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肯停》这灯不暗

2、第 2 章 顾风星发现

　　从民宿回来后，顾风星变了。

　　以前的他是设计系出了名的开心果，爱说爱笑，篮球场上永远有他奔跑跳跃的身影，队友赢了球扑上来拥抱，他从来都是笑着接住，反手勾着对方的脖子往球场外走，嚷嚷着要请喝冰汽水。手绘板前坐久了肩颈酸痛，同学伸手帮他按两下，他也只会笑着道谢，转头就把自己囤的膏药分对方一半。

　　可现在，他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壳裹住了。

　　话少了，笑容更是难得一见，整个人陷在设计工作室的角落，对着手绘板一画就是一整天，连同学凑过来想看他的画稿，他都会下意识地把数位板往怀里收，身体往后缩，动作里的抗拒藏都藏不住。

　　上周系里的毕业篮球友谊赛，他们队压哨绝杀险胜，队友兴奋地冲过来，张开胳膊想抱住他庆祝。顾风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猛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篮球架的立柱上，发出闷响。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只能尴尬地摆着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别别别，我身上全是汗，弄脏你衣服。”

　　队友举在半空的手僵住，眼里的疑惑藏都藏不住，最终也只是讪讪地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那晚上聚餐，你可必须来。”

　　顾风星没应声，只是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回到宿舍，室友张强拧开一瓶冰矿泉水递给他，指尖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手腕。顾风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张强吓了一跳，举着水瓶的手停在半空：“风星，你咋了？嫌我脏啊？”

　　“不是不是，”顾风星连忙解释，喉结滚了滚，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我最近有点感冒，怕冷，你别多想。”

　　这样的反常次数多了，身边的人都看出来了不对劲。室友、同学、甚至工作室带他的老师，都私下问过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毕业设计压力太大了。顾风星永远都只是笑着摇头，说自己只是没休息好，熬方案熬得有点累。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晚民宿的屈辱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只要有同性靠近，那根刺就会狠狠扎进肉里，带着那晚的恐慌、恶心、还有身不由己的无力感，瞬间把他拖回那个昏暗的房间。

　　他不是没试过查。

　　那晚在场的大学同学，他一个个旁敲侧击地问过，所有人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要么喝到断片被室友抬回了房间，要么情侣同住，全程都有人作证。民宿的工作人员，他借着补开发票的由头去了两次，依旧没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至于阿凯，自从民宿那次之后，就彻底消失了，沈洛说他去了外地发展，连联系方式都换了。

　　所有的线索，在他面前断得干干净净。

　　就像那晚的监控，坏得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遮住了他被侵犯的那几个小时。

　　所有人里，只有沈洛，始终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知道他心情不好，沈洛每天早上都会从食堂打包好他爱吃的早餐，送到他的宿舍桌上，豆浆永远是热的，茶叶蛋剥好了壳，连包子都是他最爱的酱肉包，皮不厚，汁多；知道他毕业设计要赶方案，沈洛帮他整理好了国内外最新的品牌全案设计参考，分好类，标好了重点，连打印纸都帮他备好了最高克重的铜版纸；晚上他失眠，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发呆，沈洛总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不追问，不打扰，只是递给他一瓶温的牛奶，陪他坐到深夜。

　　顾风星心里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知道沈洛是真心关心他，是把他当最好的兄弟。可每次看到沈洛，他都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那晚的事——如果不是沈洛提议去那个民宿庆祝，他根本不会遭遇这种事。

　　他理智上知道这不能怪沈洛，沈洛也是因为母亲突发急病才走的。可那种莫名的迁怒，像潮水一样，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下午，顾风星在宿舍补觉，前一晚改毕业设计改到凌晨四点，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开门的动静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沈洛坐在桌旁，桌上放着两个保温盒，是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一碗温热的番茄鸡蛋汤，香气顺着盒盖的缝隙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宿舍。

　　是他前几天随口提了一句，食堂的糖醋排骨好久没做了，有点想吃。

　　可那一刻，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恐慌、还有无处发泄的怒火，突然就窜了上来。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桌上的保温盒，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糖醋排骨洒了一地，浓稠的酱汁溅在白色的瓷砖上，刺目得很。

　　“我都说了不用你管我！”顾风星盯着沈洛，声音又急又冲，带着点歇斯底里的颤抖，“你是不是贱啊？非要凑过来烦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沈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的关切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受伤。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次，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顾风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暗骂自己混蛋。

