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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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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的春风比往年来得迟些,公主岭的冻土刚化透一层,曹家堡后院的梨树就迫不及待地冒出了嫩芽。邓文芳踩着三寸金莲走过回廊,裙角扫过青砖地上的青苔,留下浅浅的印痕。她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指尖轻轻搭在托盘边缘——这是王妈教她的规矩,既稳当,又显不出半分局促。
八岁的曹瑞丰蹲在廊下,正用根细铁丝摆弄着块灰扑扑的石头。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脸上沾着点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文芳你看,这石头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邓文芳放轻脚步凑过去,托盘稳稳地托在腕间。那石头是曹瑞丰从后山捡来的,被轻轻拨弄着石缝里的亮片,“能点火,还能做染料。”
邓文芳眨了眨眼,这两年跟着东久信和念书,她已认得不少字,也听了许多新奇事,可每次看曹瑞丰摆弄这些石头,还是觉得像在听故事。她把托盘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小心地伸出指尖碰了碰那亮片,冰凉凉的,像冻住的月光。“比太太的银簪子还亮呢。”
“那是自然,”曹瑞丰得意地扬起下巴,忽然又压低声音,“先生说后山藏着好多宝贝,不光有这铁石,还有能炼金子的石头。”他往正厅的方向瞥了眼,“我爹不让说,说这是曹家的根基。”
邓文芳点点头,这阵子府里的气氛总有些沉。睿王爷住进来的第二年,就带着东久信和去后山勘察了好几次,每次回来,曹玉玺的烟袋锅都敲得格外响。有回她起夜,听见曹玉玺在书房里跟王妈念叨:“那日本人哪是来开矿的,分明是来刨曹家的根。”
正说着,王妈挎着个竹篮从月亮门里钻出来,看见他们凑在一块,嗔了句:“八少爷咋又把少奶奶拉着疯玩?先生的课快开始了。”她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黏豆包,冒着白气,甜香混着新麦的气息飘过来。
曹瑞丰赶紧把石头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就去,这就去。”他冲邓文芳挤了挤眼,先一步往西跨院跑了。邓文芳端起托盘,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两年他长了不少,跑起来像头小豹子,只是每次见了东久信和,还是会紧张得手心冒汗。
西跨院原本是曹家的柴房,自从东久信和住进来,便改造成了书房。院里种着两株樱花树,是东久信和从日本带来的树苗,这时候刚抽出绿芽,枝桠光秃秃的,却已能看出几分舒展的姿态。东久信和就坐在樱花树下的石桌旁,穿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本线装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把他鼻梁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他的中文比刚来时流利多了,只是偶尔会把“r”音发成“l”,听着有些软。“瑞丰,文芳,”他把书往石桌上一放,封面上是三个毛笔字:《天工开物》,“今日讲采矿篇。”
曹瑞丰规规矩矩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捡来的各种石头,分门别类包着,外面还歪歪扭扭写着名字——“亮晶晶(水晶)”“沉甸甸(铁矿石)”“红脸蛋(赤铜矿)”。东久信和每次看了都要笑,说他是“天生的矿师”。
邓文芳挨着曹瑞丰坐下,把茶碗往先生面前推了推。她的课本是东久信和用毛笔写的,纸页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中文,也有日文的假名。东久信和说她记性好,看过的字过目不忘,只是性子太静,不像曹瑞丰那样爱发问。
“采矿先寻脉,”东久信和拿起块巴掌大的矿石标本,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纹路,“这是石英脉,金矿多藏在这样的石头里。”他用手指沿着纹路比划,“就像人身上的血管,金子就顺着这些‘血管’走。”
曹瑞丰的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想去摸,又想起先生说过标本要轻拿轻放,手在半空停了停,改成了轻轻搭上去。“那怎么把金子取出来?”
