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六、烈焰 ...
-
“感觉如何了?”
年轻的女子托着大森的左腿,轻轻拍了拍。大森点头,而后前后移动了下那条受过伤的腿,接着转向床沿,穿上拖鞋,来回踱了几步,向女子微笑并竖起大拇指。“还是再请医生来看看吧,别出什么岔子才好。”女子拥抱着大森,将他搂进怀里,仿佛他是自己的孩子了。
黄陌文也没有失信,每天都将讲义和材料带给大森,并给他讲解困惑的地方。虽然他讨厌担负责任,不过一旦做出了承诺,就一定要执行到底,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底线。本来他以为这几天会过得很累,很无聊,毕竟上学本身就已经够煎熬的了。但给大森“讲课”似乎没有他想象得那样无趣,大森很聪明,除了英语外,其他科目基本上是一点即通,甚至可能会超越黄陌文。
他从未感到生活如此充实,即使他对大森并不是完全有好感。
“周末来看过你吗?”黄陌文在一天晚上突然问大森,大森点点头,这使黄陌文有些诧异,因为他并没有向周末提及大森住院的事,不过考虑到那天夜晚可能周末送大森回家了解了一些信息。“她好像,挺关心你的。”黄陌文不否认他这句话中带着嫉妒,但没有以前那样强烈。
「你的手怎么了?」大森递过一张便笺,注视着黄陌文的左手上清晰的牙印。黄陌文瞥了眼左手,忽然想起也有几日没有见她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咬的。”黄陌文尴尬地笑笑,大森却露出了一股担忧的神态。“不要紧的,我自己能应付过来。”
和大森别过,黄陌文试探着来到那扇门前。门紧闭着,房间里面没有开灯。他便来到咨询处:“不好意思,1217号病房的病人呢?”
护士看了眼表单:“昨天刚出院,但她留了东西在这里,好像是给黄陌文的。”
“我就是。”
黄陌文从护士手中接过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敬黄陌文。”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黄陌文打开台灯,忐忑不安地拆解信封。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来自一个陌生人的关怀。”黄陌文轻声念读着白纸上娟秀的字,“虽然很突兀,但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温暖。谢谢你。”
“其实我有抑郁症,已经约莫有两年了,病情并未有太大的好转,转学之后亦是如此……”
黄陌文叹息一声,深深地。“也是个不幸的孩子呢。”
“我哥哥也来看过我了。他牵着我的手,我哭了很久。忽然间觉得,你倒是和他很像呢。虽然说出来会有一点害羞,但是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可以吗?我是苏冥洛。”
这封信又一次点燃了黄陌文心中冰冷的烛炬,但又向他推向了更复杂的网络之中。下方是她的微信,这是又一个选择;是保持现状,自己继续这样单调的生活,还是去更深入地了解彼此呢?
先撇开这个问题,黄陌文对这个女孩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贾黛那样的,微妙的熟悉感。他们灵魂中似乎有某种共同的东西,至少可以从相似的自伤经历和去亭台后散心看出来。
“增加多余的关系只是徒增烦恼……”黄陌文默默地自言自语道,手却不自觉地点开了微信,“苏冥洛,但你又是怎样一个人呢……”
驱使他这么做的,更多是好奇。好奇心不是人类的特征与独有,却的确是众多灾祸的根源。好奇心会害死猫,好奇心在带来毁灭的同时也会点燃发现与创造的烈焰,往往如此。
至少黄陌文在按下“提交”键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静默的头像,如苏冥洛一如既往的沉默。也许她已经睡了——特殊的群体往往也有着特殊的需求,即使是在这个时期,高三的拼搏时刻,她也许也不会熬夜。
于是黄陌文便在洗漱后带着失神的倦意睡去了,一天的辛劳学习和给大森的辅导让他疲惫不堪。从前他从未如此快地入睡过,他总是会想许多问题,或者是,想些周末口中“毫无逻辑”的句子,在那种状态下,慢慢乘着梦的渡舟,漂泊到了另一个世界。
梦很奇妙,如一团烈焰引人遐想。它既能给你带来温暖,又会顽皮地将你灼伤。痛苦的现实或许可以在梦中得到逃避,但又或许是更痛苦的虚无。这无疑又有些赌博的意味了,但美妙的幻想和希冀总要比无底的深渊要吸引人。
也许这就是人们恋于流连梦中的原因吧。
当黄陌文睁开双眼时,天还未亮。外面一片寂暗的黑。不是欲雨前的昏黑,他很清楚,因为他喜欢去看雨前和雨后的样子。“怎么回事呢?”他从床上坐起,疑惑地看着空洞的窗外——他睡前甚至没有拉窗帘——路灯都熄灭,街道上什么也看不见。
“我睡了多久……”挠着头发,他想再小憩片刻,却在钻入被窝时似又碰到了什么,他向右侧瞥去,差点吓得翻下床去:苏冥洛正安详地睡在他枕边。
她的双臂露在被外,黄陌文可以隐约看见她手臂的伤痕。一道道细纹,一道道令人心痛的过往。黄陌文看看自己的左臂,叹了一口气。他试探着去撩起遮住她面庞的头发。可将她的长发牵起时,黄陌文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苏冥洛平滑的肩裸露在外,毫无遮挡,亦没有肩带。黄陌文似乎已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即使他知道自己这样做罪该万死。他俯下身去,流着泪亲吻着苏冥洛的伤疤,那是这个世界留给她的吻痕,一种痛楚的胎记。而后,他抚摸着苏冥洛的面颊,静静地看她匀致的呼吸。片刻后,黄陌文做了一件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
贴近苏冥洛,他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跳声,感受到胸膛中有烈焰在燃烧,烧得他全身滚烫,炙热,无所适从。最终,将自己的双唇,附上了苏冥洛的,一股电流般的暖意从唇间涌向大脑,让他感觉一片空白——而就在这快要崩塌的瞬间,苏冥洛醒了。眼中是和当初一样的羞涩,惊恐与兴奋……
“轰!”
