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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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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的雪落得比往年稠,曹家堡的青瓦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檐角垂下的冰棱足有尺许长,像一串串倒悬的水晶。邓文芳踩着木屐走过回廊,棉袜里垫着王妈给做的毡垫,可寒意还是顺着脚底往上钻,冻得她鼻尖发红。
十六岁的她已褪去了稚气,眉眼长开了,像初春刚抽条的柳,带着股柔韧的秀气。只是那双脚,被裹得尖尖的,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像踩在刀尖上跳舞。这是曹家的规矩,也是这世道的规矩——女人的脚,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少奶奶,慢点走,这冰溜子滑得很。”王妈提着个食盒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叮嘱,“昨儿个厨房的小翠就摔了,膝盖磕青了一大块。”
邓文芳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王妈,我都走了十一年了,早习惯了。”
十一年。从五岁那年被母亲塞进接亲的马车,到如今能独当一面打理八房的小院,她在这座青砖大院里,已经熬过了十一个春秋。院里的梨树枯了又荣,西跨院的樱花树砍了又冒出新枝,只有她脚上的红绸,换了一层又一层,勒得骨头生疼,也勒得她明白了什么是身不由己。
正房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旺,映得曹玉玺的脸发红。他手里捏着个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太太坐在一旁纳鞋底,见邓文芳进来,抬头笑了笑:“文芳来了?快过来烤烤火,看这小脸冻的。”
邓文芳给两人请了安,接过王妈手里的食盒,把里面的几碟小菜摆在桌上:“这是厨房新腌的酸黄瓜,脆得很,爹和娘尝尝。”
曹玉玺“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慢慢嚼着,没说话。太太看了他一眼,对邓文芳说:“瑞丰这几日在镇上住,说是学堂要考试,回来怕是要晚些。”
“知道了娘,”邓文芳应着,“我给她备了些点心,等他回来热了就能吃。”
她正说着,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曹瑞丰掀开门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帽子上沾着雪,一进门就嚷嚷:“冻死我了!娘,文芳,你们看我带啥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几个热乎乎的糖火烧,甜香混着芝麻的味,在屋里弥漫开来。“这是镇上张记的,刚出炉的,我一路揣着回来,还热乎呢。”他献宝似的递给邓文芳一个,“快尝尝。”
邓文芳接过来,烫得手心发红,却舍不得放下。这糖火烧,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只是这几年家里日子紧了,很少能吃到。她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流到心里。
“你这孩子,就知道惯着文芳。”太太笑着嗔怪,眼里却满是慈爱。
曹瑞丰嘿嘿笑着,自己也拿起一个啃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先生今天讲了‘三民主义’,说以后要男女平等,女人也能上学堂,也能不裹脚……”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眼邓文芳的脚,声音低了下去,“文芳,等以后……”
“吃饭吧,”邓文芳打断他,把一个糖火烧塞到他手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知道曹瑞丰的心思。这几年他在镇上的新学堂念书,见了不少新鲜事,也听了不少“新思想”,总觉得能改变些什么。可他不明白,曹家堡的规矩,就像她脚上的裹脚布,不是说拆就能拆的。别说他一个半大的少年,就是曹玉玺,也未必能拗得过这世道。
曹玉玺一直没说话,只是抽着烟袋,看着两个孩子互动,眼神里有些复杂。等曹瑞丰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瑞丰,明天睿王爷要来,你也在家陪陪。”
曹瑞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来干啥?又要跟爹说矿上的事?”
“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啥?”曹玉玺瞪了他一眼,“让你在家你就在家。”
曹瑞丰没再说话,只是闷头喝着粥,眉头皱得紧紧的。邓文芳知道,他不喜欢睿王爷,更不喜欢那些总跟着睿王爷来的日本人。在学堂里,先生说日本人占了东三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可在曹家堡,他们却成了座上宾,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些时候,邓文芳在灯下给曹瑞丰缝补棉衣,针脚细密,像她藏在心里的话。曹瑞丰坐在一旁看书,是本《新青年》,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文芳,你说爹为啥总对睿王爷那么客气?”他忽然放下书,闷闷地问,“先生说他就是个汉奸,帮着日本人欺负中国人。”
邓文芳的手顿了顿,针尖差点扎到手指。“爹有爹的难处,”她轻声说,“这曹家堡这么大,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得靠着爹撑着。”
“可也不能当汉奸啊!”曹瑞丰提高了声音,“我今天在镇上看见日本人抢老百姓的东西,睿王爷的人就在旁边看着,连管都不管!”
