《九歌》减字一诺

2、降生

　　“夫人，您再加把劲儿，都看着头了。”声音从江南边的一个小渔村内传来。屋内，一个接生婆子焦急的冲着床上的妇人喊道。

　　“不行，我……我要不行了…….”床上的妇人发丝凌乱，额头上汗如雨下，眉毛此时因疼痛而皱在一起，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双手紧紧握住被子，全身都在为这个即将降临的孩子而用力。

　　门外，一名年轻的男子紧张而又焦急的来回踱步，双手紧紧的交叉在一起，心随着屋内妇人痛苦的呻吟而高高的悬着，一刻也不能放松下来。

　　“夫人，您再加吧劲儿，快了快了。”接生婆依旧鼓励着妇人，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妇人听到接生婆的话，黯淡无光的眼神陡然亮起，妇人随即拼命的惨叫一声，随后便伴随着一声婴孩的哇哇啼哭。妇人在晕倒的最后一刻，凭借着尚存的一丝意识看到接生婆将婴孩抱出来，终于放心的合上双目。

　　门外的男子在听到婴孩啼哭的一瞬间，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见产婆抱着婴孩说道，“恭喜，恭喜，是个千金。“男子欣喜地想要和床上的妇人分享这一刻的喜悦，却发现妇人已经昏死过去，忙不及的冲向床榻边呼喊着妇人，”宵儿，宵儿！！！“

　　“公子莫急，夫人只是暂时体力不支昏过去了，需要产后的休息调养。“接生婆一边哄着怀里的啼哭不止的婴孩一边安抚着男子的情绪。

　　床榻边的男子不语，只是用爱怜的眼神看着床上的妇人，指尖拂过妇人的眉眼，喃喃道，“辛苦了宵儿。“

　　几个月后。

　　“夫君，我们还未曾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字呢。“妇人一边逗着摇篮里的婴孩，一边温柔的对着站在自己身旁的男子说道。

　　妇人没有生产那天狼狈的模样，整个人显得秀雅绝俗，自有一股灵气，说话间美目流盼，气若幽兰。男子听后轻笑一声，走到摇篮边看着被妇人逗得咯咯直笑的婴孩，眉宇间尽是欢喜“宵儿说取什么就取什么！“

　　“好歹是个女儿家，取名岂可如此敷衍？“妇人听了美目一蹬，轻嗔道。

　　“我们宵儿可是大才女，随便取的名字都好听！“男子说着俯身吻了一下妇人的额头。妇人的那白皙的脸颊瞬间透出红晕，娇怪道，”没个正经。“

　　“宵儿，你来取吧，你出自书香门第，又是大家闺秀，自是比我这个粗人懂得多。“男子温柔的看着妇人。

　　妇人眉头紧锁，略微深思了一会儿，随即露出笑颜“夫君，要不我们的女儿就叫九歌吧？‘九’意味着长长久久，连绵不断，‘歌’字又有赞美，颂扬之意，岂不适合女儿家？“

　　“九歌，九歌，好寓意！长长久久的得到赞美！“男子显然欢喜这个名字，连叫了三声，”九歌，九歌，你喜欢这个名字吗？“男子随即逗着摇篮中的婴孩，婴孩彷佛也知道自己有名字了，兴奋的摇着小手，朝着男子和妇人”咯咯“直笑。

　　“你瞧夫君，歌儿是不是也很喜欢这个名字，一直冲着我们笑呢。“妇人把婴孩从摇篮里抱出，目光慈爱。

　　“宵儿，自从有了歌儿，你的目光啊就没离开过歌儿。“男子看着妇人从始至终的目光都没离开过婴孩，轻声抱怨道，随即又对着婴孩，“是不是呀，歌儿。”

　　婴孩不懂父亲的抱怨，只当是父亲在逗自己，小手突然攥住男子的一根手指。男子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温暖的包裹着，内心突然涌起一股为人父的父爱之情，不免又惊又喜道，“宵儿，你看歌儿抓我的手了。”

　　妇人先是嗔怪道，“别吓着歌儿了。”转过身看到男子一幅受宠若惊的模样，不禁起了揶揄之心，“歌儿，你瞧瞧你爹爹这副模样，又要吃你的醋，还要夺得你的欢喜，怕是这辈子都要栽在你手里了。”

　　“我认栽，我这辈子能得到你们心甘情愿的认栽。“男子低头在妇人的眼帘上落下一吻，妇人的粉腮如桃花般晕红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转眼时过境迁。

　　云九歌趴在小木屋的窗沿上，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睛像是被蓝天吸附住一样，迟迟不肯移开双眼。天晴得像一张蓝纸，连一丝浮絮都没有，仿佛被过滤了一切杂色，瑰丽地濯濯发光。远山含黛，和风送暖，暖风吹拂过云九歌稚气的脸庞，带起了额前几根碎发。

　　云怀松从后屋的竹林修习完法术后就看到女儿云九歌把小小的脑袋支在窗沿上，用水灵灵大的眼睛望着天空，像是要把天空盯出一个洞一样。云怀松不禁失笑道，“歌儿，你老是望着天空做甚？“

　　小九歌听到爹爹的声音，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出神地望着天空，喃喃的说道，“爹爹，你说人真的能够修成仙吗？“

　　“是呀，只要潜心修炼，人人都能飞天成仙。“云怀松只道女儿是无心之语，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哑然失笑。

　　“可成仙有什么好的？歌儿就不想成仙。“小九歌嘟着嘴说道。

　　“人人都想成仙，歌儿为什么不想成仙呢？“云怀松想知道女儿一天的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好奇的问道。

