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楚离昇 ...

  •   第七章:楚离昇
      【一】
      泯州城城东,金鳞客栈斜对面,来福街。
      泯州城地处偏僻边远之地,荒凉萧瑟,并不富饶,与京城逡华相隔数千里,重山难越。近日由于百里氏一族的涌入,众多游侠接踵而至,许多客栈的生意也景气了不少。
      天色向晚,金鳞客栈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城东居住的大多是平民百姓,鲜有过客往来。来福街上人烟稀少,明明已经开春,应当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好时节,金鳞客栈昏黄的灯火却为其平添了几许萧索悲戚的味道。若说有什么与此情此景相违和的,便是街上有一名衣着不凡的小郎君正向过路的行人打探消息。
      问路一事本来并无违和之处,只是这小郎君长得精致穿得精美,与冷清寂寥的长街、行人朴素的衣着、泯州城荒凉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有些扎眼。
      那名小郎君有些腼腆,眼神一直飘忽不定,仿佛失了主丢了魂,说起话来有些磕磕绊绊的。他向那名行人问道:“这位大娘,在下……宁延浅,敢问您可否在城中见过一位姑娘?她姓楚,生得漂亮……唔,如果没见过那位楚姑娘,她或许有个兄弟,也是个美男子……”
      大娘见他是外地人,生得挺俊俏,穿得挺有钱,要找的又是一位漂亮姑娘,便暗自猜想是不是京城的风流公子瞧上这里的平民丫头受父母阻拦一气之下来到荒凉的泯州城寻求自己的心上人等诸如此类。
      话说宁延浅也是运气好,他找到的这位王大娘口齿伶俐,酷爱八卦,消息灵通,整个泯州城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人送外号泯州百事通。
      她细细思索须臾,泯州城并未有楚姓人家,若是新面孔,她应当见过,但好像实在没这号人。等等,没有姓楚的年轻女子,那姓楚的年轻男子?
      王大娘立即胸有成竹,爽朗地笑道:“小哥是要找楚老板吧?他前不久来咱们泯州城开了家杂货铺,叫啥涒汀阁的,物优价廉,楚老板也人美心善的,哎这个词是不是这么用的呀……原来楚老板还有个妹妹,我也没想到啊。”
      宁延浅闻言甚是惊喜,心中已经笃定所寻之人便是他了,连忙追问道:“真的吗?那敢问大娘……那位楚老板人在何处?在下正在躲避一些人的追捕,故不方便光明正大地找他……”
      “喏,从这里走过两条街再左拐,就到他的店子了。他家的店子藏得深,你可能要找好半天!”王大娘丝毫不在意“追捕”二字,热情地为宁延浅指了路。
      “谢谢大娘!”方才还浑浑噩噩的宁延浅瞬间便有了干劲,向王大娘告别后便急匆匆地跑开了。
      “王姐,”一个正在收拾摊子的小贩见状,很是怀疑,向王大娘搭话道,“这小子被人追捕穿得这么显眼,大晚上的还穿白衣服,生怕咱们看不见,莫不是想吃牢饭了?”
      王大娘向小贩投来鄙夷的目光,不屑地回应道:“你懂啥?穿得这么有钱哪是被官兵追捕?保不准是他爹妈派人抓他回去继承家业的呢。”
      “哦哦,有道理,不愧是王姐!”小贩赞同地点点头。
      一路疾行的宁延浅可是没机会听到这些话了,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楚恩人,然后报恩!

      【二】
      楚离昇在泯州城开的杂货铺涒汀阁分阁,近来生意景气得很,,周边的平民布衣都跑来这里买东西,其派头甚至压过了不远处的金鳞客栈。
      近日也有一些从京畿远道而来的游侠向他打探百里氏的动向,毕竟他所在的涒汀宗是消息最为灵通的魔修门派,且他身为涒汀宗大弟子,精通分身术,想必眼线更为繁多。不说别的,现在这个身在泯州城的楚老板便是他的分身之一。
      眼下已入了夜,月华如练,行人渐行渐少,楚离昇也准备关门打烊。正当他收捡完货铺,欲阖门休憩之时,远远听见街上有一人高声狂呼道:“楚恩人——!等等——!”
