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病专家》夏折菡

37、37

　　杨彦所有的菜都洗好了要下锅了，张文浩都没过来。
　　杨彦抹干净手，把张文浩随手放在微波炉上的平板送出去。
　　只见张文浩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皱着眉头嗯了几声把电话挂了，房间里气压肉眼可见的低下去。
　　杨彦喊他：“宝贝。”
　　张文浩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看他。
　　杨彦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的问：“怎么啦？”
　　张文浩缓了缓，把电话扔在沙发上，勉强笑了一下，说：“没怎么？”然后走过来接了杨彦手上的平板，说：“读故事给你听。”
　　杨彦心说，我不想听故事了……
　　“谁电话？”杨彦问。
　　杨彦眼见着张文浩犹豫了一下，但是最后还是不打算告诉他，只敷衍道，“你不认识。”
　　杨彦暗暗叹气，心想，又来了……

　　十一的时候，征得张文浩的同意，杨彦邀请卢珍和王位到家来吃晚饭。
　　四个人一起去逛超市。
　　杨彦拿一样东西，王位喊，这个姐姐不能吃。再拿一样东西，王位又喊，这个姐姐不能吃。再拿一样东西，王位继续喊，这个姐姐也不能吃。
　　杨彦气笑了，把手推车给王位，说：“你来，你看看你姐姐能吃啥。”
　　王位抿了抿嘴，往后看了看落在后面聊天的卢珍和张文浩，欲言又止。
　　杨彦呼一下他的头，说：“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王位终于还是忍不住，悄声问杨彦，“看得出来么？”
　　“看得出来什么？”
　　王位又回头看了看，紧挨着杨彦，悄悄用手比划了一下肚子。
　　“嗯？”杨彦一脸懵。
　　王位凑近杨彦的耳朵说：“姐姐有我的孩子了。”
　　杨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位笑出了声，说：“怎么样？羡慕吧。”
　　杨彦半天回过神来，说：“我羡慕个毛线。”
　　王位揶揄道，“张文浩能生？”
　　见杨彦不做声，王位继续得瑟，“你就是再努力耕耘再努力播种也不会有收获的……”
　　杨彦压低声喝道，“闭嘴！”
　　王位哈哈大笑。
　　再接下去拿东西，杨彦也挑一挑了。
　　杨彦问王位：“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啊，不要太高兴啊。”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就算卢珍同意跟你结婚，你也得明年才满二十二。”
　　“等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满二十二了。”
　　“难道你让卢珍还没结婚就挺个大肚子，她可是公务人员。”
　　“公务人员不让生孩子？放心啦，我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我们可以先办婚礼。”
　　杨彦生气的说：“你负个屁的责任，你要负责任就不会着急这一年两年。”
　　王位赶紧解释，说：“这怀上了也不能打掉吧，计划赶不上变化，放心啦，我会对姐姐好的，一辈子，我发誓。”
　　“你跟我发誓有屁用啊，你就等着你那两个大舅子来揍死你吧。”
　　王位还要讲话，卢珍和张文浩走上来。
　　张文浩问：“在聊什么？”
　　王位把指头放在嘴边上对着杨彦直嘘。
　　张文浩说：“臭小子背着讲我坏话是不是？”
　　王位跟杨彦两人同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没有没有。”

