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肯停》这灯不暗

5、第 5 章 江风卷着夜

　　江风卷着夜的寒意，狠狠砸在顾风星脸上，可他却像失去了知觉一样，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句话里冻成了冰。

　　他死死盯着沈洛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温柔轮廓，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头皮发麻。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带着声音都碎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民宿那晚，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不是意外。”沈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江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露出那双藏了太久偏执的眼睛，“从你住进那间民宿，到监控坏掉，再到阿凯，全是我安排的。”

　　轰——

　　顾风星的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夜夜折磨他的噩梦，那些屈辱、恐慌、连呼吸都带着疼的夜晚，那些他拼了命想忘掉的画面，此刻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而掀起这场潮水的人，就站在他面前，是他掏心掏肺信任了四年的兄弟。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栏杆上，硌得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脏被生生撕裂的万分之一。他想起自己无数次抱着沈洛哭诉，说自己那晚有多害怕，说自己总觉得浑身都脏，说自己再也不敢跟人靠近；想起自己一次次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最脆弱的样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而自己之前快要触碰到真相的时候选择放弃思考，选择相信他。

　　“为什么？”顾风星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沈洛，我拿你当最好的兄弟，我什么都跟你说，我那么相信你，上次你和阿姨打电话，我想怀疑你，但是我选择相信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兄弟？”沈洛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疯狂，他往前一步，逼近顾风星，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我从来就不想做你的兄弟。大一我本来不想住寝室，但是第一次在寝室见到你，你穿着白T恤，笑着跟我打招呼，阳光落在你脸上，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放弃校外房子，选择和心上人同住。”

　　“我看着你跟别人勾肩搭背，看着你跟女生暧昧，看着你规划着毕业之后的生活，那里面从来都没有我。”他的声音渐渐发紧，指尖攥得发白，“你跟我说公司前台的女生对你有意思，你说你想跟她试试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嫉妒吗？我怕你跟她在一起，怕你毕业之后就离开我，怕你再也不需要我了。”

　　顾风星听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随口分享的心事，竟然成了对方伤害自己的理由。

　　“所以你就毁了我？”他红着眼，声音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沈洛，你知不知道那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我不敢跟人接触，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同性朋友碰我一下我都能浑身发抖，我甚至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你看着我那个样子，心里就舒服吗？！”

　　“我知道你难受。”沈洛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底带着他看了无数次的心疼，可这份心疼此刻在顾风星眼里，只剩下虚伪和恶心，“我每天都陪着你，看着你哭，看着你缩在角落里，我比谁都疼。可我没办法，只有这样，你才会害怕别人，才会只依赖我一个人，才不会离开我。”

　　他伸手想去碰顾风星的脸，却被顾风星狠狠挥开。那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沈洛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可他像是没感觉到疼一样，依旧固执地看着顾风星。

　　“监控是我提前买通民宿老板弄坏的，阿凯是我花钱找来演戏的，我妈生病也是我编的借口，你人是我上的，我就是要伤害你后，要你只能依靠我。”他一字一句地，把最残忍的真相，一点点剖开在顾风星面前，“林溪也是我逼走的，我给了她钱和工作，让她离开你。你的毕业设计文件，是我远程弄坏的，公司的方案，是我找人栽赃给你的。”

　　“风星，你看，只有我能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只有我能护着你，只有我不会离开你。”他的语气里带着近乎病态的笃定，“那些人，那些你以为的善意，全都是暂时的，只有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顾风星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他这大半年的人生，全都是沈洛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他先亲手把他推进地狱，再扮演救世主，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境，全都是这个人一手造成的。

　　他想起自己抱着沈洛，哭着说“还好有你”；想起自己举着酒杯，认真地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想起自己毫无防备地吃着他带的饭，用着他备份的文件，把自己所有的软肋都摊开在他面前。

　　一股极致的恶心涌上喉咙，顾风星猛地转过身，扶着栏杆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委屈，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你疯了……”他擦了擦嘴角，转过身看着沈洛，眼底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失望，“沈洛，你就是个疯子。”

