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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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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张文浩第一面的那一天,是杨彦最丧的一天。
见了张文浩之后,更丧了。
两天前,杨彦在单位里跟主任吵了一架,主任气得跳脚,喊着要扣他全部奖金。
他抓上外套,把横在院子里捞鱼的抄网一脚踢开,气愤愤的说:“你扣吧,我不干了!”
平时总跟他一起搭班运鱼的史老师跑出来拉他没拉住。
他觉得太委屈了,从凌晨四点就出了门,去浦东机场拉了鱼马不停蹄的往铜川水产市场赶,往青浦锦华园赶,往宝钢后勤保障处赶,跳上跳下的搬鱼,胳膊都搬肿了,累了一天,回来时被一部乱蹿的电瓶车刮掉了后视镜,电瓶车跑了,也没逮到人,回来就被主任一顿训,说他开得个啥车子,让他赔后视镜的钱。
“什么?”本来累得不想动懒得反驳主任的他一听这话跳起来了。
车子是他开的没错,后视镜被刮掉了也没错,如果一视同仁,他认赔就是了。
但前几天黎健不也刮了车子,怎么没让赔?就因为他有个堂舅舅在农委当个处长么?之前主任自己开公车出去办私事儿跟人家追尾,修车子花了一千多块,难道是自己掏的腰包?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平时脏活累活都派给他干他都认,谁让他最年轻又是个单身汉,回去也是闲躺。
但是今天这事儿就有点欺负人了。
大学毕业进农科院的第一天,就被派去杀鱼,多少鱼,七八百斤吧,反正很多很多。杨彦根本不会杀鱼,跟几个新进的人一起蹲在池塘边杀啊杀,整整杀了一天,手上全是口子,一股鱼腥味,回去怎么洗都洗不掉。
后来他被分在菜蓝子工程办公室,总在电视上听到什么菜篮子工程啥啥的,以为能有多高大上,结果就是去送鱼,到处送鱼。
这一送就送了五年,车技练得炉火纯青,铜川水产市场那种鱼掉地上都会被卡住的地方,他也能把全顺开进去再倒出来。
但是他大学学得不是开车啊,是鱼病防治啊,听起来是在农科院工作,其实专业完全用不上,差不多要丢光了。
五年间他有好几次机会换科室去做跟他专业搭一些边的工作,但是主任就是卡着他不放,对呀,放了他凌晨四点去机场接鱼谁去啊,半夜把鱼送到部队后厨房谁去啊,几千斤鱼要一直装啊卸啊这样的体力活谁干啊……
真是越想越气,他下决心第二天不去上班了,离了这个破单位还没饭吃了咋滴。
结果当天晚上史老师就拉着部门里另一个同事来找他了,劝了他很多话,说主任也不会当他一辈子的头,他还年轻着呢,总有机会换科室,前段时间不还有养观赏鱼的严老师想找他做助手来着么,单位虽然不咋滴,但是好歹国家发工资,旱涝保收,给你挂户口,给你交五险三金,以后老了退休了一天不死就都能拿钱啥啥啥。
最后又说,你看,现在正是水产市场高峰期,接下去一周都要接鱼送鱼……
杨彦心里想,好的吧,劝他那些话是真的,想让他回去干活也是真的。
史老师说的别的话都还在其次,那句给你挂户口让他不能不放在心上。
他考上上海的大学,户口从湖北农村迁出来变成了上海集体户口,大学毕业后绝大部分同学户口就都迁回了原籍,哪怕在上海找到了工作的同学,想保留上海户口也是很难的。
因为上海农科院是国家事业单位,他的户口就从上海学校集体户口变成了上海单位集体户口,如果他从这个单位离职,还真不知道这户口往哪里挂,说不定很快就会打回原籍。
他已经毕业五年了,每次过年回家都被亲戚们调侃说他成了一个上海人,他不想也不能丢了他的上海户口。
第二天史老师一早就打电话叮嘱他不要迟到,尽管放了狠话,但他还是就着史老师给的台阶灰溜溜的又回去上班了。
他不想跟主任打照面,结果就真的没打照面,从到了单位就开车出去接鱼送鱼接鱼送鱼接鱼送鱼,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才忙完。
杨彦觉得这个办公室离了自己真不行,连轴转三十几个小时,除了自己,谁受得了。
头昏脑胀的回去,感觉小区越来越破,乱七八糟的,到处堆得都是建筑垃圾,家门口的铁栅栏门上贴着一张条,杨彦以为又是一张水电煤的催收单,抓下来也没看,进了屋将单子丢在桌上,顾不上一身的鱼腥味儿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
之所以能醒,还是因为史老师的电话。
史老师对他是真好,生怕他还闹情绪不上班,到了第二天中饭前就来电话叫他,说今天有个同事带了一只活的鸭子到办公室来烧,让他赶紧过去吃。
杨彦其实不想吃什么鸭子鸡子,只想睡觉,但已经被叫醒了,并且已经连续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确有点饿了。