      大街上有人大喊自己的名字也就算了,可“楚恩人”这三个字连在一起听起来像是“蠢人”,委实令楚离昇好不尴尬。这世上会这么叫他的,也只有那个对他死缠烂打跟了几年的落白花灵了。
      果不其然,只见身着一袭华服的宁延浅在行人异样的目光下一路奔向涒汀阁。
      “楚恩人……在下终于找到你了……”宁延浅停住脚步,以手抚膺,气喘吁吁道。
      楚离昇微微蹙眉,无奈叹息道:“道理我都懂,但……宁公子你能不能换个称呼,比如楚恩公、楚公子,楚先生,楚兄?”
      宁延浅稍稍回过神来,一脸无辜,歪头问道:“楚……恩人,不好听吗?”
      不要现在给我强行断句啊!
      楚离昇阴沉着脸,硬生生地回应道:“不好。有事屋里说,随我来。”
      进了涒汀阁,宁延浅鉴于前几次的教训,不禁四下打量一番。见这涒汀阁面积狭小,陈列简陋,售卖的货品也很是寻常,完全不如逡华城的涒汀阁富贵气派,他便稍稍松了口气,找了张普通的小圆木凳坐下。
      谁知他屁股还没贴热,楚离昇便干咳几声,很不客气地道:“宁公子,那是我的货品,三两银子。别随随便便坐下来,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一张木凳三两银子?物优价廉?人美心善?那位大娘没骗我吧?
      宁延浅吓得连忙从木凳上起身,见楚离昇还搁这站着,便老老实实立于一边。
      楚离昇码了码货架,漫不经心地问道:“宁公子找楚某所谓何事?是先前给你的魂匣质量不好?”
      “没有的事,”宁延浅连连摆手道,“楚恩人送的魂匣怎会质量不好?”
      楚离昇背对着他,甚是得意地笑了笑:“那当然,我楚离昇卖的都是好货!”
      宁延浅见楚离昇不再发话,即自顾自地讲下去:“在下此次前来是来投奔楚恩人的……我被兄长撵出莫门,无依无靠,思来想去……便只能投靠楚恩人了。还请楚恩人这次别再拒绝我了,在下苦苦寻你六年之久,身上的盘缠都用得一干二净了……”
      楚离昇脸色平和语气平静,轻声道:“宁公子,你虽然是妖,但想必也听闻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句话吧?”
      宁延浅点点头,忽然觉察到楚离昇背对他看不见,急急地答道:“嗯嗯。”
      楚离昇终于极不耐烦地转过身,霎时间变了脸,上前用力揪住宁延浅的衣襟,厉声质问道:
      “你有手有脚自己不能干活养活自己吗?跟着我六年了,你不烦我都烦了!怎么我走哪你跟到哪,阴魂不散的。而且你实在不想动手,你身上这些衣服配饰当给当铺也能换点钱,何必千里迢迢跑来投奔我?我可没钱养你!”语罢,楚离昇愤愤地松开手,背过身,走至一张红木椅前坐下,头扭向别处,不愿看他。
      宁延浅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似乎还没缓过神。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走至楚离昇面前,神色谦卑地道:“那……那我在楚恩人手底下干活如何?楚恩人若是喜欢小生的门服,我便把它便宜卖给你,你看好不好?”
      楚离昇淡淡瞥了他一眼,无奈地笑笑,这口吻怎么像个小孩子一般?他故作漫不经心地模样,懒懒地回应道:“行,算你识相,楚某最恶不劳而获之人。咱们认识快七年了,总这般回绝你也不太好。正好我这分身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了也能帮忙打个下手。以及……”
      楚离昇顿了顿,抬眉直视宁延浅,正色道:“以后你得叫我楚老板,不许再叫我楚、恩、人。”
      宁延浅喜出望外,笑得竟有些腼腆,道:“在下还以为您会像前几次那般拒绝呢……之前去京城找您,您可是毫不留情将我撵出来了……楚恩……楚老板,感谢您收留在下,您对我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
      楚离昇得意扬扬地笑道:“不就是救了你一命吗?我楚离昇救过的人可多了,那个什么御尘魔尊我都救过,还缺你一个?”
      “御尘魔尊?”宁延浅着实惊诧不已,“那个叫……叫什么百里无期……百里无祺的?此人于妖魔两界都有些名气,楚恩人还于他有恩?”