　　“是，我是疯了。”沈洛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从我爱上你的那天起，我就疯了。我看着你对所有人笑，看着你把注意力分给别人，我就恨不得把你锁起来，让你眼里只能看到我一个人。”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顾风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叉，“为了我你就趁我酒后不清醒侵犯我？为了我你就毁了我的工作，逼走我身边的人？为了我你就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大半年？沈洛，你那不是爱，你是变态！是自私！”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在抖，积攒了大半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他冲上去，一拳狠狠砸在了沈洛的脸上。

　　这一拳用了他全身的力气，沈洛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渗出血来。可他没躲，也没还手，只是慢慢转回头，依旧看着顾风星，嘴角甚至还带着笑：“你打我，没关系。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不离开我，你怎么打我都行。”

　　“你别做梦了。”顾风星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往后退着，眼神里满是厌恶和决绝，“沈洛，从今天起，我们彻底完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

　　说完，他转身就跑，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着他一样。江边的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咸涩的眼泪，他跑得飞快，只想离这个地方，离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越远越好。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毕业的歌声和笑声从走廊里传出来，可顾风星的世界，却彻底塌了。他跑出酒店，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狂奔，直到跑不动了，才扶着路边的树，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以为民宿那晚的噩梦，是他人生里最黑暗的时刻。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真正的地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护着他的人，亲手为他打造的。

　　而江边，沈洛依旧站在原地。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指尖触到破皮的地方，微微皱了皱眉，可眼底的偏执，却没有丝毫消散，反而越来越浓。他看着顾风星跑远的方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盯着顾风星，他去哪了，跟谁接触了，一分一秒都不能漏，随时跟我汇报。”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碰过顾风星脸颊的触感。江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风星，你跑不掉的。”

　　“不管你去哪，不管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顾风星在路边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冷风吹得他浑身僵硬，他才慢慢站起身，像个丢了魂的木偶，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不吃不喝，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洛说的那些话，还有民宿那晚的画面，四年里所有和沈洛有关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曾经有多信任沈洛，现在就有多恶心自己。

　　手机响了无数次，有张强和周磊的电话，有公司同事的消息，还有无数个沈洛打来的电话，发来的微信。他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机关机，扔到了一边。

　　直到第三天下午，张强和周磊砸开了他出租屋的门。看到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的顾风星，两人都吓了一跳。

　　“风星！你到底怎么了？毕业散伙饭那天你跟沈洛出去之后就不见了，电话也不接，我们都快急死了！”张强快步走过来，伸手想碰他，却被顾风星下意识地躲开了。

　　顾风星慢慢坐起身，看着两个满脸担忧的室友，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把所有的事情，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从民宿那晚的遭遇，到沈洛承认的所有真相，包括林溪的离开，毕业设计的意外，公司的方案泄露，全都说了。

　　张强和周磊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冷，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们之前只觉得沈洛对顾风星好得过分，却从来没想过，这份好的背后，竟然藏着这么恶毒的心思，这么扭曲的执念。

　　“这个疯子！”张强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了墙上，“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四年的兄弟，他怎么下得去手？！不行，我去找他！我非得弄死这个混蛋不可！”

　　“别去。”顾风星拉住了他，声音沙哑，眼里没有一点光，“没用的。他就是个疯子，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周磊红着眼，满脸心疼，“风星，他把你害成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报警！我们告他！”

　　顾风星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报警？拿什么证据？事情过去了大半年，所有的证据早就被沈洛清理得干干净净。阿凯早就没了踪影，民宿的监控早就没了，就连沈洛承认的话，他也没有录下来。就算报了警，除了让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让他再被扒光了审视一遍，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已经被伤得够深了，不想再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所有人看。

　　“我只想离他远点。”顾风星闭上眼，声音疲惫得像要散架，“我只想安安静静的，再也不要见到他。”

　　可他不知道，沈洛从来就没打算放过他。

　　就在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这三天，沈洛已经把他出租屋对面的房子租了下来。每天，他就站在窗边，看着窗帘紧闭的窗户，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知道顾风星恨他，没关系。

　　恨也好，爱也罢，只要顾风星的情绪是因他而起，只要顾风星还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就够了。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一点点磨掉顾风星的棱角，一点点把他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毕竟，他的风星，从来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