吃饭的时候主任也在,为了不显得太明显,杨彦谁也没答理,埋头猛吃。
但是大家半点都没有受他情绪的影响,说说笑笑,连史老师都和主任碰啤酒瓶子互吹。
一片热闹中,显得他那么的可笑又孤单。
吃完就问史老师下午有没有活,本来他连送了两天鱼今天轮班到另外的人,但是他不想呆在办公室里,就又开车出去送鱼去了。
结果他一积极活儿又赖他身上了,很晚了还去机场接国外来的罗非鱼,运回来了又卸,忙到凌晨就在办公室里偎了一下。
尽管睡在沙发上不太舒服,但他还是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起来办公室已经没人了,不是干活去了就是回家了。
天气阴沉,感觉要下雨。
杨彦坐在沙发上烦闷的抓头发,跟主任叫板说不干了的事情,恍若隔世。
想着这一次主任一句话都没说他就自动回来拼命干活,估计以后在主任面前再抬不起头了。
无精打彩的回去,结果被吓得跳起来。
房子没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片残垣断壁,难怪刚才他就觉得走进小区像走进一片乱葬岗。
挖掘机还在轰轰的工作,他眼睁睁看着一铲子下去,自己摆在卧室的床断成了两截,被套床单像废纸一样被卷进碎砖破瓦中。
他抱着脑袋愣在那里,昏昏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一个老太太在那里捡漏,挖掘机工作人员大声喊:“离远点!捡什么捡啊!”
老太太毫不示弱,手上也不停,说:“怎么啦?我家里的东西我不能捡啊?你们说拆就拆,还不让人拿东西啦?”
杨彦总算反应过来,他向工作人员挥手,喊:“这是怎么回事啊?没有人通知我啊?”
工作人员停下铲子,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干活的,你还有没有东西,有东西赶紧捡,没东西我就挖了。”
杨彦一边条件反射的说谢谢,一边爬上去。他本来住在二楼,但这会儿也看不出自己在几楼,站在一片破砖烂瓦当中,看了看他的床,他的桌子,他的装衣服的箱子,还有厨房里的一点厨具都破得乱七八糟,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心疼还是该难过还是该气愤,他不知所措。
他在一片废墟中扒来扒去,总算找出来一个电饭锅,电饭锅的盖子已经变形了,他把盖子扣回锅上,把锅抱在怀里,眼前一片模糊。
这个锅是妈妈留给他的,妈妈不在了,妈妈留给他的东西他得收好。
他红着眼睛又爬下来,向工作人员抬手示意表示感谢。
他抱着锅在一片嘈杂中给房东打电话。
他至少还有一个半月的房租,还有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可一旦毁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房东不接他电话。
他在小区门口举着电话来回走,像一头笼中困兽。
最后他累了,颓然的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抱着一个破锅,他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小区的保安走过来,向他递一支烟,他摇摇头,说:“不会,谢谢。”
保安说:“你不知道这个小区要拆?”
杨彦说:“知道,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拆,我上次交房租的时候房东说还早。”
保安又问:“东西也没搬?”
杨彦摇头。
保安说:“他们前几天给最后十几户发了通知,说再不搬就直接拆了,你没收到通知?”
杨彦摇头,他不知道这事儿,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收到通知。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马上要解决住的问题。
单位里倒是可以临时住住,但是,自己前两天还在喊不干了,结果现在居然要抱着一个锅搬进去住,先别说主任答不答应,自己都觉得没脸往那儿躺。
他坐在花坛沿上,轻抚着锅,想,不管怎样,先找个房子吧。
上海什么店铺都多,大大小小的房产中介尤其多。
小区周边几条马路,一家挨一家,起码能有十几二十家。
杨彦的工资有限,所以他心里面对于房租是有个上限的。但是才刚问了两家,他的这个上限就被无情的打破了。
现在租房子都这么贵的吗?还没去看房子,他就已经被价格打败了。
他在心里默默的将上限又往上提了一些,跟着中介人员看了三四个房子,连中饭都没吃,中途还下起了雨,头发淋得透湿,也没有中意的房子。
他就一个单身汉,他对房子真得没要求,但是,他还是一次一次被打破下限,找一个性价比还行的房子这么难吗?