邓文芳没说话,只是把棉衣上的线拉紧。她想起前几天去镇上,看见个老婆婆跪在睿王爷的轿子前,哭着求他还自己被抢走的粮食,却被家丁一脚踹开。那画面,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他们都赶出去!”曹瑞丰攥着拳头,眼里闪着光,“我要去参军,参加国民革命军,打跑日本人,打倒汉奸!”
邓文芳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担忧。她知道,这世道,想做件痛快事,难如登天。
睿王爷来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雪化了些,露出黑黢黢的土地,像块没洗干净的布。他坐着辆黑漆马车,后面跟着几个穿军装的日本人,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着道疤,眼神阴沉沉的,看着就让人发怵。
曹玉玺把他们请进正厅,分宾主坐下。邓文芳端着茶进去时,正听见睿王爷笑着说:“曹兄,这‘满洲国’的事,可是板上钉钉了。以后咱们都是自己人,这矿上的生意,可得好好合作啊。”
曹玉玺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一笑:“王爷说笑了,我就是个守着祖业的土财主,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求平平安安过日子。”
“平安?”那个疤脸日本人突然开口,中文说得磕磕绊绊,“现在的中国,没有平安。跟着大日本帝国,才有好日子过。”他拍了拍曹玉玺的肩膀,力道不轻,“曹老爷,识时务者为俊杰。”
曹玉玺的手在袖袍里攥紧了,指节发白,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太君说的是,只是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矿上的事,还是听王爷和太君的。”
邓文芳把茶放下,低着头往外走,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她听见睿王爷说什么“资金”“设备”“人手”,还听见那个疤脸日本人说“关东军很快就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回到小院,王妈正在院子里扫雪,见她回来,赶紧问:“少奶奶,那些日本人又来干啥?看他们那样子,就不是好东西。”
“还能是啥,”邓文芳叹了口气,“无非是想让爹跟他们合作,把矿上的利益再让点。”
“这不是明抢吗?”王妈气鼓鼓地说,“那矿可是曹家的根,哪能说让就让?”
邓文芳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外的梨树。树干上还留着去年被日本人砍过的痕迹,结了层厚厚的疤,像只丑陋的眼睛。她知道,这矿,怕是保不住了。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睿王爷来得越来越勤,每次都带着不同的日本人,今天说要加派人手,明天说要更换设备,实则都是想把曹家的股份一点点蚕食掉。曹玉玺总是笑着应付,却始终没松口,只是烟抽得越来越凶,常常一个人在书房待到深夜。
邓文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帮不上什么忙。她只能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曹玉玺和曹瑞丰回来时,能有个舒心的地方歇脚。有时她会去书房给曹玉玺送夜宵,看见他对着账本发呆,眉头皱得像个疙瘩,就知道他又在为矿上的事发愁。
“爹,吃点东西吧,”她把一碗热汤面放在桌上,“凉了对胃不好。”
曹玉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疲惫:“文芳,你说这日子,咋就这么难呢?”
邓文芳没说话,只是拿起账本翻了翻。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她大多看不懂,只知道支出越来越多,进项越来越少,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爹,要不……就依了他们吧?”她犹豫着说,“硬碰硬,咱们怕是……”
“不行!”曹玉玺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那矿是祖宗留下来的,是曹家的根!我曹玉玺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它落在日本人手里!”他喘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文芳,你不懂,这不是钱的事,是骨气的事。咱们中国人,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骂。”
邓文芳低下头,眼圈有些红。她懂,只是这骨气,在日本人的枪杆子面前,太脆弱了。
开春后,怪事发生了。一向沉稳的曹玉玺,突然迷上了赌博。
他每天吃完早饭,就揣着一袋子银元,晃晃悠悠地去镇上的赌坊,直到深夜才回来。起初,他还能赢些小钱,回来时脸上带着点笑意,把赢来的铜板分给下人们。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输,而且越输越多。
先是把镇上的几间铺子输了,接着是家里的田地,最后连太太的首饰都被他拿去当了,换成钱再去赌。整个曹家堡都炸了锅,各房的人都来找曹玉玺理论,尤其是大房的曹守业,在祠堂里拍着桌子骂,说他是败家子,要把曹家的家底都败光。
“我自己的家产,我爱怎么败就怎么败!”曹玉玺瞪着他,眼里布满了血丝,“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爹!你这是在毁了曹家啊!”曹守业红着眼睛喊,“那可是咱们祖宗传下来的家业!”