      楚离昇调侃道:“你和他口吃还真是如出一撤,你俩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
      宁延浅并未理会,仍径自说道:“百里无祺虽然出世不过两年,可此人颇具传奇色彩。听闻他一人手刃两万三千余名仙门弟子,是个名副其实的魔头。而且他的功力及修为长进极快,甚至惊动了魔帝冰钰年。冰钰年同他一样也是魔修出身,但其修炼至九眼魂魔却耗费了整整七百年。如今百里无祺未及弱冠之年便已是三眼血魔,此人前途必不可限量。”
      这小子平时说话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没想到他正经起来还有条有理。楚离昇如是想到。话说小祺居然臭名昭著,这小子平时还挺实诚的,看不出来是个混世魔王啊。
      楚离昇轻笑一声,道:“宁公子不愧是妖界百晓生啊。不过有一点你的消息可不准,百里无祺并非血魔,而是心魔。”
      “心魔?”宁延浅丝毫不信,开怀大笑起来,道,“楚恩人,您别逗我了。心魔乃人心邪念所化,乃是虚妄之物,从未有能脱离宿主单独存在的。且百里无祺有父有母,□□凡身,怎会是心魔?”
      楚离昇并未解释缘由,只是翻箱倒柜找了件短打抛给宁延浅,向他说道:“你把你身上这件莫门门服换下来,穿得朴实一点才有伙计的样子。”
      “楚恩人,你还未解释那百里无祺为何是心魔呢。”宁延浅见楚离昇如此搪塞敷衍,连忙追问道。
      “我是他朋友,自然知道。至于为何,我向他承诺过不可告知外人,故目前不能告诉你。”
      宁延浅闻言点点头,缄口不再追问。
      “不过楚恩人居然是百里无祺的朋友,果然厉害!有机会在下也想同他认识一番!”宁延浅缄口不过几秒,又由衷感慨起来。
      楚离昇并未理会,走至窗外凝望街上的夜景,蹙眉敛容道:“明天要来客了。”

      【三】
      宁延浅在涒汀阁后房的长椅上睡了一宿,被厅堂中朦朦胧胧的谈话声惊醒了。
      “门主大人,您能来此寒舍,实属楚某荣幸。”
      “若非楚公子为内人施下傀儡术,指引鄙人寻到此处,鄙人又怎能与涒汀阁的大弟子相逢?”
      “门主大人言笑了,楚某只是一介分身,何谈大弟子一说?楚某本不想通过您的夫人之口托您来此寒舍,不过昨日她来我这买了些小玩意,楚某只是顺带向夫人聊了聊我与令郎的交情……”
      “顺带?顺带施了个傀儡术是吗?”百里无愧忽然猛地拍桌,怒不可遏地吼道。
      楚恩人有危险!
      宁延浅从长椅上翻身而下,推开后房门,一个箭步冲进前堂,还未理清形势,便挡在楚离昇与百里无愧之间,大声呵道:“不准对我家主子如此无礼!”
      百里无愧见状,重新坐下来,冷笑一声道:“楚公子,看不出来你喜欢金屋藏娇这一套?”
      “第一,楚某这铺子不是金屋;第二,他是我的伙计。门主大人,楚某出此下策实在失礼,还望大人见谅。”楚离昇轻轻推开宁延浅,走至百里无愧位前,恭敬地行了礼,面容端正,落落大方。
      百里无祺长须一口气,摆摆手道:“罢了,楚公子乃是祺儿的故人,鄙人明白此举也是为了帮助祺儿。方才朝楚公子吼叫是鄙人的不是,还请楚公子莫要笑话。”
      宁延浅不明所以,这人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但他还是向百里无愧行礼道:“在下宁延浅,是楚老板的伙计,方才多有得罪。”
      “伙计?”百里无愧闻言,饶有兴趣地起身,在宁延浅身旁缓缓踱步一周,细细打量一番。
      宁延浅换下了原先那身华丽的莫门门服,如今只着一身普通伙计的短打,可观其容貌却丝毫不像普通伙计。剑眉墨描,凤眼斜挑,鼻如悬胆,玉面朗颜,仪表堂堂,说他是楚离昇的主子百里无愧都信。但若观其气质,虽生得一副好皮囊,身材匀称,气质上却像是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有些拘谨谦卑。
      明明是英气俊朗的眉目,可他的语气及神态却为其平添几分温柔与腼腆,虽有些不搭,但的确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
      宁延浅仍一脸歉意,唯唯诺诺地道:“若百里门主无别的事,在下便先行告退。”
      百里无愧微微一愣,道:“你……你认识鄙人?”
