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焰》王双泉

6、五、离别

　　当黄陌文睁开惺忪的双眼时，已是6:20了。
　　“晚了20分钟呢……”黄陌文挠梳着头发，瞥了眼桌头的字条，“最终还是去医院了吗，怎么说呢，居然，有点不习惯……”
　　独自走在清清冷冷的街道，在昏沉的苍穹下，黄陌文听着风在耳畔喧闹，看它们旋着地上无人顾及的落叶，又在空气中吸嗅到久违的湿润——要下雨了。
　　没有人扯着他的袖管问英语问题了，黄陌文感到有些寂寞。似乎又回到了几个星期前的生活，无论何时何地都只是孤身一人。一个人走过宁静的马路，一个人登上空旷的教学楼，一个坐进空荡的教室，看自己的闲书，等待早读课的到来。
　　“说起来能和这家伙扯上关系，还是因为来得早呢……”他望着大森的座位出神，“桌子都是我亲手搬来的，都没道句谢。不过也无所谓了，也麻烦你这么多……”本来黄陌文只是打趣和大森说早上敲自己家门来喊醒他，既然是对门的话。没想到大森竟真的日复一日地提早起床给黄陌文报时。
　　起初黄陌文还有些烦他——他那如骤雨一般，机枪似的敲门声也不知是怎么躲过邻居的耳朵的，可后来，慢慢地也接受了。“说得极端一点，好像还有点亲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亏欠这个被上帝不留神收去了声音的孩子，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今天这种情感要比以往任意一次都强烈。一个纯朴，有智慧，真诚的人，就因为不会语言，无故被人怨恨，被别人伤害。连手都不还一下。这是软弱吗？黄陌文放下手中的《人间失格》，低头思索起来。
　　绝对的自由往往会导致强者对弱者的剥削，但即使有着法律与规章的约束，弱者也往往难逃处处可见的压迫与歧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无论是天生差异，还是后天缺陷，都将成为人们视其为异族的理由。
　　古训总是教育着人们不要去欺负老实人，然而往往被欺负的都是老实人。
　　“究竟是我们在改变，还是这个世界在改变……”
　　抑或两者都是。
　　他渐渐觉得烟灰色长发少女的话似乎是有道理的。不会总是存在的，黑暗也总是存在的，而他作为一个渺小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当时我挺身而出的话……”黄陌文叹了口气，“也许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但也有可能，两人都会受伤，仅是徒劳。黄陌文更愿意相信结局是后者。
　　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当时，是这样的选择题：
　　明哲保身，顾全自己；又或是为了义理而牺牲？
　　虽说“牺牲”可能有些夸张，但很多时候，这样的选择题都会出现在人们面前。这样看来，不管黄陌文是否承认，他都是选择了前者。可就是这样的选择，让他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的内在深觉羞耻与愧疚。
　　他想为这次离别做点什么，无论如何，就算不是为了友谊，也是为了还清在义理上欠下的债。他不喜欢亏欠别人什么，同时也是十分慷慨的，一向如此。
　　早读课的铃声打响，黄陌文一边拿出材料一边暗下决心。“他有和我说过，有时会去南盈小区的一户人家里吃饭，那里可以算是他的家……”黄陌文心里有了主意，但能不能成功还要看运气。
　　早读课下，他便来到了罗老师的办公室。
　　“大森的家庭住址？”罗老师起先有些诧异，“问这个干什么？”
　　“他好像受了比较严重的伤，我想，是不是能抽空去看看他什么的……”
　　罗老师听罢爽朗地笑了，一边从抽屉中拿出工作笔记。“这样一个特殊的孩子，是应该多一些关注和关爱。把握好时间，不要耽误学习。不过他好像是住院了。”“没关系的。”黄陌文看了眼表格最后一行的住址：南盈小区32#101室，并默记下后面附上的电话号码，“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门，黄陌文暗自忖度：教他知识的是个好心的姐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午休时间，黄陌文胡乱用面包应付了一下，便去水果店买了些水果，匆匆赶到医院门口，拨通了手机。
　　“喂？”
　　从手机听筒那边传来的是一个轻和的女声。
　　“不会错了……”黄陌文嘴角微扬，“您好，我是大森的同学，听说他受伤住院了，想去看看他。”
　　“哦，谢谢，这就不必了吧，不用耽误你休息的时间……”
　　“可是我已经在医院楼底下了。”
