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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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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年,夏初。
考试前天下午,我又遇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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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敲碎了所有人的梦境,朦朦胧胧。
我趴在桌子上,疲力地睁开眼。三秒,铃声一落,四周便开始悉悉卒卒。忽地“唰”一声,教室里的窗帘被拉开,白日天光倾泻而入,刚欲抬头的我被刺得皱眉。
一身懒骨松散得无力,但我还是用手臂勉强撑开身体与书桌的距离,然后直起腰来,深呼吸打了个哈欠。
我迷迷糊糊,抬手拨了几下额前被压得凌乱的刘海,有几缕被汗浸湿了,黏在一起,我抓了一手湿润,连忙从抽屉里抽出张面巾纸,拭干净了粘糊的分泌物。
即使只穿着一件短袖校服,贴在身上也燥热不堪。
炎炎夏季,教室里的热息让我的大脑昏昏沉沉,突然之间,我脑海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猛然清醒。
——得马上去集合。
脑子醒了,眼睛却还未。我视线里满是水雾,趴着睡久了眼睛里总要披层纱,我看不清任何东西,揉了好几下也没用,只好费劲地眯着眼,才勉强能看清楚些。
粗略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有几个座位零星空了,我快速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杨其姝的位子上,她也刚醒,双手捂着脸在缓神。
渐渐地,大家陆续离开了教室,我和杨其姝跟上分散的组织到操场上去集合。
跨出教室门的那一刻,缠绕在身上的热丝被微风抽解了不少。午后的气温最为磨人,看到天上疏淡的云和灼烧的烈阳,我才知道原来世界真的是个蒸笼。
考试原因,静安一中全体学生都放假了,偌大的校园空荡荡的,只剩一群待考生。不过“辞旧迎新”,本校的学生走了,外校的学生再添进来。
静安一中作为县里的重要考点,许多学校都要把考生送到这里来统一考试。上午,所有静安考点的考生都到了这里,本校生和外校生分两个主要自习楼,一栋是我们所在的教学楼——这里原是初中部教学楼——另一栋是实验楼。这两栋楼两相对望,中间只隔着个小花园。
以至于外校生刚到这里还没安顿好的时候,很多人就已经开起了联谊会。
我班的自习教室在初中部教学楼的最顶层,往下俯瞰能看清许多地面上的事物。
和杨其姝两个人隔着走廊外的栏杆向下俯瞰,外校生们早已依照他们老师的指令排好了长队,准备进场。艳阳高照,我的背上又渗出汗来。而一旁的芒果树下却是一盘散沙,与之形成鲜明对比。那些几乎是静一的学生,这倒显得静安一中的学生们秩序散乱。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没看见本校教师的身影,心里一阵疑惑。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有老师在组织排队。
但我很快就懒得理这些事不关己的事。
提起那棵芒果树,它一直都挨在初中部教学楼旁,很高,枝繁叶茂,若是折腰,年轮估计会在眼里绕成朵花。
我呼出一口气,注意到外校生们微妙的服装布局。他们聚集在一起时能看到大片面的黑衣黑裤,只有一两点异色撒在里头。我心里顿觉有趣,莫名联想到历史书上西欧封建社会的阶级划分。
早上他们刚来时就有几个社会青年站在对面的榕树下吸烟,染着一头大众的黄毛,我看到无论男女手臂上都有花色的纹身,挺漂亮。以及一些平时在学校里视为违禁品的东西—智能手机。
起初看到这些东西时我只觉得有些疑惑,总觉得这群人应该不是考生,是趁机溜进来装逼的社会青年。不过这些只权当热闹看。
下楼,我和杨其姝融入了本校生的队伍,阴凉的树影之下却一片聒噪,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叽叽喳喳,盖过了蝉鸣,也烧伤了树荫。我身上好不容易缩回去的汗水被逼的再次冒出头来,堵着毛孔,使体温上升。
等了好一阵,老师们才姗姗来迟。两点半,封锁考场的警戒线全部落地。
“同学们,进考场吧。”
这是号角前的号角。
一声令下,人潮翻涌。
虽然知道真正的风暴明天才会来临,但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样肃穆的氛围还是让我的心脏脉搏油然喷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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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杨其姝身后,轻轻捏着她的衣角,这个平常得不起眼的小动作其实是我在不知不觉中拣来的,经常和我一块儿走的饭友殷时初总说她要被我扯的无法呼吸了,我忍不住惊愕:有这么用力吗?我怕杨其姝也被我扯的呼吸困难,因此特别小心翼翼地虚虚捏着。
很可惜殷时初和我不在同一个考室,不然就习惯,我还是会和她一起走。我就是她的狗皮膏药。
杨其姝扎了个鲜红色的发绳,绕在她那把瘦瘦的低马尾上格外艳,特别是当她走路时,马尾会跟着一晃一晃的,我视线里就只剩那个红发绳。
人流涌进大楼,我和杨其姝被裹夹在其中,摩肩接踵。静一将考场设在高中部。楼道内并不比树下宽,却比树阴凉,但这么多人同时拥挤在其间,白千张嘴一张一合,楼道也被吵得燥热。我和杨时不时搭几句话,耳边满是嘈杂,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于是我们俩几乎一路无言。但文明用语总是很突兀地钻进我耳朵里。
“操,人怎么这么多啊。”
“你他么别推我啊!”