      “在下之前乃莫门弟子,曾听闻过百里大人的名号。”
      “莫门……莫门乃是一干妖修汇集之地,”百里无愧眯起眼,思忖了片刻,“你……是落白花灵?鄙人记得,莫门弟子不轻易出入宗内,你为何会出现在这西南泯州?”
      “在下因违逆门规……被门主赶出来了。”宁延浅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名誉,自然而然说道。
      “鄙人听闻莫门曾有三名师尊,其中有一延宁师尊莫浅,年纪最轻,容貌出众,修为高深,声名显赫。但七年前被垂英芷修重伤,由世外高人治好之后,因违逆门规而被逐出师门。难不成便是阁下?”百里无愧闻言,若有所思道。
      宁延浅低着头,红着脸,很是羞愧,坦言道:“正是在下。不过门主怕在下丢了莫门的脸面,在将我逐出师门之时为我改名宁延浅。”
      楚离昇也是第一次知晓这个憨货居然是莫门的延宁师尊,眯着一双桃花眼笑得很是灿烂:
      “宁公子,你这何止是改名,连姓都改了。你究竟是犯了什么罪,使得门主那么嫌恶你?”
      百里无愧却对此半信半疑。传闻莫浅清高素雅,寡言少语,有冷面观音之称,对待弟子尤为严苛,他还从安插在莫门的眼线那里探知莫浅是个十足的刀子嘴豆腐心。他虽未曾见过莫浅的样貌,但对其多多少少了解一些。
      而面前这位自称宁延浅的公子,说句得罪人的话,像是莫浅他儿子,憨憨傻傻又诚诚恳恳,与莫浅简直是天壤之别。
      楚离昇见话题已经扯至宁延浅的过往了,心中生出几许不悦。宁延浅即便是莫门的师尊,现在也是我楚离昇的伙计,怎么说也要听我的话才对。
      他便换上一副生硬的语气,强行扯回话题:“二位还真是一见如故啊。不过门主大人,您来此处可不是专程拜会宁公子的吧?实不相瞒,那续灵咒楚某略知一二,其中所需的大部分材料我也能凑齐,唯一有些难办的便是那九种妖化的蛊虫。”
      百里无愧叹息一声道:“鄙人此行正是为此。不知楚公子有何方法?”
      楚离昇笑得很是意味深长,缓缓说道:“那九种蛊虫的情报皆在我的掌中。不过门主大人,楚某是做生意的,这一物换一物,您总该知道吧?”
      百里无愧心知肚明,坦然道:“鄙人会出重金换取情报,这点楚公子不必担心。”
      “百里大人果然出手阔绰!不过还有一件事,令郎先前在我这赊了不少账,您看什么时候把账结了?”
      “楚公子是说祺儿在你这买东西不给钱?他买了什么?”百里无愧大为震惊。百里无祺入世不过两年,除却此次仙魔一战,平日里寸步不离九重殿,何时跑来这里买东西?而且还吃白食?真是丢尽了百里氏的颜面!
      楚离昇故作轻松地笑笑,道:“也没什么,他赊的只是一些布料钱。小祺向我订购了不少华服,楚某念在交情上免去了加工费,但总要付清成本费。楚某虽然好散财布德,也不能总做些亏本买卖,您说是吧?虽说小祺如今受此劫难,楚某此举委实有些落井下石之嫌,可近日涒汀阁生意不景气,赔了不少银子。您既然大驾光临,不如解解楚某的燃眉之急?”
      宁延浅小声嘀咕道:“在下看你赚得挺多啊,还把我的门服拿去卖了五十两……”
      楚离昇一个眼神杀过去,宁延浅便不敢出一言以复了。
      百里无愧内心又是一阵波澜翻涌。
      买衣服?这小子原来这么臭美,怪不得他的衣服总是一天换一套,花里胡哨花枝招展的,问他哪来的也不回答。若非今日得知,鄙人的家底都快被他败光了!