　　声音停了一会儿，其间夹杂着女子和他人说话的片段，最终声音又响起：“那好吧，在12楼，1214号。”
　　电梯缓缓升至12楼，问过咨询台的护士后，黄陌文站在了1214号房的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黄陌文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心跳加速，好像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轻轻地扣过三下后，他轻轻推开并未关合的门，大森躺在病床上，左腿夹着合板绷带，吊悬在半空中。他转过头来看着黄陌文，露出了欣喜的笑。床铺旁边端坐着一位衣着得体的年轻女性。
　　“您好，您是大森的姐姐吗？”黄陌文向女性鞠了一躬，并递上水果，“这是一点心意。”
　　“麻烦你了，还特意抽空过来。”女子起身回礼，“你们关系是要好吧？”
　　“我是他邻居，他有留字条给我的。”黄陌文走到大森旁边，搭着他的肩，“算是，朋友吧。”
　　“难怪咯。”女子将水果放在柜子上，“大森好像也挺惦记你的，是黄陌文对吧。”
　　“是吗？”黄陌文羞涩地笑了，“真是的，你这家伙。”
　　大森摇了摇头，无奈地看了眼自己的左腿。“伤势怎么样了？”黄陌文转头问女子。“骨膜有擦伤，关节稍微有些移位，不是很严重，但起码也要休息，嗯，少说一个星期吧。”“这样啊……功课可能会落下……不过也没有新课了，我每天晚上把卷子和资料带过来吧。”
　　大森忽然握住了黄陌文的手，牢牢地，由不得他闪躲。
　　又一次如火般的温暖从黄陌文的掌心流溢而出。虽然有点奇怪，黄陌文想起了他的父亲。想起了父亲带着他，携着他的手在C城的风雨中穿行的时光。这种感觉，实已久违。
　　“干嘛啊，突然这样……”黄陌文的脸上泛起夕阳的霞光。大森缓缓捧起那只手，温柔地贴在自己额前，久久不曾松离。
　　真挚。黄陌文只能从大森含泪的双眸中读出这个词，找不到其他的情感。他的眼神闪烁着，有种排斥的意味。好在黄陌文的手最终也是被松开了，大森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签条和笔，含笑写下一个问题：「你喜欢周末吗？」
　　这个问题戳中了黄陌文的痛处。他不否认对周末的感情，但它是模糊的，如黑夜中的迷雾一般，连黄陌文自己都看不清楚。
　　「你是不是自己也不确定？」
　　大森又提笔写了一行字。黄陌文有些诧异——大森似乎是能懂他的心思的。但他并没有显露出来。“对，我自己，也不清楚……”黄陌文向大森坦白，“总想着能为你做点什么……”
　　「继续教我英语好了，我的从句还是很差。」大森打趣地笑着，黄陌文也站起身来，向他道别：“也行吧，晚上再见吧。”
　　女子将黄陌文送离病房后，转身关上了门，黄陌文像卸下了沉重的担子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要回去重调闹钟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黄陌文快步趋过走廊时，又在一张半掩的门前停下来脚步。
　　在那张门后，他看见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从隙间窥望，房间里似乎没有其他人。黄陌文不知是受什么力量的驱使，竟不由自主地向那扇门走去。轻轻推开，果是空无一人，除了安静地睡在床上的病患。
　　烟灰色的长发散铺在病白的枕上，圆圆的脸埋在发间，安恬地睡着。空气中静静地仅剩下她微弱而匀致的呼吸。黄陌文蹑着脚走至床尾，轻静地拿起病检板。“她叫……苏冥洛。”这个名字听起来文绉绉的，有些拗口，不如大森周末这些读起来平和而亲切，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黄陌文的目光向下移去，他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
　　“过量，安眠药……”黄陌文的右手微微颤抖着，“那么她昨天晚上岂不是……”
　　他放下夹板，徐徐踱至床头，阴着脸，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个静谧的生命。哀怜、同情、愤怒……和昨天看着大森时的心情一样，复杂得如程序员在电脑前写了三天的代码。这种复杂的情感牵扯着他的右手，让他俯下身去，用指背温和地贴上她吹弹可破的肌肤。
　　黄陌文第一次这样抚上女孩子的脸颊，虽然心中有些忐忑，理智也在想办法制止他，但他就是不愿移开手。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黄陌文喃喃道。
　　可就在那一刹，少女皱了一下眉头，缓缓睁开了双眼。黄陌文吓得如被灼烫一样猛缩回手，呼吸也变得不自在，若犯了罪被当场捉住般心虚不安，向后退了几步。