是醒世的惊雷。
黄陌文从床上蹦起来,惊惶地看了眼自己的身旁。没有别人,整个屋中,自己,只有他自己一人。
屋外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轻雨,飘忽着的,从空中滑落。很清新的,即使伴着几声天兽的呼号,但也只似稚嫩的小兽,可爱活泼地撒着欢。
黄陌文发了会儿呆,猛然间回过神来。虽然屋中没有别人,但他还是怕被别人偷看一样,悄悄地摸了下自己的内裤,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应该算是春梦吧,但他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他的生活中没有女性,周末也算不上。
大森倒有点像他的伴侣,老实说。不过他太热烈,太灼烫,太耀眼,让黄陌文有些不敢接近。现在他无暇考虑这些问题,他要赶紧在学校打铃之前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大森最近怎么样了?”罗老师在早读的间隅向黄陌文探问,“腿好点了吗?”
“应该不久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希望不会影响到他的成绩测试。”罗老师点点头。黄陌文也点点头,罗老师似乎是这个班上唯一关心大森的老师。他有这个责任,因为他是班主任。不过黄陌文能感受到,一种超出这责任本身的关注和关怀,来自同理心和最质朴的情感。
“喂喂,大森是谁啊!”黄陌文的同桌在罗老师走远后小声问黄陌文。“坐在我后边那个。”黄陌文有些纳闷,大森来到班上约莫有两周了,也参加了周练,还未被人熟知实在是让人费解。
“他是不是不会说话啊?”
黄陌文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不小心说错什么的话,可能大森又会遭罪。
“不清楚,可能吧。他好像,蛮高冷的。”
“我倒觉得他长得像小孩。”
确实。大森的脸的确是稚气未脱。如果他把头发理一理便真的是个孩子了。但大森自己并不喜欢别人把他当小孩看,黄陌文曾经这样和他开过玩笑,结果很不悦。
“我并不是很在乎别人的长相。”黄陌文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上去傻乎乎的。”同桌不禁笑了起来,让黄陌文有些不安。大森傻吗?大森聪明得令人震惊,他只是看上去很朴实罢了。
但人们就是喜欢欺负老实人,尤其是这个老实人跟他们混熟了之后。
黄陌文没有表态,他想起了昨天的那个梦。他对苏冥洛是什么情感,他自己也不知道。很模糊,难以名状,但这种模糊还不及大森。
这并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他想,即使极力避免节外生枝,人类,原始人,还是对火苗充满了好奇。
“那家伙应该已经在办手续了吧。”他倒是挺想让大森赶快回归正常秩序中来的——他已经不习惯寂寞了。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因为他本以为自己很快便能切换回去,但他发现他做不到了。是在大森不在时发现的。
但一直到晚饭时间,大森一直都没有出现。
心中有火在蹿,有一点焦灼。他从前如此迫切见到的是他的父母,尤其是父亲。“我讨厌那个哑巴吗?”黄陌文在昏黄的日光下默默地这样问自己。也许不讨厌,但他有点怕那个人,莫名地怕,没有缘由。
去学校的路似乎比以前更长了,也许是因为他心中沉重而放慢了脚步。“仔细想想,我好像在此之前,没有为自己做过的选择后悔过。”黄陌文低头思索着,“我之前一直在逃避选择题,生活中的多个选择往往将结果推向一个复杂的境地……”
可选择题又来了。
一条暗窄的巷子中,好像有两三个人围堵着谁。
黄陌文离得很远,他看了下表,离去学校还有30多分钟。他不禁又想起来五六天前的那个夜晚,那一次,他是后悔的。所以他决定慢慢地接近,因为他知道围观者往往会先被警告,不过那时他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
那条暗巷很少有人走,因为天黑时容易迷路,不过也是通向学校的捷径。他摸到巷口边时,便听见有人粗声粗气地叹问:“我真的忍了你很久了你知道吗?你怎么那么在乎别人的事情?”