　　“歌儿不想离开爹爹和娘亲。成仙不就不能天天看到爹爹和娘亲了吗？你看天这么高，而地离天又这么远。“小九歌为了让爹爹能更明白自己的意思，还特意拼命的把两条纤细的胳膊张开到最大，以显示天和地在她心里最遥远的距离。

　　云怀松身体突然一僵，明明只是听到女儿一番无心的孩童之语，却打开了他内心尘封已久的记忆，话语拉扯着云怀松的心，像是要把他这颗心撕裂一般。只有云怀松自己知道，在十多年前，他为了挣脱所谓的天道，为了爱，为了自由，付出过怎样惨痛的代价，那是他用一生都无法忘怀的。

　　云怀松望着女儿纯洁清澈的眼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师尊，弟子想要入师尊门下，求师尊成全。”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云怀松对着那散发出光芒，普渡众生的上神说道。

　　“你为什么想要入我紫霄宫？”上神那双不染尘俗的眼里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因为弟子想像师尊一样，惩恶扬善，拯救天下苍生。”少年云怀松站得笔直，目光坚定而从容。

　　上神起初并未多少在意拜在门下的众多弟子，其中的弟子就有云怀松。但此刻少年那高高束起的马尾，年轻稚嫩的脸上，充满着意气风发和悲悯天下。看上去才十几岁的云怀松，天真的信奉着神所授予的道义，对大爱怀有最高的憧憬。

　　上神闭合了双目，身后那所巨大的法神还散发着耀眼的光辉。内心显然并没有因为少年意气风发的话而波澜起伏，他见过太多像云怀松这样的人了，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最后都认了命。上神的座前有三千弟子，这三千弟子来到他紫霄宫都是为了成神成仙，可谁都知晓成神成仙的第一步必须要摒弃七情六欲，斩断与这世间的任何关联，特别是“情”字，修仙最忌讳的就是舍不掉“情”这一字，不管是亲情，还是友情，亦或是爱情，任何斩不断的情思都会成为修仙的最大阻碍。可谁又能保证这三千弟子中的每一位弟子都能心无旁骛地修仙，最后得道成仙呢？

　　上神睁开了双目，他在少年云怀松的眼中看到了“情”。这“情”注定他不会成为一名合格的修仙者。神终究是不忍回绝少年，“如此，我便允你入我昆仑门下。”

　　得到这天界上神的认可，少年的眸子彷佛被点亮，“谢师尊，谢师尊。”

　　至此少年入了天界至尊的门下，每天更加勤劳的练习法术，希望自己的法术得到增益，斩杀更多的妖魔，拯救世间更多的苍生。这是少年唯一坚定不变的信念。

　　可终究是事与愿违，事情的发展根本不如云怀松所愿………云怀松回忆至此，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表情。小九歌从未见过爹爹露出这样的表情，被吓得哇哇大哭。

　　女儿的哭声把云怀松从痛苦的回忆里挣脱出来，见自己把女儿吓哭了，不由得暗自生怨，忙抱过女儿安慰道，“不哭不哭，歌儿不哭，是爹爹的不是，爹爹不应该把歌儿吓哭。”

　　可小九歌哪里懂得那么多，只知道刚才爹爹的表情着实吓坏了她，一时啼哭不止。屋内的响动很快传进了厨房，还在厨房做饭的林此宵听到女儿的哭声，连忙放下刚洗好的菜叶，连手都来不及擦就跑进了里屋，“歌儿怎么哭了？可是摔着了？”

　　“没事宵儿，别担心，歌儿没摔着。”云怀松把小九歌抱在怀里哄着，对着慌忙跑进屋内的妻子安抚道。

　　“夫君，我就说你看不了孩子。”林此宵嗔怪地看着云怀松，从他怀里接过小九歌，“别哭别哭歌儿，娘亲来了，爹爹是大坏蛋，我们不要爹爹抱好不好？”林此宵一边搂过小九歌，一边拿出手绢擦干小九歌脸上的泪珠，可小九歌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蒲扇一般的睫毛上沾满了泪珠。

　　“夫君，歌儿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从未这样过？”林此宵见哄不好小九歌，有些疑惑又有些焦急。

　　云怀松定了定神，安慰妻子道，“没事，我来。“随后朝着小九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歌儿，爹爹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还在母亲怀里的小九歌听到爹爹说讲故事，哭声渐渐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抽噎声。云怀松知道女儿最是喜欢听故事，于是马上聚精会神的讲起来，“从前有一个人，他被拘谨于一个看似伟大辽阔的地方，但实际充满狭隘的地方。终于有一天那个人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他想脱离，他想要自由，可是自由对他来说已是奢望，因为想要自由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可那样的生活对于他来说已是深水火热，有一天他终于逃离了那样的生活，相对应的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他觉得是值得的，等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发现这不是真正的自由，他的身体虽然自由了，可他的心却依然被束缚着。所以歌儿，爹爹想告诉你，真正的自由，只能源于人的内心世界，一旦心被束缚了，那人就被永远的束缚着。”

　　小九歌听得入了迷，不由自主地跟着重复云怀松刚刚的话，“真正的自由，只能源于人的内心世界……..。”猛地，小九歌恍然的说道，“那歌儿的心永远都不要被束缚着，这样就能永远自由了。”

　　可此时年过七岁的小九歌不知道，在以后她的世界里会出现一个束缚她一生的人，让她刻骨铭心，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