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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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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雾霾笼罩着那天边的残月,可细细看来,又好似有些明亮,想必是要天亮的预兆,无法阻止夜幕的降临,更没有办法阻止黎明的到来,这个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玉旎揉着惺忪的睡眼,竟不知何时睡着了,盆盂之中的炭火早已熄灭,玉旎半起了身子,四下空无一人,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玉旎想着必是做梦,可是一抬手,却发现脖子上挂着那块玉璧,那又不是做梦。
为何四下静静如也,玉旎完全回过神来,才想到要去探望娘亲。
当玉旎跑到娘亲身边的时候,她还在睡觉,脸色依旧是惨白,毫无血色。
“娘亲,娘亲。”玉旎清唤了两声,可是娘亲依旧是眉目紧闭,没有丝毫睁开的迹象,玉旎伸出小手,摸了摸娘亲的额头,玉旎立刻抽回了手,娘亲的额头冰冷的有些扎手,玉旎为娘亲把被褥往上盖了盖,这样娘亲就不会那么冷了,玉旎没有说话,她还太小,她不懂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她只是环抱双腿,静静呆坐在娘亲的床榻下面,不敢出声,生怕惊醒了母亲。
“长姐,长姐!”一个妇人推门而入,头梳一个堕马髻,身挂舶来香袋,味却凝重,也就有些呛人,如今也是寒冬腊月,也就仅仅只穿一件薄衣衫,相比那些惧怕严寒而裹得严实的妇人,她总能在人群之中脱颖而出,走起路来总是一摇一摆的,不少劳力壮汉会被她吸引,驻足凝视,可是在良家妇人和孩子看来,她走起路来就像一只野鸭子,摇摇晃晃的,她的指甲用凤仙花瓣包染成了红色,只是好奇如已进入寒冬,哪来的凤仙花瓣?难能留的长长的指甲,一看便知很少伸进泔秽之中。
玉旎起了身子,行了个礼,“舅母,我娘亲还未起床,您有什么事情吗?”
玉旎虽说极其不喜欢这个舅母,玉旎和娘亲两个人过活,日子本就过的艰难,而她的舅父和舅母,时常过来搜刮他们的血汗钱,娘亲原不想搭理他们,可是,娘亲一位妇人,在外若是没有舅父的帮衬,那必然会惹下不下麻烦,所以,娘亲便一直忍让。
可是,自打玉旎的父亲多年前参军而走,一直了无音讯,而这个舅母每次来都会劝娘亲再嫁。
娘亲病了之后,她来的更勤了,玉旎心中知道,舅母无非就是想要这个小宅院而已,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长姐身体怎么样了。”舅母边说边摇摆着走向床边,不住的还配合着摇着脑袋,当她看到玉旎娘亲毫无血色的躺在床上,她虽已经知道玉旎娘亲阳寿不多,可是看到平时里鲜活的人如今已然归西,撒手人寰,心中难免有些畏惧,竟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这一摔,还把她精心梳制的发髻也摔乱了,她连滚带爬的跑出了门,只留下呆若木鸡的玉旎,以及幔帘清脆的声响。
不多久,就来了好些人,他们将玉旎娘亲抬走了,玉旎只是跟随,她没有哭,就只是跟着,一句话也没有。
舅舅为玉旎的娘亲办了身后事,玉旎知道,一向来往较少的舅舅不是一个什么善良的人,他为娘亲办理后事肯定是有所图谋,可是,她还有什么可以让舅舅看中的呢?
玉旎穿戴上孝衣,很大,大到足以将玉旎整个人都包起来,玉旎手捧娘亲的灵牌,走在送灵队伍的最前方,队伍中,要数和自己关系不是很亲密的舅母哭的最是伤心,她越是哭的大声,就越是让人觉得虚假。
终于到了坟地之中,有一个巨大的坑,漫天纷飞的纸钱,哀哭声一片,可是又有几个是真心悲伤的,真正悲恸的是那个外表无泪内心滴血的玉旎。
就在玉旎娘亲的棺椁准备下葬的时候,舅母冲了过来,她抱住棺椁失声痛哭,“长姐啊,长姐,你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为什么那么早就走了呢?”
接着她转换成一个愤恨的表情指着玉旎大声呵斥道:“是你,是你这个冤鬼缠身的恶儿,你好狠的心肠,害死了娘亲,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难道就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舅母好似悲伤的要昏死过去一般,在玉旎看来,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嘴脸。
玉旎的舅舅看到这一幕,却也走了上来,呵斥道:“恶婆娘,别瞎说,休把事情都往孩子身上扯。”
舅母立刻推开了舅舅,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搭调,一个帮腔,把这些乡亲唬的是一愣一愣的,不少看热闹的老乡还插话道:“他家舅母,到底是个什么事情?”
“好,话说家丑不外扬,当着乡亲们的面,我也就直说了,昨夜,这个妖孽,开了大门,还烧了一盏八角灯笼。”舅母话音未落,议论声顿起,在那个年月,夜间开门,烧了灯笼都是不好的预兆。
玉旎有些神不守舍,四周嘈杂声让她想作呕,她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她知晓什么呢?
“这种弑母的妖孽不能留。”人群中有人高呼道。
“血祭,血祭,血祭~”
何故玉旎就成了弑母的妖孽了呢?娘亲不是患病去世的吗?何故又成她害死的娘亲,娘亲离世,玉旎比谁都痛苦,可是为何偏又在这个时候,指责是自己害死的娘亲呢?