黄陌文觉得耳熟,但他的脑中无法对这个声音进行配对。
“我干点事儿你就找我麻烦,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老师都不敢把我怎么样……”
估计又是学校里的不良青年了,黄陌文吞了口唾沫,继续耐心地倾听着。
“上次那个哑巴的事就已经很让我恼火了,我现在弄点钱花花你又要管我。”
哑巴的事?黄陌文想起了那个难以忘怀的夜晚。他听见有人支吾的声音,估计是被封上了嘴巴。而被封上嘴巴的人,不用想也能知道是谁。他又一次面临着抉择,艰难的抉择。
“我一点胜算也没有……”黄陌文攥紧了拳头,“但是周末她,她……”暗中燃起的怒火滋长着,他不能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其实一点也不艰难,我只是……”黄陌文缓缓直起身子,“需要一点勇气而已。”
当他的身影暴露在巷口时,几个人也都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他。
“啥情况?”高大横傲地扭头瞥了眼前这个毛头小子,似乎他的存在根本不值一提,继而他转向周末,“你认识吗?”
被胶布封住嘴的周末自然认识黄陌文。
其实这种只有在电影里出现的情节黄陌文死也没有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可能的,”黄陌文现在的心中只有恐惧,是那份卑微的自尊勉强让他没有吓得摔倒,“这不应该……”
他想逃,但是从各个方面都不允许了。
“不说话了?”为首的大个儿走近黄陌文,伴随着周末尖锐的闷叫。黄陌文瞥了一眼周末,只见她拼命摇晃着头。“刚刚的勇气去哪儿了……”他真想暗自给自己一巴掌,但现在什么都晚了。
“你现在有机会走的。”
在黄陌文动摇之际,大个儿说了一句击溃黄陌文心理防线的话。
“真的……吗……”他又越过敌人的目光瞥了一眼周末,周末用尽全力向着小巷的出口拱脑袋,示意让他快走。
“是的,我还是有原则的。而且也不会去嘲讽别人,”大个儿的眼神忽然变得“和善”起来,“没必要为了女人受这种伤,没有意义的。”
“所以你是想表达我们在战斗力上的差距吗。”
“你的声音在发抖。”
“有吗?”
有的,黄陌文自己也感觉到了。不仅仅是声音,他的腿也在抖。
“我知道你怕。”大个儿笑了,有些感兴趣的微笑,如猎人追寻猎物踪迹时那样,“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会在这个女孩儿面前逞强,然后趁我不备突然往我脸上来那么一下,顺势把她带走。还是小说看得太多了,在道上混的真的会有那么傻吗?”
黄陌文知道自己已然是输了,虽然心有不甘。他再次咽了口唾沫,攥紧了拳头,长出了一口气。
“当然你替她挨一顿打并不能解决问题,我是想让这个小丫头不要再给我施加那么多约束。”
“恐吓也不能解决问题……”黄陌文回应道。
“那施暴呢?”大个儿故意说得很大声,吐字清晰。同时回头看了下周末。被缚住双手,坐在地上的周末自然是万分惊恐,瞠圆双目,“呜呜”地号叫,不断蜷缩着身体。
早已冰冷的黄陌文的内心在那一刻突然就如霹雳般爆炸,这种冲动不由分说地使他挥起了紧攥的右拳,完成了他的使命。
随后自然是被接下然后反打一拳。
颧骨如火烧一样疼痛,牙根也有些发颤。黄陌文瘫倒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吵架都很少有,更没有和人打过架——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挨打,父母都没有打过他。
还没来得及反应,在周末的闷号声里,黄陌文又感受到自己的左肋受到了冲击。“咳!”他痛苦地呻吟着,整个人蜷向一侧,捂住被踢过的侧腹。“挨打的时候要蜷起身子保护要害,你不会没挨过打吧?”
在大个儿略带揶揄的笑声中,黄陌文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耻辱,
就像被人发觉自己做有关苏冥洛的春梦一样;但他毫无还手之力,哪怕一点点。
“那现在,回到刚才的问题。”大个儿转向周末,“你那个废柴朋友好像说你态度很坚决啊,要不我们就跳过一些繁琐的步骤?”随后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下,两人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虽然周末已经是筋疲力尽,但她还没有放弃抵抗,仍用脚胡乱蹬向即将施暴的几人。“别反抗啊,有什么意义呢?”大个儿让小弟架住周末的双腿,随后自己上前去扯周末的裤子。
黄陌文勉强支起身子,他看见周末充满绝望但仍旧不曾放弃的双眸,涌出了晶莹的泪花。低吼声仍回荡在他的耳畔,即使他的意识已经模糊。
然而他只能感受到火烧一般的疼痛,和深渊一样的——
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