　　厨房太小，只够杨彦和王位两个人在里面忙。
　　张文浩把他写的东西拿出来给卢珍看，卢珍仔细读了几篇，说：“写得真好，有没有想过要出版啊，搞个童话集啥的。”
　　张文浩说：“内容还太少了。”
　　卢珍说：“内容慢慢存，你的病刚好了，还是多休息。”
　　“嗯。”张文浩说：“薛远就在出版社工作，我到时候可以问问他。”
　　晚饭的时候，王位一直小心伺候卢珍，一会儿问她这个要不要吃，一会儿问她那个要不要吃，一会又说这个是专门为你买的，一会儿又说那个是专门给你做的。
　　张文浩狐疑的看着他俩。
　　当着卢珍的面王位不敢乱讲，只好望着张文浩呵呵呵。
　　张文浩扭头看杨彦，杨彦在桌子低下做了一个大肚子的动作。
　　张文浩一下子眼睛就瞪圆了，不可至信的看着杨彦。
　　杨彦几不可见的点头。
　　张文浩在桌子低下一脚蹬在王位腿上，直接把他踹翻在地上。
　　卢珍吓一跳，问：“怎么啦？坐得好好的怎么摔了？”
　　王位看着张文浩敢怒不敢言，揉着屁股说：“没事，这个凳子腿出毛病了，没吓到你吧，姐姐。”
　　晚饭后，卢珍和王位跟着两个大熊猫去小广场听故事会。
　　卢珍坐在杨彦旁边，看着张文浩坐在地上，给围成一圈的小朋友讲故事，有小朋友往他身上爬，他就伸手将孩子抱在怀里。
　　卢珍笑着说：“你们现在这样，真好，谢谢你，杨彦。”
　　杨彦说：“也谢谢你。”
　　晚上故事会结束，送走卢珍和王位，杨彦和张文浩手拉手回家。

