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Geese

1、第 1 章

　　连江安中

　　九月份的早晨，空气中带着些许清冷的雾气，朦朦胧胧，暑气将消未消，微光自云层中隐隐渗透出来。
　　按照惯例，周一是例行朝会，全校学生齐聚操场，低年级的学生在队伍里打着哈欠，高三年级的学生则在班主任威严的目光注视下对着本英语词典念念有词。
　　曾奇野瞥了一眼站在队伍左前侧的班主任，嘟嘟囔囔地跟旁边的沈情抱怨：“昨晚生活阿姨不做人，针对我们寝室，给我们扣了纪律分。”
　　沈情一个头两个大，幽幽叹了口气：“昨晚教导主任来查房，一声不吭地立在我们寝室门口，我还以为大半夜见鬼了呢，拜托，我们可是女生，男领导来查寝合适吗。”
　　曾奇野忿忿不平，颇有同感：“就是啊，学校查房根本不避嫌，早晚联名检举。”
　　沈情顶着两个黑眼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似乎对校领导的作风无奈又无语。
　　恰逢一周伊始，校园自管会对迟到的考核标准没那么严，毕竟能睡懒觉的好机会，谁不好好把握。再说了，放眼一望，浩浩荡荡的自管会群体，除了队伍前头那两个所谓的主席和总书记，哪个自管会成员不是睡眼惺忪，嘀嘀咕咕埋怨着没睡醒。是不是还有几个自管会喘着大气从食堂方向跑来，混入检查大部队中，自己身不正，怎么要求影子不斜。
　　眼看着快七点钟了，还不时有几个学生猫着腰从警戒线外跑进来，若无其事地排在班级最末端。
　　高三九班的队伍显得格外短，共计二十八人，都是文科生里成绩拔尖的一小撮人，在左右两队长龙的夹击下显得格外人丁稀少。
　　刚刚睡醒，虽说学校给足了吃早饭的时间，但是估计没几个人听话吃了早饭，九班的人都是饿着肚子来应付朝会，大家的兴致都不太高，反观隔壁高三一班，高三十班，两个班的女生倒是沸腾得不得了。
　　曾奇野颇感好奇，侧着耳朵听了那么一会儿，仿佛误入了知名男星粉丝见面会。
　　“哎哎哎，今天好像是余裴做励志演讲诶！”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眼里仿佛冒着星星。
　　“啊！真的吗？我的男神啊。在哪呢在哪呢。”另一个女生踮起脚尖努力张望。
　　“那呢那呢，阶梯下面。”短发女生指着升旗台下的一处阶梯。
　　一众女生踮起脚尖左右张望。
　　被围观者余裴，乃是高三九班稳坐第一的人，也是全年级的文科第一人，由于这厮生了张人神共愤的帅脸，所以平时来高三九班围观的人硬是把门槛都给踩平了。
　　余裴此时正低着头看稿子，丝毫没有注意操场上的躁动。不止一班和十班，其他班的女生闻风而动，都是蠢蠢欲动想要探头张望。
　　“北京时间，七点整。”没有一丝情感起伏的机械女声回荡在操场，足足几秒之后，庄严肃穆的国歌响起，场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护旗手向升旗台移动，再看着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身着西装礼服的两个主持人一前一后上台，待站定后，开始客套性开场白。
　　对于这些老套路，大家伙儿没有仔细听的觉悟，众人皆是左右交谈着什么。
　　“下面有请，高三九班余裴同学为我们带来励志演讲——《不忘初心，奋进高考》，掌声有请。”
　　台下掌声雷动，还夹杂着女生的尖叫。
　　曾奇野掏了掏耳朵，低声对旁边的沈情说：“我发现你们是不是太过浮夸了？”
　　沈情一扫之前的郁闷，左晃右晃，目光定格在了台上的少年身上，连一个白眼都懒得分给曾奇野。
　　曾奇野唉声载道，便也努力踮起脚尖，混入了躁动的人流之中。
　　眼前的少年只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校服，拉链未拉，衣襟敞开，余裴面无表情，也不微笑，只是微微鞠了个躬。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三九班的余裴……”
　　“叮叮叮。”阶梯看台下得穆英正出神，电话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淹没在话筒声里。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数字，归属地是蓟州，穆英觉得这个电话号码似乎有点眼熟，但作为学校招生宣传的主力，接到外地号码的电话是常有的事。
　　穆英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用标准的普通话问道:“您好，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男生，嗓音低沉而通透，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穆主任，我是陆离，您还记得我吗？”
　　“哦，陆离啊，记得记得，怎么了？”穆英表现得波澜不惊，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陆离其人，乃是学校抢来的高材生。
　　“您不是说会有人来接我吗？我等了俩小时都没人来，我没办法，只好顺着学校给的地址自己打车来了。”陆离的声音有些喘，电话那头伴随着行李箱滚轮滑动的声音。
　　穆英心说不好，学校安排自己凌晨两点去迎接的，结果自己这两天忙着搞招生宣传，自然就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可穆主任是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应付起一个退学大学生来还是得心应手，她强装镇定，说道：“哦，陆离啊，不好意思哈，我们是安排好了人过去的，可能你们两个错过了吧，他也没联系上你，那这时候……”
　　正等着电话那头答复，陆离却没了声音。
　　陆离对着电话“喂”了几声，始终没再听到穆主任的声音，一看，手机居然没电了。