      百里无愧尴尬地笑道:“那是自然,祺儿欠下的账鄙人自会一一还清。还请楚公子信守承诺,告知鄙人九大妖蛊的藏身之处,鄙人必定重金回报。以及……望楚公子莫向他人提及此事,怕有歹人想破坏祺儿的重生大典。”
      楚离昇不急着答复,径自走至柜台后,从抽屉中翻出几张纸,细细盘点一番,才开口缓缓道:“我与小祺乃是忘年交,楚某也不希望他出事。这几张纸上记载的便是九大妖蛊的藏身之所,望百里大人满意。”
      之后一系列的商贾操作堪称行云流水。楚离昇报价,百里无愧砍价,一来二去几个回合,才定了个双方都心满意足的价格:一千两银子。
      宁延浅全程不敢作声,怕惊扰了这两只狡猾狐狸的交易。

      【四】
      待百里无愧离去,时辰已将近晌午。
      楚离昇特意从金鳞客栈叫了两个菜,当作宁延浅的伙食。至于他为什么自己不吃,你有见过分身吃东西的吗?
      宁延浅吃起饭来倒挺文质彬彬。楚离昇以手托腮,满是慈爱地看他吃饭。怎么说呢,像是养了个儿子。虽说他是妖,楚离昇是人,或许他比楚离昇更年长,但不知是否因为其心魂受损,导致他目前整个人有些憨憨傻傻的,使得他更像个小孩子了。
      宁延浅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道:“楚恩人,你不饿吗?”
      “宁公子,你几岁了?”楚离昇没头没尾地问上一句。
      “啊,在下今年……一百三十二了吧?”
      楚离昇闻言,差点没脱口而出一句“爷爷好”。
      “楚恩人,你几岁了?在下听闻修仙之人会驻颜术,八十多岁的老头看着与青年人无异的那种。我是妖修,寿命比人长,不太清楚这些。”
      楚离昇回答地很是敷衍:“总之我比你小就是了,大约四十几。”
      宁延浅搁下碗,满意地揉揉肚子,才继续追问道:“楚恩人,你先前为何一直不愿接受在下啊?我找了你好几年,不过是想报答您对我的救命之恩罢了。”
      楚离昇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以你现在傻乎乎的样子,能靠得住吗?兴许报恩报着报着就成了偿命呢。等你的心魂在魂匣中修复完成再向我报恩吧。”
      宁延浅委委屈屈地问道:“楚恩人是嫌我失了师尊的身份,没气势了?”
      楚离昇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是……智力。”
      遥想六年前,延宁师尊莫浅携莫门几名弟子于逡华城欲盗取灵器飞燕戒,被垂英芷修、栾漠卿等仙修围攻,为护弟子周全,莫浅身负重伤,心魂受损,化作落白花瓣一片,稀里糊涂地飘至城中涒汀阁的窗棂上。
      一开始给莫浅疗伤,可没把楚离昇活活气死。当时楚离昇借助阴阳玉镯之力化身为一曼妙女子,打理着涒汀阁上下所有事宜,一边照看生意,一边照顾病人,忙得脱不开身。
      而莫浅呢?挑三拣四,不搭理人,娇贵得很,整天端着架子。楚离昇还以为他是什么流落人间的花族皇子,感情是个不染凡俗烟火的莫门师尊啊!
      但自从将他受损的心魂安置在魂匣中疗养,莫浅忽然性情大变,原本的清冷皇子仿佛返老还童似的,变成了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年人。楚离昇怕这傻小子瞧上化为女子的自己,便索性摘下阴阳玉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阴阳玉镯的法力,好让他死了这条心。
      谁知莫浅整日嚷嚷着要报恩,为他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把楚离昇吓得临时关了涒汀阁,生怕外人见笑。
      现在想来,还是先前那个冷冰冰的莫浅比较好,至少比较正常。
      宁延浅支支吾吾许久,才开口说道:“楚恩人……其实在下的心魂裂成两缕了……故现在展露出这少年心性来。你若不喜欢,我也可以换个心性……”
      楚离昇闻言大为震撼。心魂还能裂开?心性还能转换?虽说是花灵,相较于其他妖族而言的确多变了些,可这已经忤逆常理了吧?