“家业?”曹玉玺冷笑一声,“在我眼里,它就是堆破烂!我想扔就扔,想烧就烧,你管得着吗?”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太太出面,才把曹守业劝走。祠堂里只剩下曹玉玺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邓文芳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不相信爹会真的迷上赌博,他不是那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那天晚上,她给曹玉玺送夜宵,见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几张当票,眼神呆滞。桌上摆着个空酒坛,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爹,别喝了,”邓文芳走过去,想把空坛收起来,“对身体不好。”
曹玉玺没理她,只是拿起一张当票,喃喃自语:“这是你娘的嫁妆,一支金步摇,当年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现在就当了五两……我真是个败家子啊……”
邓文芳的眼泪掉了下来:“爹,家里的米缸快空了,下人们的月钱也快发不出来了……”
曹玉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愤怒,又像无奈,还有点……决绝。“文芳,”他抓住她的手,力道很大,“你是个聪明孩子,爹问你,你信爹吗?”
邓文芳愣住了,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信。”
“好,”曹玉玺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这是给瑞丰娶亲用的,你藏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瑞丰。”
邓文芳捏着那个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像是银元。她刚想问问,曹玉玺却摆了摆手:“别问,也别想。记住爹的话,有时候看着是输,其实是赢。”
她把布包揣进怀里,只觉得那重量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接下来的日子,曹玉玺赌得更凶了。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当了,连正厅里挂着的那幅郑板桥的画都没能保住。曹守业彻底撕破了脸,在院子里指桑骂槐,说曹玉玺是被日本人收买了,故意把家产败光,好给日本人腾地方。
“你说谁是汉奸?”曹玉玺拿着根拐杖,追着曹守业打,“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曹守业也不躲,梗着脖子喊:“你敢打我?你就是汉奸!你对不起祖宗!”
两人闹得鸡飞狗跳,整个曹家堡都不得安宁。太太急得病倒了,躺在床上,整日以泪洗面。邓文芳一边照顾太太,一边打理家事,还要应付下人们的抱怨,累得瘦了一圈。
曹瑞丰从学堂回来,见家里变成这样,急得直跳脚。他找到曹玉玺,红着眼睛问:“爹,你到底在干啥?你真要把家败光吗?”
“我乐意!”曹玉玺喝得醉醺醺的,指着他的鼻子骂,“我是你爹,我想干啥就干啥!你个小兔崽子,敢管起老子来了?”
“我不管你是谁,你不能这么作践曹家!”曹瑞丰喊着,眼泪掉了下来,“这是咱们的家啊!”
“家?”曹玉玺冷笑一声,“早就不是了。”他推开曹瑞丰,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我去赌钱,赢了就有好日子过了……”
曹瑞丰看着他的背影,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邓文芳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她知道,爹不是在赌钱,他是在赌命。只是这赌局太大,赌注是整个曹家,她不知道,爹能不能赢。
五月的雨,下得缠绵悱恻,像老天爷在哭。
邓文芳坐在窗前,看着雨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曹家堡都罩在里面。太太的病还没好,躺在床上咳嗽,声音听得人心慌。王妈在厨房里熬药,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苦得让人皱眉。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曹守业的喊叫声:“爹回来了!快去看看!”