　　“真走了大运。”陆离现在心情很不愉快，把手机随意胡乱塞进书包里。
　　从蓟州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奔着连江安中来，本想着去年出了个省状元的高中，怎么的也得是人杰地灵，占据黄金地段，没想到，导航都导不出来，这得是多偏僻。
　　多亏司机土生土长，连江安中又颇有名气，凭着优秀的经验，这才把陆离送到了连江安中门口。
　　陆离像个人形雕像一样立在校门口，想进也进不去，跟保安大叔语言不通，眼看着校门口的伸缩门紧紧关闭，保安见着陆离拎着大包小包，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离在包里摸索了好久，才从书包的内夹层里摸出自己另一部手机。
　　列表的对话框里只有一个名叫“程川”的人，陆离不假思索地点进去，按下语音：“兄弟，你们学校在山里吧？这都什么时间了，我就没见路上有几个人。”
　　这倒是真的，学校门口荒无人烟，连条狗都没有，七点半了，整条街都死气沉沉的，只有学校对面的小商铺老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懒洋洋地推开卷帘门，开始一天的营生。
　　初秋的早晨有些露气，微寒却又不凉。陆离还是不禁打了个哆嗦。
　　程川回复得很快：“哈哈哈哈，理论上是，可我们学校地形平坦，不在山里。再说了，小镇生活节奏慢，这时候没起床很正常。”
　　陆离只觉得有些糟心。
　　“有个很严肃的问题。”陆离说道。
　　程川：？
　　“普通话普及全国，为何你们学校的保安听不懂？”
　　程川：“不可能，我们学校的保安是很专业的，一定是你发音不够标准。”
　　“呵呵呵……”
　　陆离在飞机上还没睡实，就到了涪州，本想着出站口应该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安中领导夹道欢迎自己这个从名校退学而来的高材生，可机场人群熙熙攘攘，就是没一个来接他的。
　　陆离四下望了望，目光所及之处看不见人，远处操场上倒是黑压压一片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刚刚说来校门口接自己的穆主任依旧不知道在哪。陆离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又把自己忘了。
　　保安已经提出保温桶，坐在保安室，一口小笼包，一口豆浆，一边好奇地打量陆离。
　　陆离摸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哎，今天的早饭估计还没着落。
　　“程川我跟你说，三秒之内你们穆主任不来，我就立马转学，我让你们学校痛失明年的状元。”
　　陆离百无聊赖，跨坐在行李箱上，低着头摆弄着手机，和程川互怼一场。
　　想着想着，一双雪白的篮球鞋出现在自己眼前，鞋尖沾了些许尘土，这人就站定在陆离面前，一动也不动。
　　陆离一抬头，看见的就是一个身穿黑色冲锋衣的冷面男子，并且该男子眉眼之中透露出一股冷气。
　　陆离一愣，就着仰视的姿势，还没来得及开口，黑衣男子率先开口道：“陆离？”
　　总算是找到组织了，陆离摁熄了手机，跳下行李箱，“哈哈”一笑，拍拍余裴的肩膀，说道：“是啊，哈哈哈哈，穆主任让你来接我的？”
　　余裴“嗯”了一声，弯腰去提陆离的行李，将行李箱和旅行袋尽数揽在自己手上。
　　陆离摸了摸鼻子，看来这人也是被剥削阶级，大清早被遣送来干苦力，怪尴尬的。
　　也不好意思全让人家拿，陆离伸手要去拿回行李箱，“哎，我来拿吧，你帮我拿一个就行了。”
　　余裴轻抬眉眼，目光冷冷，但并不做声，只静静盯着陆离，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却是不放。
　　陆离跟余裴对视了几秒，突觉内心生出几分心虚，再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哈哈哈……那多谢你了。”说着便放了手。
　　怎么搞得好像他想拿的不是行李箱而是他的传家宝！
　　余裴走在前面带路，陆离跟在后面，二人谁都没有起话头，尽是一言不发。
　　陆离只觉得一路走着有些尴尬，摸出手机给程川发消息：遇上个人才
　　程川：什么人才？
　　陆离：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程川：？
　　陆离回复道：此人才非彼人才。
　　程川：话说一半，你早晚天打雷劈。
　　凉风吹过，陆离一身鸡皮疙瘩，他没再回程川，摁黑了屏幕。
　　余裴的步子迈得很大，频率也很快，陆离舟车劳顿，一路奔波，竟有些跟不上，但碍于面子，愣是憋着大气也不喘几口。
　　好说歹说，两人走了十几分钟才到宿舍。
　　陆离不得不感慨，这学校的宿舍和校门口的距离未免太远了，几年走下来还不得二万五千里长征了？
　　学校在住宿这方面倒是没亏待陆离，给他在教师公寓单独划出一间房，一室一厅。
　　陆离眼睁睁看着余裴把自己的行李撂在门口，自己转身进了隔壁，陆离还没来得及道谢，门已经很及时地合上了。
　　一声“谢谢”被哽在喉头，陆离愣是生生咽了回去。
　　“川儿，你们学校，什么样的人能住教师公寓。”
　　消息框转了几个圈，这条消息才发出去。
　　真是深山老林一般的信号，陆离不禁为自己日后的生活感到担忧。
　　程川哈哈地笑道：“你不就是现成的一个吗？”
　　陆离继续扣字：除了我呢？
　　程川：哦，当年我也是住教师公寓来着。
　　陆离：还有呢
　　程川那头久久没有动静，半天都没回复，陆离以为是自己信号的问题，把手机高举了起来，依旧没有接收到程川的信息，只得作罢。
　　陆离懒得捣腾了，进门之后，两手行李一扔，瘫在床上。
　　抬手一看时间：7:52
　　好想睡觉，可是好饿。肚子很给面子地咕咕叫起来，算了，好困，睡觉吧，睡着了啥也不知道了……
　　眼皮越来越重，陆离的意识也不再那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