“靠,热死了……”
“……”
我们缓缓地走,不推不挤,终于到了四楼。刚一出楼梯间,正中央一个由两张桌子拼成的服务台随着人群四散映入眼帘。我与它擦肩而过。
我们的考室就在这层楼最左边的那间教室,那原本是高三某班的教室。
进门,宽敞明亮,桌椅排列整齐,我第一感觉是很干净,令人舒适。
根据准考证上的信息,我坐在二号桌。坐下之后,我转头去看杨其姝,她在第四组的五号桌。
我有些诧异。
整个考室就分四组,我俩居然一个在首,一个在尾。
这算大陆彼岸,两相对望了?
我心里隐隐在怪学校排座位的机制,不知怎么搞的,把我和杨其姝排得这么远,有如鸿沟,安全感顿失了一角。但好在没把杨其姝排到别的考室去,否则我就是热锅上的蚂蚁兼孤独的旅行者——因为班里只有杨其姝和我是同一考室的。
我回过头来看到其他人陆续进了考室入座,再透过玻璃窗看,外头的走廊上还挤着一群人,在忙活什么。
我百无聊赖地坐着,东张西望,当我再次看向窗外的走廊时,有个人就这么撞进了我眼中,激跃起一朵水花,绚烂如夏。
意外之喜。
我圆沉着的心,忽地沸腾,急切地朝杨其姝望了好几眼,目光在教室的另一边与窗外的走廊之间辗转,可心声无声,我狂烈希望杨其姝能抬头看我,这样我就能与她进行眼神交流。但她始终只顾着收拾手头的事,无奈我只能讪讪收回目光,专注走廊外。
等放学再告诉她吧,我想。
那人在走廊待了好一会儿,我就静静望着她,大胆直接,心里默默祈祷不要与她对视。
真庆幸玻璃是透明的。突然觉得学校给我排的这个位置真妙。
我慢慢抑制住了过于激动的心情,并悄声抬手托住下巴,她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我猜那应该是她的朋友。
我以欣赏的姿态,看平平无奇的绿叶托冶艳的夏日之花。
我不知道世界上是否真的有神,如果神存在,那他应该听到了我的祈祷,我没有误闯她眼帘下的清潭。
那天,我记忆中最清晰的一部分是,她穿了一件克莱因蓝的T恤。
而我最喜欢的颜色恰巧就是克莱因蓝。
云被蒸得融化了,所以巧合明显是上天故意为之。
后来,走廊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她被淹没在其中,直被挡住了脸,我几次皱眉,恨自己进来的太早。看人群中的一角克莱因蓝走到考试门口的桌子旁,没了透明玻璃,换了雪白的实心墙,她站的位置是我的视觉死角,无可奈何,那我就短暂的等一等花吧。
过了会儿,她也进了考室,始终没注意到我,我心里忍不住庆幸——我无由地害怕与她对视,就像夜晚的小偷害怕突如其来的灯光,却又希望好好看一眼她的窗。
我想起来刚才走廊外的画面,她说话时总笑着,眼睛眯起来时,长睫毛跟着一覆,窗就被虚掩上了。
我目光追随着克莱因蓝的背影,在她落座之后,我微挑了下眉,看看杨其姝,复又看看她。
……她们俩居然同一组?
我有些失语。不过很快我的心情又微妙起来,因为我发现她坐的位子是第二桌,刚好与我同行。
隔得是远了些,但是转头也能看到,这就足够开心了。
想了想,放眼整个考室,这个方位就是最棒的赏花台了。坐在后面只能看背影,坐在前面连影都看不到。
可惜不能离得再近些,真羡慕三组二桌的哥们。
渐渐,考室里满座了,轮到监考进场。印象里我们这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监考,男监考是一个中年人,我没太在意,女监考戴着口罩,看样子明显是个年轻人,仅凭半张脸也能看出她容貌不菲,我于是分出心来稍打量了几眼。
对于我认定的长得好的人,我总是忍不住想仔细瞧瞧,好似见着了什么珍宝,目光强烈地想粘上去。但为了不惊扰它,我只能克制地瞥一眼,望一眼,生怕自己的目光一不小心就会把它们烫碎。
但女监考对我的吸引力不似她那样强,于是我的位置又变成赏花台。
考室里自始至终都如死一般沉寂——监考来之前,他们彼此之间在走廊上有说有笑,但铃声一响,所有人都迫入考室,嘴也跟着闭上,鸦雀无声。
这里犹如教堂。明日,我们都将开启长久的审判,但在审判来临前,我只想安静地赏花。
我能看到她的侧脸。讲台上女监考宣读考场规则时,她专注地望着上面。我认真听完了监考的宣读后,心里默默想,和一般考试也没什么差别,两者的不同之处兴许只在于举行的时间不同,重要程度不同。一般考试的规则是约定俗成,讲究自觉遵守,而像这样隆重的考试就必须大动干戈,进行一场虚无的仪式,仿佛这样才能体现教育者们对它的重视,他们绞尽脑汁展现它的庄严性。
不过“仪式”自有存在的道理。
女监考宣读完毕,放下考场规则文件,继续宣布下一件要进行的事。
“待会儿听一下广播试音,你们的英语考试要统一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