“先凿矿,再碾石,最后用汞齐法提金。”东久信和拿起支粉笔,在旁边的小黑板上画了个简易的矿洞剖面图,“就像剥橘子,先剥掉外皮(岩层),再掰开橘子瓣(矿脉),最后挤出汁水(金子)。”
邓文芳在本子上画下那个剖面图,矿洞像只嵌在山里的眼睛,黑漆漆的,却藏着光。她忽然想起祖父药箱里的药碾子,也是这样把硬块碾成粉末,只是药能治病,这金子能做什么呢?她想问,又觉得自己一个女孩子家,问这些不合适,便把话咽了回去。
课上到一半,管家匆匆忙忙跑进来,在东久信和耳边低语了几句。东久信和的眉头微微皱起,点了点头,对曹瑞丰和邓文芳说:“矿上有点事,今日就讲到这里。”他起身时,长衫的下摆扫过石桌,带落了块小石子,滚到邓文芳脚边。
邓文芳捡起石子,是块普通的花岗岩,上面沾着点暗红色的土。她捏在手里,看着东久信和跟着管家快步走出院门,他的步伐比平时急,长衫的后摆被风掀起个角,像只欲飞的鸟。
“矿上能有啥事?”曹瑞丰挠了挠头,“昨天我去看,工人正搭木架呢。”
邓文芳把石子塞进课本,小声说:“别瞎猜,先生会处理好的。”可她心里也犯嘀咕,刚才管家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下午的阳光渐渐斜了,樱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邓文芳坐在窗边做针线活,手里绣着只鸳鸯,针脚却总也走不直。王妈在一旁纳鞋底,麻绳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啦”“嗤啦”的,像在数着时辰。
“听说了吗?矿上的木架塌了,砸伤了两个工人。”王妈忽然开口,手里的针线没停,“还是咱本地的佃户,张老栓家的二小子。”
邓文芳手里的绣花针“噗”地扎在手指上,冒出个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尝到点铁锈味。“严重吗?”
“听说断了条腿,”王妈叹了口气,“日本人那边只给了两文钱,就让家里人抬回去了。张老栓去理论,被矿上的 guards( guards)推搡着赶回来了。”她说“guards”时,模仿着东久信和的发音,有些生硬。
邓文芳没说话,拿起剪刀剪掉歪掉的线。她想起张老栓,那个总爱给孩子们讲山神故事的老汉,去年还送过她一串野山楂。他的二小子比曹瑞丰大几岁,夏天总在河里摸鱼,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晚饭时,曹玉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太太给她夹了块红烧肉,他都没动,只把筷子戳在糙米饭里。“日本人太不像话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磨过的砂纸,“木架用的是劣等松木,明明说了承重不够,非说‘够用即可’,这不是拿人命当草芥吗?”
“老爷消消气,”太太劝道,“睿王爷不是说会协调吗?”
“协调?”曹玉玺冷笑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巴不得矿上出事,好让日本人更依赖他。我看他就是个搅屎棍!”
邓文芳低着头扒拉着饭,味同嚼蜡。她想起东久信和,那个总笑着教他们认字的先生,会是那个说“够用即可”的人吗?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夜里,邓文芳被疼醒了。不是脚疼,是心里发慌,像有只小虫子在爬。她披了件外衣坐起来,看见窗外的月光亮得很,把院子里的梨树枝照得像幅水墨画。西跨院的灯还亮着,隐约有说话声传来,是东久信和,还有睿王爷。
她悄悄下了炕,赤着脚走到窗根下。地上的青砖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木架必须换,用东北松,承重至少再加三成。”是东久信和的声音,带着点争执的意味,“工人的伤得好好治,医药费我来出。”
“信和君还是太心软,”睿王爷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喝茶,“不过是两个佃户,赔点钱就打发了。现在要紧的是赶工期,总督办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人是第一位的,”东久信和的声音提高了些,“没有工人,矿怎么开?”
“有的是中国人想干活,”睿王爷轻笑一声,“只要给口饭吃,有的是人愿意卖命。”
后面的话,邓文芳没再听。她慢慢挪回炕上,钻进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被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她忽然觉得,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或许并不都像看起来那么好。
第二天一早,邓文芳去给太太请安,路过账房时,看见东久信和正往桌上放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管家打开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闪着白花花的光。“这是给受伤工人的医药费,”东久信和说,“再请个好大夫,务必让他们养好伤。”
管家点点头,刚要道谢,曹守业从外面走进来,看见那些银元,眼睛一亮:“哟,东久先生真是大方,不过是两个穷佃户,哪用得着这么多钱?”他凑到东久信和身边,笑得满脸褶子,“不如把这钱给我,我保准把事办得妥妥帖帖,还能给您省点。”
东久信和皱了皱眉,没理他,转身往外走。曹守业讨了个没趣,悻悻地瞪了管家一眼:“看什么看?还不把钱收起来!”
邓文芳低下头,快步走过账房。她听见曹守业在后面跟管家嘀咕:“这日本人就是傻,有钱不知道自己花……”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天的课,东久信和讲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给曹瑞丰讲矿石的硬度分级,讲到“金刚石最硬,能划开一切石头”时,忽然停住了,望着窗外的樱花树发呆。曹瑞丰举着块石英石问:“那金刚石能划开金子吗?”他才回过神,笑了笑:“能,只是金子软,不需要用金刚石。”
邓文芳在本子上写“金”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个墨团,像矿洞里的黑。她忽然问:“先生,开矿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吗?”
东久信和愣了愣,随即点点头:“当然,金子能换粮食,能盖房子,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可要是伤了人呢?”邓文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要是有人因为开矿没了腿,没了家,还算过得好吗?”