      “宁公子,想不到你还挺能耐的……”楚离昇思来想去,也只觉得能耐一词比较妥帖。
      宁延浅忽然敛容正色道:“是。但在下的修为并未受到影响,索性便容下这一心性了。”
      楚离昇:“嗯?哦哦,你切换得挺快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宁延浅似是欲轻抚衣袖,但注意到这身短打乃是紧袖口,便从容地理理衣襟,婉言道:“见楚公子不太喜欢在下如今这副模样,早些年便佯作少年人,未料叨扰了楚公子,实在抱歉。”
      楚离昇听他这一席话已经尴尬到坐立难安的地步了,劝说道:“呃……宁公子,你不必如此见外,还是叫我楚老板吧,好听又亲切。”
      “论起来在下是你的长辈,不如我唤你……离昇。”宁延浅笑意难掩,温和地说道。
      伙计变长辈?这么亏本的买卖我才不干!楚离昇向来死鸭子嘴硬且好为人父,能白占便宜白不占。
      “呃,宁公子,其实你的少年心性挺好的,你要不叫他回来?”楚离昇强忍内心的不悦,语气诚恳地建议到。
      “在下装傻充楞了六年之久,本尊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你就要赶我回去?”宁延浅一手撑腮,一手执箸,似乎有意模仿方才楚离昇托腮那一幕,“楚恩人放心,在下还是你的伙计,会帮你干活做事的。那件门服我也不打算要回来,毕竟在下也不是莫门的师尊了。”
      “呃……宁公子,你好像和传闻中的不一样?和六年前也不太一样……”
      “传闻一事素不可信。传言百里无祺性情暴戾无常杀人成性,楚恩人莫非也信?”宁延浅并未正面回答,反问道。
      楚离昇果断回绝道:“假的,太假了。传言小祺杀了两万三千多人,实际上他只杀了一百多人,其余那些弟子是因为无意触发仙修为诛杀小祺设下的天雷阵,被雷劈死的。只不过那些仙修死要面子,怕人笑话,讹传的罢了。”
      宁延浅愣神许久,轻声自语道:“是么,在下虽知此事不实,但不知晓真相。涒汀宗是魔教中最负盛名的宗派,莫门是众多妖修聚集之所,想必皆是仙门百家所排斥的吧……”
      “那群伪君子,眼里向来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楚离昇轻蔑地笑笑。
      “楚恩人,你打算在泯州城待多久?”
      楚离昇不假思索地答道:“半年。等百里无祺重临人间,我便撤了这小货铺,回逡华城老老实实经营真正的涒汀阁。”
      宁延浅起身,走至楚离昇面前,温柔地笑道:“那在下就为你打半年的工。”
      楚离昇有些好奇地问道:“宁公子在外漂泊六年之久,就没想过重回莫门当你的师尊?”
      “莫门如今只有一位师尊,便是莫门门主。且在下所犯之罪责尚未弥补,若执意回去,只会遭受排挤。”
      楚离昇来了兴趣,托腮问道:“我倒是挺好奇,你究竟犯了什么罪,惹得你兄长发这么大的火?”
      “在下流落人间之时,爱慕上一名人族女子。然而莫门门规不许与人族相恋。在下为寻那位姑娘屡次违抗门规随意出入宗内,兄长甚是恼怒,即下令撤下师尊之位,将我逐出师门。”
      楚离昇拍拍宁延浅的肩,称赞道:“宁公子爽快!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直言直语,楚某非常欣赏这一点。说来惭愧,这四十几年来,我一心只求富贵,不顾儿女情长。要我说,宁公子若是喜欢那位姑娘,便应勇敢追寻伊人,切莫徒留遗憾。”
      宁延浅闻言,清亮的眸子凝视着楚离昇,轻笑道:“所以在下不就来了?”
      “怎么,那位姑娘就在泯州城内?”楚离昇闻言甚是诧异。
      宁延浅微微摇摇头,道:“并不。不过在下谢过楚恩人的一番好意,在下会铭记于心的。”
      “行,”楚离昇起身,双手扶腰,向宁延浅招呼道,“吃饱了吧?今天还没接客呢,下午百姓们便会陆续来买东西了。小宁,做好准备。”
      宁延浅一怔,随即莞尔笑道:“小宁?还未曾有人如此称呼在下。”
      “以后就有了。”楚离昇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不温不火来了一句。他走至窗前,推开木窗。午后和煦明媚的春光暖暖洒在楚离昇的眼睫上,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的眉宇很是温柔。

      (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楚离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