　　林正业是张文浩十八岁那一年去的四川。
　　因为张琴要把手上的股份转给刚成年的张文浩。
　　林正业一直跟张琴在争取股份，现在听说要转给儿子，多少有些期待。因为他跟张琴早就恩断义绝，但是那个已经改姓张的男孩子，虽然跟他也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不管怎么讲，他们是父子，这个血缘关系谁都改变不了。
　　他在川师打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张文浩。
　　但张文浩表示不认识他，说：“我不知道什么股份的事情，我也没兴趣，你有什么事情直接找张琴就好。”
　　林正业很诧异对方直呼张琴的名字，他一直以为他们母子关系很好，至少比他们这个父子关系要好的多得多，但有可能事实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按照张文浩说的地址，去大邑县找张琴。
　　那时正值秋高气爽，风景宜人。
　　但是他却无心欣赏，他只想尽快找到张琴，就关于股份的事情向她施压。
　　他知道，张琴一直都不理他，但是前几天他找张文浩时全程录了音，他心里洋洋得意，他以为张琴是个好母亲，结果也不过如此，甚至比他做父亲做的更不如，还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装清高。
　　张文浩给的那个地址，他以为是一个村庄，没想到是一个寺庙，他在周围转了一大圈，发现这里没有别的房子，只有这个寺庙。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进去打听。
　　没想到张琴在这里出家，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自己是给这个女人伤得有多深，让她看破红尘。但是当张琴拒绝见他的时候，那一闪而过的愧疚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一再要求传话的小喇嘛去请张琴，但是对方只说：“请回吧。”
　　他硬要把名片留给对方，说自己是张琴的丈夫，让对方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打电话给他。
　　对方接了他的名片，默默的请他出去。
　　他很不甘，但这是个寺庙，不是别的地方，他不能喊不能叫，更不能硬闯。
　　四川之行无功而返。
　　张琴持有得那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很快易主到了张文浩手上。
　　林正业给张文浩在上海虹口区买了一套房子，又跑了一趟四川亲自把房产证给他送过去。开始张文浩不要，后来又接受了。
　　林正业在心里冷笑，觉得一个一个的都是伪君子，又想要那些名利，又想装清高。而他，根本不用装，他就是要张文浩手上全部或者部分的股份，他不能让张文浩比他的持股比例更高，他要公司的绝对控制权，他不允许任何人瞧不起他，他要把之前那些嘲讽过打压过他的每个人都踩在脚下，他就是这么记仇。
　　张文浩接受他送房子的全过程他又录了音，他又跑去大邑县找张琴，这次他学乖了，把之前的录音和这次的录音一起都导到一个U盘里，还是请上次那个小喇嘛转交。
　　他问小喇嘛，寺庙里有没有电脑，如果没有他可以赠送几台。
　　小喇嘛点头，他才放心了。
　　两年后，张文浩居然到上海来读研，在他看来，张文浩不过还是看上他手上和公司的那些钱，不然，那么讨厌他，为什么还要到上海来。
　　能用钱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于是他又送了一部车子给张文浩，天天追在对方屁股后面让对方卖股份给他。
　　那时候的他急功近利，根本没想到，不过就几年时间，自己的想法就完全变了。
　　他不光放过了张文浩，想尝试来做一个父亲，还偶尔想起张琴年轻时的模样，觉得很多事情根本就怪不到张琴的头上，是自己对不起这个把最好的几年青春时光都耗在了他身上的女人。
　　后面几年，虽然他没再去过大邑，但是他偶尔会打电话到寺里给那个小喇嘛，询问他张琴的情况，小喇嘛已经长大成人，对于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没有看不起当年傲慢无礼的他，也没有对现在温和知礼的他更热情。
　　所以当对方今天打电话给他，告诉他张琴病重，也许不久将要离世时，他吓了一跳，他没觉得张琴会这么快就离开，他觉得张琴应该还会恨他很多年。
　　他给张文浩打电话对方不接，他又给杨彦打电话还是不接。
　　他只好急匆匆的冲到对方家里来。
　　看到车子停在楼下，就跑上楼对着门一阵捶，没有人给他开门，他又跑下来往上看，家里没有灯。再打电话还是没人接，他干着急，只好站在楼下抽烟。
　　等他抽到第三只烟的时候，看到两只大熊猫手牵手走进小区。
　　他没有在意。
　　等两只大熊猫走到门洞口，其中一只大熊猫取下头套，林正业定睛一看，这不是杨彦吗？
　　那不用猜，旁边那一只必定就是张文浩了。
　　“杨彦！”他大喊一声。
　　杨彦回头，发现是林正业。
　　张文浩也取下头套回头看。
　　杨彦问：“你怎么在这里？”
　　林正业说：“你俩这是干嘛？”
　　杨彦正要答，张文浩冷漠的开口了，说：“有事？”
　　林正业说：“我有打电话给你们，你们都没接。”
　　杨彦说：“我们穿成这样没法接电话，所以没带，电话在家里。”
　　林正业觉得站在这里讲张琴病得不行了的事情不太好，想了想，说：“我能上去坐坐吗？”
　　张文浩也猜到他要讲什么，于是转身上楼。
　　杨彦看到张文浩默许，于是跟林正业说：“走吧。”
　　上楼的时候，林正业依旧问杨彦，“你俩这是干嘛？”
　　杨彦看看张文浩那冒冷气的背影，用气声说：“工作。”
　　林正业也只好用气声说：“什么工作？发传单？”
　　张文浩回头瞅两人一眼，两人都不做声了。
　　进了门，林正业就乖乖的坐在餐桌边上，看着杨彦帮张文浩脱人偶服，脱好又脱自己的，然后两人一起进厨房洗手。
　　林正业用眼睛将房子扫了一遍，觉得这个老房子从里到外透着家的气息。除了没孩子，张文浩和杨彦跟普通夫妇过日子没有区别。与之一比，自己倒显得像个孤零零的老头子。
　　杨彦给张文浩和林正业分别倒了水。
　　三个人像谈判一样坐在餐桌两边。
　　林正业清了清嗓子，说：“文浩，你妈妈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张文浩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杨彦说：“我妈妈病重。”
　　杨彦想起那天晚上张文浩接的一个电话。
　　“那你要去看看她吗？”林正业问。
　　张文浩没有做声。
　　杨彦已经猜到张文浩跟他妈妈关系也一般，因为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母子两好像从来没有通过电话。并且，之前在昭觉的时候，提到说去看他妈妈，张文浩很不高兴。
　　但至于张文浩跟他妈妈到底什么情况，他是不知道的，张文浩从来没说过。
　　林正业说：“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她。”
　　张文浩恶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
　　林正业无言以对。
　　良久，才开口说：“如果你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张文浩说：“你以为她想看到你吗？”
　　林正业又不做声了。
　　三个人静默了好久。
　　林正业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说：“我走了。”
　　杨彦把他送到楼下，他本来还想跟杨彦说几句类似于你劝劝他这样的话，但是一抬头，看到张文浩在窗户那里看他俩，只好什么都不说了。
　　杨彦向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