曹瑞丰也跟着点头:“张二哥就没了腿,他娘哭得眼睛都肿了。”
东久信和沉默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透明的,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敲了很久,才低声说:“总会有牺牲的,为了更大的好。”
“可被牺牲的人,愿意吗?”邓文芳追问,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东久信和没再回答。他拿起那块铁矿石标本,反复摩挲着,标本上的亮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谁的眼泪。
那天下午,矿上真的换了新的木架,是用粗壮的东北松做的,工人说比原来的结实三倍。东久信和亲自在矿洞门口盯着,站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西跨院。
邓文芳端着碗热粥过去时,看见他正坐在灯下写信,信纸用的是曹家的宣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文。他的袖口沾着泥土,指关节有些红肿,像是搬过重物。
“先生,喝点粥吧。”邓文芳把碗放在桌上。
东久信和抬起头,笑了笑,眼里有红血丝:“谢谢文芳。”他放下笔,拿起粥碗,却没喝,只是看着粥里的热气发呆,“你们中国人常说‘安居乐业’,矿开好了,才能乐业,对吧?”
邓文芳点点头,又摇摇头:“要是连安稳日子都没了,乐业又有啥用呢?”
东久信和把粥碗往桌上一放,粥洒了点出来,烫得他赶紧缩手。“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是我太急了。”他拿起那封没写完的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窗外的樱花树在夜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邓文芳走出西跨院,听见东久信和又拿起了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花岗岩,石头被体温焐得暖暖的,上面的红土像是凝固的血。
日子一天天过去,矿洞越挖越深,机器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像头醒着的巨兽。工人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有本地的佃户,也有从关内逃难来的流民。东久信和请了个大夫住在矿上,还建了间小药铺,王妈有时会去帮忙熬药,回来总说:“东久先生心善,给工人开的药都是好药。”
曹瑞丰还是天天往矿上跑,东久信和教他看矿脉图,教他用罗盘测方向。他把先生画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在木盒里,上面写满了批注:“此处有断层,需加固”“明日测水位”。邓文芳有时会帮他整理这些图纸,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总觉得像迷宫。
五月的一个傍晚,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天上越积越厚。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像是有谁在外面敲门。
矿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接着是呼喊声、奔跑声。曹瑞丰刚从矿上回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听见哨声就往外冲:“肯定是出事了!先生说过,这哨声是紧急集合!”
邓文芳跟着跑出去,只见矿洞方向冒出一股黑烟,像条黑蛇钻进云层。工人们抱着木板、扛着铁锹往那边跑,睿王爷的轿子也急匆匆地往山上赶,轿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矿洞塌了!”有人大喊,“里面还有十几个工人没出来!”
邓文芳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想起那些在矿上见过的工人,有会给她编草蚱蜢的李大叔,有总爱唱山歌的王大哥,他们昨天还笑着跟她说“少奶奶的布鞋真耐穿”。
曹玉玺站在门口,脸色凝重,指挥家丁们扛着工具往山上赶:“带上绳索和撬棍,能救一个是一个!”他看见邓文芳,沉声道:“你回去,这里不是女人家待的地方。”
邓文芳没动,她看见东久信和疯了似的往矿洞跑,长衫的下摆被划破了个大口子,却浑然不觉。他手里拿着把斧头,一边跑一边喊:“快!搭脚手架!快!”
雨“哗”地一下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山路变得泥泞,工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有人滑倒了,爬起来接着跑,泥水混着汗水流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邓文芳跑回厨房,王妈正在烧热水,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王妈,多烧点水,准备些干净的布条。”她一边说一边找油纸,把东久信和给的那本《天工开物》包了起来——她怕雨淋湿了书,那是先生最宝贝的东西。
雨下了整整一夜。邓文芳坐在厨房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救上来三个了”“又找到两个,还有气”“里面还有人在敲石头,快挖”。王妈端来的姜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也没喝进去。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把矿洞那边的黑烟染成了灰紫色。曹瑞丰浑身是泥地跑回来,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泪:“文芳,救上来七个,还有五个……没找到。”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先生一直在里面挖,不肯出来,被家丁硬拉回来了,手上全是血。”
邓文芳的心像被掏空了一块。她拿起油纸包着的书,往矿洞方向走去。山路很滑,她的小脚在泥里陷得很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走不动了。
矿洞门口一片狼藉,木架倒了一地,石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东久信和坐在块石头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上缠着布条,血迹渗了出来,把布条染成了红黑色。他看见邓文芳,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疲惫和……愧疚。
“先生,”邓文芳把书递给他,“您的书,没淋湿。”
东久信和接过书,指尖触到油纸的凉意,忽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他看着矿洞那黑黢黢的洞口,像看着一张吞噬生命的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说:“是支撑柱断了……我早该检查的,早该……”
“先生已经尽力了。”邓文芳小声说。她看见矿洞旁堆着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白布被风吹得鼓起,像停在地上的鸟。有个老妇人趴在一具尸体上哭,哭声嘶哑,是张老栓的婆娘——她认出那尸体的穿着,是张二哥,那个断了腿刚能拄拐走路的年轻人,昨天还来铺子里买过针线。
东久信和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走到那几具尸体前,慢慢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脸上滑落,滴在泥地里,砸出小小的坑。“对不起……”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一遍又一遍,像在念赎罪的咒。
睿王爷这时也赶了过来,穿着件防雨的油布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眼东久信和,对身边的管家说:“按规矩,给每家二十块银元,厚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二十块?”东久信和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们是人命!不是牲口!”