邓文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只见曹玉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汤鸡。他手里攥着几张纸,不是银票,而是当票,一张叠着一张,像叠着他的绝望。
“爹,你回来了。”邓文芳走过去,想给他擦擦脸,却被他躲开了。
曹玉玺没看她,只是踉踉跄跄地往祠堂走去,嘴里嘟囔着:“都来……都到祠堂来……”
很快,曹家的人都聚到了祠堂。曹守业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其他几房的人也都低着头,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不安。
曹玉玺站在供桌前,看着上面空荡荡的牌位——那些值钱的古董字画,早就被他当光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曹家的家产,输光了。”
一句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千层浪。祠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哭的哭,骂的骂,乱成一团。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曹守业跳出来,指着曹玉玺的鼻子骂。
“你这个败家子!汉奸!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你给我闭嘴!”曹玉玺瞪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曹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我是外人?我是曹家长房长子!”曹守业喊着,“你把家产败光了,我们怎么办?喝西北风吗?”
说着祠堂里曹家各房互相指责,打成一片。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太太大声哭喊,却无人理睬,一时情急之下,直接晕了过去。
曹瑞丰见状,惊呼上前“娘,娘,你怎么了”,祠堂人声鼎沸“大太太晕倒了”“管家,快叫大夫”。
卧房里,大夫请脉诊了又诊,连连摇头叹气,曹玉玺上前询问,只听大夫说道“尽人事听天命,准备后事吧”,说完提起药箱离开曹家堡。
先前打成一团的各房忽然安静下来,似是知道定局,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各房自寻出路吧。”曹玉玺疲惫地说,“是我对不起你们,可我也没办法。”
他的话音刚落,曹家堡的门被推开了,几个穿着黑衣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是睿王爷的管家。他手里拿着张纸,皮笑肉不笑地说:“曹老爷,睿王爷说了,曹家既已败落,这矿场便由我们接管了。”管家抖了抖手里的文书,油墨味混着雨气飘过来,“曹老爷,签字吧,也好让兄弟们体面些。”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哭骂声都噎在了喉咙里。曹守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骂——他怕这“体面”二字,是催命符。
曹玉玺盯着那张文书,指尖在供桌边缘掐出深深的印子。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体面?”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我曹家的体面,轮得到外人来给?”
“曹老爷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管家脸色一沉,身后的黑衣人立刻往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邓文芳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往曹瑞丰身边靠了靠。曹瑞丰浑身紧绷,拳头攥得发白,却悄悄把她往身后挡了挡。
“慢着。”曹玉玺抬手止住管家,声音平静得反常,“签字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曹老爷倒还有心思讲条件?”管家挑眉。
“矿场可以给你们,”曹玉玺的目光扫过祠堂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邓文芳和曹瑞丰身上,“但曹家的人,得带走。谁也不能拦。”
管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提这种条件。片刻的沉默后,他点头:“可以。”反正矿场到手,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不留着也碍不了事。
曹玉玺拿起笔,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好了,”他把笔一扔,转身对众人说,“愿意走的,收拾东西,跟我走。不愿意的,留下。”
曹守业第一个梗着脖子喊:“谁要跟你走?我留在这儿,睿王爷还能给我口饭吃!”