看了五六处房子之后,好几个中介给他的建议是,你这样的,只能找人合租。
杨彦摇头,合租不要的,刚从大学出来的时候他就是跟人合租,住的他差点要疯。
那个合租对象还是大学同学,虽然不同班但平时也算熟,结果对方从大学出来后就忽然放飞了自我,逛夜店逛出了人生目标,以睡多少女人为荣,几乎天天带不同的人回来过夜。
直到现在,杨彦一想起那些尖叫声,呻吟声,都觉得浑身发麻,不是兴奋而是不举。
后来他忍无可忍,终于下决心搬出来一个人住了。
现在让他和一个陌生人合租,真的,完全没法接受。
中介的工作人员自己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刚到上海不久,看着抱着一个锅无家可归的杨彦感同身受,叹着气,说:“你觉得上午看得第三套还是可以的是吧。”
看得房子有点多了,杨彦有点想不起来第三套是哪一套。
中介说:“就是那个四楼,两室的,卫生间有点小,但挺干净的那一套。”
杨彦想起来了,顿了顿说:“但是那个有点贵。”
中介一边翻资料一边说:“这个房东也是个年轻人,说不定好讲话,要不这样,我给房东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少点,少多少你能接受?”
“少……少个三四百吧。”杨彦没有底气的说:“谢谢啊。”
杨彦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的准备,没想到居然可以。
中介的工作人员并没有费太大劲,就帮他谈妥了。
他听到工作人员说:“哎哟,那太好了,张先生,那真是麻烦你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能过来签合同……哦哦,好的,好的。”
中介挂了电话之后开心的说:“哈,没想到这个张先生挺好说话的,明天来签合同可以吧。”
“明天?”杨彦说:“不不不,我今天就要签合同,我今天就得住。”
中介说:“我估计你也挺急,我刚刚也问了,但对方说今天还有课,来不了,得明天。”
杨彦说:“能不能麻烦你再帮忙说说,晚点也行。”
房东张先生在晚上八点钟左右赶了过来。
因为很多房东都是老头老太,当杨彦听中介工作人员说对方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他就先入为主的觉得这个张先生估计三十几岁,又听说今天有课,他估计对方应该是个老师。
结果等对方匆匆赶到,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愣了。
对方完全就一小孩啊,看起来二十一二岁,不能再多了。
对方拿着一瓶水,笑着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直到对方拿出身份证房产证,看着两个证上面都写着“张文浩”三个字,杨彦才总算从自己先入为主的印象中摆脱出来。
好吧,房东是个二十三岁的小孩,人家比他小了五岁,但是有房子。
张文浩一边签合同一边笑着说:“不好意思,刚开学比较忙,今天一天的课,晚上还上了一节大课,还以为研二会好点……”
研二……
人家学历还比他高。想当初,在农科院工作一年之后,觉得不开心,想考研,也付诸了行动,但是,没考上。
“哪个学校啊?”杨彦问。
张文浩说:“同济。”
杨彦觉得自己这一天,已经很倒霉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房子了,就让他愉快点住进去就好了,不要再打击他了。
但是,签好字拿了钥匙出来。
张文浩又说:“你这会儿就搬是吗?东西多不多,要不要帮忙,反正我开了车过来。”
杨彦感觉自己一口鲜血要吐出来。
他稳了稳心神,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锅,抬头看着张文浩,苦笑着说:“不用了,谢谢,没有东西,就一个锅。”
杨彦又发现,张文浩比他高。
张文浩笑着说:“那行,加个微信吧,有事儿方便找我,房租也方便给……你扫我。”
杨彦还发现,张文浩笑起来挺好看,并且他一直笑。
对啊,人家为什么不笑,年轻,有房子有车子,硕士研究生在读,还是同济,说不定还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反正他没有的人家都有……
人家为什么不笑,他想哭,人家就想笑。
杨彦在心里想,丧得不能再丧了……希望明天起来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