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交车上捡男友》苏舟尘

37、幸运

　　范世音已经快50岁了，半百的年纪，早谈不上年轻。
　　但她总是担心自己变老，怕以后在路上偶然遇到了小追，小追却认不出她了。所以，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在好好地保养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显得年轻一些。

　　可她还是老了。
　　头发开始不可抑制的变白，即使她会用染发剂定期染发，偶尔也能在照镜子时发现一点儿白色的影子。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售票员了，也不再是小追的妈妈了。

　　其实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感到后悔的。

　　她离开那年，小追还那么小，他还什么都不懂。可能也正是因为小追太小了吧，她以为他能忘记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所以走时才那般的决然。

　　“可六七岁的孩子已经能够懂很多的事情了，他们能明白父母之间的感情好不好，也能感受到旁人对他们是喜欢还是讨厌。”
　　“是啊，所以那些当着孩子的面吵架，还说要不是因为孩子我早就跟你离婚了的家长啊，真的是……”
　　“唉……”

　　这是范世音在抛下南追离开的第三年里，走在路上无意间听见的两位幼儿教育工作者之间的谈话。
　　原来，她以为的那么小的孩子，已经能懂很多的事情了。

　　她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后悔的。可后悔也晚了，那时候的她已经怀上了江念，她已经是另一个家庭中的一员了。

　　生下小念后，范世音看到小念头顶的小卷毛，不可抑制的就想起了当初刚生下小追的时候。
　　小追也是这样，小小的肉乎乎的一团，头顶贴着几个卷儿，可爱得人心都快要化掉了。

　　不行，她一定要回去找到小追，把小追从那个混蛋的巢穴里带离出来。

　　范世音将自己的这个念头告诉了现在的丈夫，丈夫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排斥，而是非常赞同她的提议，甚至提出可以帮忙寻找。
　　范世音很是感动。可她当初离开的太决绝，身上并没有携带任何有关于小追的照片。她只能亲自回去，回到那个充满着殴打与暴力气息的城市。

　　第一次回去Y市是在小念2岁的时候，她与丈夫带着小念，一家三口齐齐出现在了那座城市里。
　　范世音根据记忆找到了那个生活了快九年的小家，家里却住了别的住户。她一问，才知道原先住在这儿的男人因为赌博破了产，只能低价卖了房子，带着他那个倒霉的儿子去别的地方生活了。

　　赌博。酗酒。家暴。范世音不知道她的前夫到底还能作出哪些更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她觉得愤怒，可她的愤怒无处发泄。
　　而愤怒过后的，是愈发的后悔、愧疚、自责。
　　她当初怎么就能那么心安理得的丢下小追一个人离开？！

　　后来几年，他们又陆续回到这座城市寻找了好几次，每一次他们都回去不同的区域，可每一次都一无所获。

　　也是，那么大一座城，几百几千万的居民，想要从中找到一个孩子，谈何容易？

　　可范世音从未放弃过。后来，江念年纪大点儿了，他们干脆就每年都去个两三次了。有时候范世音会觉得挺对不起现在的丈夫和儿子的，但好在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从不抱怨，且每一次都会表现得很开心。

　　有一年，范世音记得她在国庆假期前问小念，今天国庆想要去哪里玩，小念张口就说出了那座城的名字，还说：“这次我们能去动物园看看吗？我已经快两年没有去看那只叫星星的熊猫了。”

　　范世音还记得自己那天哭了，哭得挺凶，把小念都给吓蒙了，并且从此在小念心中留下了一个爱哭鬼的印象。
　　就还……挺后悔自己问了那么个问题的，导致他身为母亲的尊严尽失。

　　不过，能拥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家的确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了。

　　她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种幸运同小追分享呢？

　　范世音虽从未放弃，但期待值却越来越低，甚至开始去尝试着接受永远也找不到小追的事实。
　　她几乎快要接受了。

　　而恰在此时，她得知与家相隔一个区的网红打卡巷里最近蹿红了一家店，叫什么旧物馆，其中有一个展厅叫做时光旅行，主要接收一些带着遗憾的物品。

　　范世音想起来自己当初离开Y市时虽然没有带走任何一张照片，却鬼使神差的从鞋柜角落里翻出了那双她亲手学做的虎头鞋装进了包里。

　　她将那双鞋翻找了出来，带去了那个旧物馆。
　　她想，差不多就这样结束了吧。17年了，也该结束了。
　　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丈夫，有了新的儿子，在这全新的氛围里，她不该再继续揪着过去不放了。
　　她已经快50岁了，她不想等到自己七老八十的时候回顾这一生，才猛然发现她一生都活在愧疚里。

　　那就这样吧。也许每年她还是会抽出一段时间回到那座城市，但她已经不会再执着于找到那个孩子了。

　　可是，那孩子却找到了她。

　　该说是造化弄人么？当她苦苦追寻时，总是一无所获，而当她想要放弃时，她却获得了圆满。

　　原来……那孩子已经这么大了，还这么帅，这么懂事儿，这么的……会体谅他人。
　　他跟小念一样，都是很好的孩子啊。

　　范世音思及此时忽的就愣了。

　　从前，她总是在看到小念时想起小追，觉得小念这孩子跟小追真像。而现在，不知不觉间，她的重心已经重新回到了小念的身上。
　　这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儿，无论是对小追来说，还是对小念来说，亦或是对她自己来说。