其他几房也有人犹豫,低声议论着。最终,只有寥寥数人站到曹玉玺身后——王妈,两个老仆,还有邓文芳和曹瑞丰。
“爹,我们去哪?”曹瑞丰的声音带着哭腔。
曹玉玺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眼邓文芳,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去南边。那里有新的日子。”
他们没带多少东西,王妈揣着邓文芳藏起来的那个小布包,老仆们背了些干粮。走出祠堂时,雨还在下,管家带着人在矿场门口等着,见他们过来,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没拦。
邓文芳回头望了一眼曹家堡,青瓦上的雨水汇成细流,像无数条流泪的眼。她忽然明白,曹玉玺那些看似疯狂的赌局,那些被骂作“败家”的举动,不过是用最笨的办法,把他们从日本人的网里捞出来。
“别看了,”曹玉玺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往前走,别回头。”
邓文芳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雨幕中,曹瑞丰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文芳,我爹刚才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一张当票塞进了袖袋,是……是娘的那支金步摇。”
邓文芳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他什么都没丢。
原来,那些输掉的家产,那些被骂的“败家”,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逃离。他用自己的名声当赌注,赌一个他们能活下去的明天。
雨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邓文芳抬头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曹玉玺,他的背影在雨里显得有些佝偻,却挺得笔直。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有时候看着是输,其实是赢。”
是啊,他们输掉了祖宅和田地,输掉了矿场和家产,却赢回了自由,赢回了能亲手挣来的、踏实的日子。
“瑞丰,”她轻声说,“你看,雨快停了。”
曹瑞丰抬头,果然看见云层里透出一点微光。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嗯,快晴了。”
远处传来日本人的呵斥声,大概是在清点矿场的设备。但这些声音已经离他们很远了。邓文芳攥紧了手里的布包,里面是曹玉玺塞给她的几块银元,还有那支被当掉又悄悄赎回来的金步摇——用他最后留下的私房钱。
她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好走,甚至可能比在曹家堡更难。但至少,他们不用再对着日本人弯腰,不用在赌局里揣着心惊胆战,不用把“骨气”二字藏在冷笑和醉话里。
雨真的小了,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那是新生的味道。邓文芳深吸一口气,跟着前面的身影,一步步走进了雨幕尽头的微光里。
曹玉玺走在最前,袖袋里的当票硌着掌心。
——败家?
——也好。
——祖宗若有灵,该懂我。
——这世道,活着比守着空宅子实在。
——文芳这孩子心细,瑞丰有她照拂,我放心。
——金步摇得留着,等瑞丰成亲时,给新媳妇当添妆。
——前面的路……总会亮的。
邓文芳攥着布包,指尖触到金步摇的凉意。
——原来爹什么都记得。
——那些骂名,那些醉话,都是假的。
——只有想护着我们的心,是真的。
——瑞丰说得对,雨要停了。
——南边……会有向日葵吗?像娘种过的那种。
曹瑞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溅起细小的水花。
——爹的后背都湿透了,却把伞往我和文芳这边斜。
——刚才祠堂里,我看见管家手里的文书上,矿场的年限写着“永久”……幸好我们走了。
——文芳说南边有海,真的吗?
——等我长大了,要挣钱给爹买件新棉袍,再给文芳……买支比金步摇更好看的簪子。
雨停时,他们走到了岔路口。一条路通往镇上,隐约能看见日本人的岗哨;另一条路隐在竹林后,蜿蜒着伸向远处的青山。
曹玉玺停下脚步,回头问:“走哪条?”
邓文芳和曹瑞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竹林那条。”
曹玉玺笑了,那是这段日子以来,他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好。”
走进竹林的那一刻,阳光突然穿透云层,洒在竹叶上,碎成满地金斑。邓文芳抬头,看见一只白鹭从头顶掠过,翅膀划破湿漉漉的空气,飞向湛蓝的天。
她知道,新的日子,开始了。
竹林里的路比想象中难走。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会打滑。邓文芳的小脚陷在落叶里,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额头上很快就渗了汗,混着雨珠往下淌。
“我背你吧。”曹瑞丰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少年人的脊背还没完全长开,却透着股结实的劲儿。
邓文芳摇摇头:“不用,我能走。”她知道,曹瑞丰背着行囊,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已经够沉了。
王妈在一旁叹着气,想扶她一把,又怕碰坏了她那双脚:“这裹脚啊,真是坑人。等到了南边,少奶奶咱就把布拆了,让脚好好长长。”
“哪能说拆就拆,”邓文芳苦笑,“骨头都定型了,拆了更疼。”她想起曹瑞丰说的“男女平等”,心里泛起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到了南边,真的能有不一样的规矩。
曹玉玺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粗壮的竹枝,一边开路一边探路。他的靴子早就湿透了,裤脚沾满了泥,却像是不知道累,偶尔回头看看,见大家都跟上了,就继续往前走。
“爹,歇会儿吧。”曹瑞丰喊了一声,“太阳都快晌午了,吃点东西。”
曹玉玺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竹林深处有块相对平坦的空地,旁边还有条小溪,水流潺潺,清澈见底。“行,就在这儿歇脚。”