四周的人朝着玉旎围过来,他们眼睛中流出的凶光让玉旎寒心,仅仅是因为自己在夜半时分开了一扇门,仅仅是因为不小心烧了一盏八角灯笼吗?仅仅是因为这个吗?那一刻,玉旎那幼小的心灵竟也相信是自己害死的娘亲。
他们围着玉旎的圈子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了。
“各位,何苦为难一个孩子。”舅舅冲过人群挡在了玉旎的前面。
舅母看到舅舅堵在前面,满脸的不悦,她一把抓住舅舅腰间缠着的藤条,恶狠狠的说道:“让开。”
舅母的这个表情与她平日惯常的风情万种极不相称,更像是杀人杀红眼的恶魔,玉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恶毒的眼神,好似会从两只眼睛中释放出无数的毒蛇。
舅舅自然是平日里被舅母压迫惯了,不敢反击也是正常的事情。
“剃头,不是还有规矩说,如若家中因大开房门而有亲人命丧,只要将发丝全部剃光放于棺椁之中就可化解怨气,玉旎乃是长姐唯一血脉,实在不忍,还请各位高抬贵手。”舅舅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为玉旎乞求着原谅,乞求着那可怜的生命,一直想将自己赶走的舅舅在最后一刻竟然为着玉旎,这是良心的发泄吗?
“也罢,但愿可以化解恩怨,剃发替命,只是从此再也不准踏入镇上一步。”老镇长捋了捋长胡须说道,老镇长是镇上最有威望的人,他都开口了,自然不会有人反对。
舅舅将玉旎戴在头顶的三角孝帽拿下,所有人都是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个仪式,玉旎的发丝一根根的掉落,最后满头的秀发也消失殆尽,话说发丝便是愁丝,剪的尽的是发丝,剪不尽的是愁丝。
就这样,玉旎还没有看到娘亲下葬,就被赶走了。
玉旎光着头,一步三回,挪着小步子,她不舍回望着,她回望和不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棺椁之中,早已经冷如冰的娘亲,世道虽混乱,难道只有死人值得留恋了吗?
玉旎还是不舍,她不愿意离开娘亲,于是她跑向娘亲的棺椁,她隐约看到了从娘亲的棺椁之中飘出一缕青烟,其他的人还没有注意到这些,玉旎想走近一些看个仔细,可是那青烟却幻作恶鬼模样朝着玉旎扑了过来。
伴随着她的舅父和舅母的嘲笑声不住的朝着她的耳边灌来。
啊~
玉旎惊恐的跑着,有路就跑,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她累了,她倚在一颗大树下休憩,最后睡着了。
玉旎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可是当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睡在软和和的被褥之上,她不再冷,不再累,她好想再睡一会儿。
门吱呀开了,玉旎感觉到有什么人向她靠近,她害怕极了,可是她不敢睁开双眼,她担心会有恶鬼将她一口吞掉。
不,不行,就算死,也要做最后的反抗。
一、二、三,玉旎抓起枕头做着最后的反击,她闭着眼睛将圆枕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如若真有危难,这塞满了棉花的枕头又如何能为她摆脱困境呢?
“你干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玉旎透过圆枕,慢慢的睁开双眸。
“你是谁?”眼前是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少年,可是玉旎想不起他是谁了。
“你不记得啦,那天晚上,你给我了一碗稀粥。”少年解释着。
“小豆子~”玉旎疑惑的问道。
原先的小豆子满脸的灰烬,脏乱不堪,而眼前的小少年白白净净的,玉旎没有认出他来也是常事。
“是我,你怎么变成了小光头?”
玉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想到逝世的娘亲,只觉心痛,不禁泪眼婆娑。
玉旎缓和了好久才将事情的原委道了明。
小豆子恨恨道:“你的舅父舅母真不是人,你才多大,为了个宅子,就把你赶走了。你娘还尸骨未寒呢?他们也不怕遭报应。”
玉旎更加伤神的哭了起来。
小豆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安慰道:“你别哭了,以后我照顾你。”
玉旎双目含泪的仰视着一脸肃容的小豆子,小小年纪装起了正经,不免有些滑稽好笑,不禁噗嗤一笑。
小豆子见玉旎终于笑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玉旎环顾四下,极其简陋的小屋子,不时的还掉落些泥灰,唯一干净的就要数玉旎趟着的床铺了,她好奇的问:“小豆子,这里是你的家吗?”
“算是吧,反正也没有人住,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了。”
玉旎没有问什么,难能有个遮风避雨的住所,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
“对了,这个给你。”小豆子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玉旎。
玉旎欣喜的接过,那是娘亲临终之前交给她的,她疑惑的望着小豆子,小豆子挠挠头道:“我趁着你舅舅舅母没注意的时候,悄悄进去拿了出来,我知道这个盒子对你很重要的。”
玉旎噙着泪,激动的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豆子见玉旎这般,甚觉心疼,于是便转移了话题,“玉旎,你饿了吗?我们去做饭吃,那边有灶台。”
玉旎轻声答应着,睡了一觉之后,确实感到饥肠辘辘。
玉旎做饭,小豆子生火,两个孩子煞有介事的做起了饭,玉旎原先就和娘亲一起做饭,只是这次要自己掌勺,以她的小个子也还是有些难度。
其实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有的就只是小豆子从别人家讨来的杂米,不过,两人确是吃的津津有味。
很难想象,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在这间破旧的茅草屋熬过了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