　　“你干了什么？”苏冥洛起身，冷冷地看着黄陌文。
　　“没干什么。”黄陌文的理智让他非常冷静，同时在和别人交往过程中熟练起来的应变技巧也让能够见招拆招。
　　“既然什么都没干吗要往后退啊……”苏冥洛的眼中似乎带着些不屑，不过语气和音调中并不带着愤怒。
　　“为什么要那么做？”黄陌文反过来质问她。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苏冥洛撩拨着她烟灰发，有点心不在焉。她可能没有发现，黄陌文已经有一点不开心了，不，是已在生气的边缘了。
　　“你昨天晚上走的时候说过什么？”黄陌文走近床边，“不是说不会再做傻事了吗？”
　　苏冥洛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有想好要怎么回答黄陌文。而后，她呼了一口气，浅淡地道了一句：“那种事你也在乎……”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黄陌文几乎是要叫喊出来，“我难道就放任一个花季少女放弃她的生命吗？”
　　“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这个，不必要在乎你的意见吧。”
　　黄陌文终于抑制不了心中的火焰，上前去一把捧住苏冥洛的双颊！“你在说什么啥话啊，笨蛋！你自己不在乎自己，难道别人就不在乎了吗？”
　　苏冥洛惊疑地看着黄陌文，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讶异，甚至还夹杂着恐惧与兴奋。她抓住黄陌文的手腕：“松开。”
　　“你这个骗子。”黄陌文似乎并没有听到苏冥洛的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我其他一切都可以容忍，就是不能忍受真诚情感被欺骗！”
　　“松手！”苏冥洛用力睁着黄陌文的手腕，可那双手如生了根一般。她看见两行清泪从黄陌文眼角划过。
　　“你听好，虽然活着可能很累，可能很无趣，但是就一定要用死亡这一种消极的方式去逃避吗？你就可以对别人赋予你的生命这样不负责任吗？你骗了我，没有向我道歉。你要是死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随声音的戛然而止，一阵剧痛从黄陌文的手部传来，将他从激动的情绪里拉回现实——苏冥洛一口咬在黄陌文的虎口上。
　　“嗯呃……”黄陌文轻声唤了一句，松开了手，苏冥洛也收起了牙。黄陌文的左手上印了一圈鲜红的牙痕，外渗着血珠，苏冥洛用袖口抿了下唇，也留下了鲜红的痕迹。
　　“对不起。”黄陌文向苏冥洛深鞠一躬，“不应该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这么无礼的……我太，冲动的说……”他从口袋中掏出纸巾，递给苏冥洛。“谢谢……”苏冥洛拭擦着嘴，“我也应该道歉的，你的手没事吧。”
　　“和你的痛苦比起来……不算什么。”黄陌文浅淡注视着手上的牙印，“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
　　苏冥洛起来先是盯着纸上的血迹出神，片刻后，她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你是个好人呢。”苏冥洛撩掠起长发，“讲真的。”
　　“嗯？”
　　“我和许多男孩子相处过，对我说这样的话的人，你是第一个。而且，可以算是陌生人吧。谢谢你。”
　　黄陌文有些疑惑，但他并不想表现出来：“……那什么，干嘛要道谢……我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没关系的。”苏冥洛摇了摇头，“你有看过我的单子了吧。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黄陌文。陌生的陌，文章的文。”
　　“这样啊……”苏冥洛微微颔首，“很高兴能认识你。不过我劝你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我妈妈马上会回来的，而且你还要去上学吧。”黄陌文这才清醒过来：“也是哦，差点都忘了……那么再见。”
　　黄陌文匆匆离开时，出了门，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而后又向电梯奔去。
　　苏冥洛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张染血的纸上，一种久违的情感在心中暗暗萌发，化作雨露，滴在火焰般的鲜红上。
　　这是一次美丽的别离，美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