　　沈洛是真心对你好，你凭什么把自己的委屈，全都撒在他身上？

　　可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发火，总不能说“因为你把我送到民宿，我被人侵犯了，所以我看到你就烦”吧？这种丢人的、让他抬不起头的事，他说不出口。

　　沉默了十几秒，沈洛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是我不好，没问你想不想吃就买了。”

　　他蹲下身，慢慢收拾着地上的狼藉，指尖碰到油腻的酱汁，也只是皱了皱眉，动作没停。“是不是不想吃糖醋排骨？我再去给你买一份别的，你想吃什么？”

　　看着沈洛蹲在地上，脊背微微弓着，小心翼翼收拾残局的样子，顾风星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沈洛，声音闷闷的：“不用了，我不饿。”

　　沈洛收拾完垃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把饭放在桌上，你要是饿了就吃点。我出门去图书馆了，有事叫我。”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风星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晚的事像一场甩不掉的噩梦，时时刻刻缠着他，让他快要疯掉。

　　而站在宿舍门外的沈洛，脸上的受伤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和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偏执。

　　他知道自己不该用这种方式留住顾风星。那天顾风星拿着转正的全案，笑着跟他说“公司有个漂亮的前台小姐姐，好像对我有意思”的时候，他嫉妒得快要发疯，才会策划了这一切。他知道顾风星现在很痛苦，可他不后悔。

　　只有这样，顾风星才不会离开他。只有这样，顾风星才会只看着他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给阿凯发了条短信：“别再出现了，剩下的钱会转给你。”发完，他随手就删掉了短信，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温柔的神情，转身往食堂走——他还是得给顾风星买点吃的，万一他饿了呢？

　　宿舍里，张强和周磊从外面回来，看到地上还没擦干净的酱汁，还有角落里红着眼眶的顾风星，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多问。等沈洛提着新的饭盒回来，他们才悄悄拉着沈洛到了走廊。

　　“风星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张强压低了声音，满脸担忧，“这都快一个月了，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还动不动就发脾气。”

　　“没事，就是毕业设计和转正的事堆在一起，压力大，有点烦躁。”沈洛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没事人一样，“我想着咱们快毕业了，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要不这周末咱们四个去城郊的云顶山爬山吧？散散心，说不定就好了。”

　　张强和周磊立刻点头：“这个主意好！爬山最能放松心情了，到时候我们多劝劝风星。”

　　晚上，沈洛把爬山的提议告诉了顾风星。顾风星刚关掉手绘板，摘下耳机，语气冷淡得很：“我不去。”

　　“去吧，”沈洛坐在他身边，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当陪我们走走，山上的空气好，爬完山心情会好很多的。这可能是咱们毕业前，最后一次一起出去玩了。”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顾风星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硬邦邦的，“要去你们去，别烦我。”

　　“好，我不烦你。”沈洛没再劝说，站起身，“那你再想想，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我。”

　　沈洛走后，顾风星盯着电脑屏幕上只画了一半的毕业设计稿，心里乱糟糟的。

　　他突然就觉得很憋屈。

　　凭什么那个混蛋把他害得这么惨，自己却能逍遥法外？凭什么他要一直活在这个阴影里，连正常的社交都做不到？

　　这事查不到真相，难道他就要一辈子被这件事困住吗？

　　或许出去玩玩，真的能好点。

　　第二天一早，顾风星主动找到了沈洛，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软了些：“周末爬山，我去。”

　　沈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像盛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好，我去安排。”

　　爬山那天，天气很好。初夏的阳光不烈，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风星虽然话不多，但没再像之前那样冷着一张脸，偶尔张强和周磊讲起大学时的糗事，他也会跟着笑两声，眉眼间终于有了点往日的鲜活。

　　爬到山顶的时候，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顾风星扶着栏杆，看着山下连绵的青山和远处的城市轮廓，心里郁结了许久的浊气，好像终于散了些。

　　张强和周磊松了口气，凑在一起小声说：“你看，我说爬山有用吧！风星这不是好多了吗？”

　　沈洛站在顾风星身侧，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风掀起顾风星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少年的眉眼依旧俊朗，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没散去的疲惫。

　　沈洛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偏执的笑。

　　只有他知道，顾风星的“好转”只是暂时的。

　　而他的占有欲，只会越来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