大家放下东西,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王妈从行囊里拿出干粮,是几个硬邦邦的窝头,还有一小袋咸菜。她把窝头掰碎了,泡在溪水里,说这样能软和点。
邓文芳坐在溪边,脱下湿透的鞋袜,把脚放进水里。溪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缓解了些疼痛。她看着自己变形的脚,像个丑陋的粽子,心里一阵发酸。
“别愁眉苦脸的,”曹瑞丰凑过来,递给她一块窝头,“等咱们安定下来,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肯定能治好。”
“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邓文芳接过窝头,泡在水里慢慢嚼着。
曹玉玺蹲在溪边洗手,听见他们说话,没回头,只是轻声说:“文芳的脚,是按老规矩裹的。到了南边,没人会笑话你。真要拆了布疼,就不拆,咱们自己舒服就行,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邓文芳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她知道,曹玉玺从来没把她当外人。
歇了没多久,就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叫声,还夹杂着人说话的声音。曹玉玺立刻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可能是村里人,也可能是……追兵。”
大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王妈赶紧把干粮收拾起来,两个老仆也握紧了手里的竹枝,紧张地看着竹林入口。
“躲起来。”曹玉玺压低声音,指了指旁边茂密的灌木丛,“别出声。”
邓文芳被曹瑞丰拉着,钻进了灌木丛。枝叶很密,刮得脸生疼,却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动静。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说日语,心里咯噔一下——是日本人!
“搜仔细点!曹玉玺那老东西肯定跑不远!”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像是睿王爷身边的那个管家。
“找不到人,回去怎么跟佐藤太君交代?”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听说他把矿场给咱们,是想耍什么花招,人跑了,矿场怕是也有猫腻。”
脚步声在空地上停了下来,有人踢到了他们刚才丢弃的窝头碎屑。“看,有人在这儿歇过脚!肯定没走远!”
邓文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曹瑞丰的手。少年人的手心全是汗,却反过来握得更紧,像是在给她打气。
就在这时,曹玉玺突然从另一处灌木丛里走了出来,手里举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别找了,我在这儿。”
“曹老爷,可算找到你了。”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睿王爷和太君都等着呢,跟我们回去吧。”
“我要是不回去呢?”曹玉玺淡淡地问。
“那我们只能不客气了。”管家使了个眼色,几个日本人立刻端起枪,对准了曹玉玺。
邓文芳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想冲出去,却被曹瑞丰死死按住。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无奈。
曹玉玺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忽然笑了:“回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管家皱眉。
“我跟你们走,”曹玉玺的目光扫过灌木丛的方向,声音平静,“但放他们走。他们都是妇孺老弱,对你们没用。”
“爹!”曹瑞丰忍不住喊了一声。
“闭嘴!”曹玉玺厉声喝道,“听话!”
管家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但你要是敢耍花样,我立刻让人把他们抓回来!”
“我曹玉玺说话算数。”曹玉玺挺直了腰板,“让你的人让开,别挡着路。”
日本人往两边退了退,让出一条路。曹玉玺最后看了眼灌木丛的方向,没再说什么,跟着管家往外走。他的背影在竹林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邓文芳才敢哭出声来。曹瑞丰抱着她,肩膀不停地发抖:“文芳,我爹他……他是故意的……他是想让我们走……”
王妈和两个老仆也红了眼圈,却强忍着没哭。“不能哭,”王妈抹了把泪,“咱们得听老爷的,好好活下去,不然对不起他。”
大家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南走。没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在竹林里回荡。邓文芳走在后面,总觉得曹玉玺还在前面开路,回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走到竹林尽头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布包里多了一个布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来的,里面是十块银元,还有一张字条:“守心,守家。”她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忽然明白过来——那些赌局,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曹瑞丰握着她的手,说:“爹是不想让我们跟睿王爷他们掺和。”远处,矿上的机器还在响,只是这声音听着,比以往多了几分刺耳。
邓文芳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点温暖。她知道,曹玉玺用自己换了他们的生路,这份情,他们得记一辈子。
“往哪走?”曹瑞丰站在路口,看着纵横交错的路,有些茫然。
邓文芳抬头看了看太阳,指着右边的路:“往南,一直往南。”
那里有太阳升起的方向,有他们未知的明天,也有曹玉玺用自由换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