　　这么多年来，改变着的原来不止是小追，还有她自己。
　　但好在，他们都变成了令自己满意的模样。

　　如小追所言。他们是时候该放下了。

　　见面的地点被定在了一个小公园里。
　　其实范世音一开始是想要订在餐厅里的，这样边聊还能边吃饭，不至于尴尬。可她丈夫却说：“得了吧，就你那泪腺，尴不尴尬我不知道，但饭肯定吃不完，浪费可耻知道吗？”

　　范世音有被气到，但还是听从意见把地点选在了公园里。
　　嗯，公园风景多美啊，一边聊还能一边散步，渴了饿了还能去小卖部买水喝买东西吃，玩得开心了说不定还能去湖上划个船，就……算了还是怪不对味儿的。

　　不过除了公园，范世音也想不到别的地方了，便只能这样定下。

　　郁欢在得知南追终于可以跟母亲见面时挺激动的，虽然他也不知道有啥可激动的。
　　可能……这四舍五入也算是见家长了吧。
　　怪不好意思的。

　　但这种激动也就持续到了踏出旅馆的那一刻，再之后，郁欢感觉到的就不是激动，而是紧张了。

　　“哎，你们母子相见，我去真的合适吗？”坐上出租车后，郁欢忐忑地问道。

　　“合适。您心心念念的小卷毛儿也会去。”南追道。

　　郁欢哽了一下，说：“谁心心念念小卷毛儿了啊？我心心念念的明明就是……嗯，大卷毛儿啊。”
　　嗯，有点儿小骚呢。

　　南追笑了笑，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下车后，两人原地转了半圈，找到了公园的大门，并顺便看到了站在大门口低头玩手机的小卷毛儿。

　　“你妈呢？”走到小卷毛儿面前，郁欢问。

　　江念抬头，先跟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说：“我妈在里边湖边上坐着呢，她说就这么直挺挺的面对面的走过来然后遇到一起太尴尬了，要逃避一会儿。”

　　“那阿姨还真挺有意思的哈。”郁欢说着用胳膊肘拐了南追一下，说：“哎你这么有意思是不是遗传的阿姨啊？”

　　“那必须啊，我妈基因多强大啊，生出来的全是卷毛儿。”江念说着让两人跟上自己往公园里走。
　　走着走着，江念想起来自己今天早上的遭遇，没忍住跟他哥吐槽：“哎，哥你都不知道我为了今天付出了多少。”

　　南追掀了掀眼皮，完全想不通这小子能付出个啥。

　　江念指着自己眼角的疤说：“看到没？就这儿，没好全呢，被我妈看到了，差点儿没抄起鸡毛掸子抽我。”

　　“这不还差点儿嘛，又没真打你。”郁欢笑着，偷觑了南追一眼，似是在说：瞧瞧，白替小卷毛儿考虑了那么多，拖了那么几天的时间，这不还是被发现了吗！

　　“没真打那还不是因为！我……”江念有点儿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南追：“说。”

　　江念脖子一缩，苦兮兮道：“还不是因为我把打架的原因和她说了嘛，结果把她气得不轻，都想要拿着鸡毛掸子去跟那几个小混蛋算账了。”

　　“哦？”南追又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哦得郁欢又想起了那一句“我心心念念的都是大卷毛儿”，有点儿羞耻。

　　“哎呀，这事儿不太好说，说出来显得我特傻。”江念开始扭扭捏捏。

　　“不好说就别提，提了就给我说清楚，别试图玩弄两个成年人的好奇心。”南追语气有些危险。
　　郁欢一听就知道南追这是坏心眼儿的开始逗小孩儿了。呵，笑话，善解人意如南追，平时哪会逼着人去说不想说的事儿啊，他又不是什么好奇宝宝。

　　但江念才认识他哥多久啊？当场就被威胁住了，倒豆子似的把那一连串前因后果给抖落了出来。

　　原来，跟江念打架的那几个男生是江念的小学同学，那会儿大家都还小，不懂事儿，也不知道那几个男生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开始在班上散播江念是他爸跟小三在外边生的野种的谣言。
　　那会儿江念不懂啊，他就想着自己爸爸还跟别的女人生过个女儿，自己好像确实是个野种，是私生子，就很无法反驳。于是他就没有反驳，只是让那几个男生别说了，再说他就揍他们。
　　然后他自己就被揍了。
　　于是这梁子就结下了，直到上初中了江念才得到片刻安宁。

　　结果谁能想到高中他们又在一个学校了，虽然不同班，连教学楼都不同，但那几个人就见不得江念好似的，又开始四处传播私生子的谣言。江念气不过，就有了上一次的约架。
　　然后又被揍了。

　　郁欢和南追听完挺无语的，最后还是郁欢先开口问他：“阿姨听了你这事儿怎么说的？”

　　江念：“……她骂我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