“信和君,”睿王爷皱了皱眉,“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矿还要开,日子还要过,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代价?”东久信和指着那些尸体,声音发颤,“那是五条人命!是能给孩子讲故事、能给婆娘挑水的人!你说这是代价?”
睿王爷没再理他,转身对曹玉玺说:“曹老爷,让家丁们辛苦点,把这里收拾干净。矿上的事,我会跟总督办解释。”他说“解释”两个字时,眼神飘了飘,像在盘算着什么。
曹玉玺闷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指挥家丁们抬尸体。邓文芳看着东久信和站在那里,像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他带来了开矿的技术,却带不走这技术背后的血腥。
回到曹家堡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邓文芳的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没吭声。王妈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赶紧拉着她进屋,用温水给她泡脚。
“傻孩子,跟去凑啥热闹?”王妈一边给她挑血泡,一边抹眼泪,“那些男人都不一定扛得住,你这双小脚……”
“我想看看先生。”邓文芳轻声说,“他好像很难过。”
“难过有啥用?人都没了。”王妈叹了口气,“这矿啊,就是个吃人的窟窿。当年老祖宗就说过,后山的地脉不能动,动了要遭报应的。”她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块桃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这是我求庙里的老道给你求的,戴着,别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找上你。”
邓文芳接过桃木牌,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木头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让她稍微安稳了些。她想起东久信和鞠的那躬,想起睿王爷平淡的脸,想起张老栓婆娘的哭声,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矿洞塌了之后,停工了半个月。东久信和把自己关在西跨院里,除了吃饭,很少出门。曹瑞丰去看过他几次,说他总在画图,画的都是矿洞的结构图,上面标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先生说要重新设计支撑系统,用钢筋混凝土,比木头结实十倍。”曹瑞丰跟邓文芳说,“他还说,以后每个矿洞都要装通风设备,不能再让工人闷在里面。”
邓文芳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钢筋混凝土是东久信和说过的“洋玩意儿”,比石头还硬,可再硬的东西,能挡住人心的贪念吗?她想起睿王爷看矿洞时那发亮的眼睛,像饿狼盯着肥肉。
这半个月里,曹家堡也不太平。张老栓带着几个佃户来找曹玉玺,跪在正厅门口,说要“讨个公道”。曹玉玺把他们请进厅里,给每个人倒了杯热茶,说:“矿是日本人开的,理当找他们论理。但你们是曹家的佃户,曹家不能不管。每家我再添十块银元,再给两亩好地,算是曹家的一点心意。”
佃户们千恩万谢地走了,曹守业却在一旁撇着嘴:“爹就是心太软,这些穷棒子给点钱就打发了,还白给地,咱家的地是大风刮来的?”
“你懂个屁!”曹玉玺瞪了他一眼,“土地是根本,人心更是根本。没了人心,再多的地也守不住。”他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邓文芳,眼神复杂,“文芳,你记住,不管世道怎么变,得把人当人看。”
邓文芳低下头,小声说:“是,老爷。”她攥紧了衣袋里的桃木牌,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像在刻下这句话。
半个月后,矿洞重新开工了。东久信和亲自监工,每个支撑柱都要亲自敲打检查,每个焊点都要反复查看。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可眼神却比以前亮,像淬了火的钢。
睿王爷来看过一次,站在矿洞门口看了会儿,对东久信和说:“信和君这阵子辛苦了,总督办很满意你的效率。”
东久信和没回头,手里拿着卷尺量着什么,冷冷地说:“我不是为了总督办,是为了里面的人。”
睿王爷的脸色僵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邓文芳躲在远处的梨树后,看见他临走时往矿洞方向啐了一口,眼神阴沉沉的。
夏天来了,梨树结了小小的青梨,像挂了满树的翡翠。邓文芳的针线活越做越好,太太让她给曹瑞丰做件新长衫,说秋天要带他去镇上的学堂念书。
“念啥学堂?在家跟着东久先生学不好吗?”曹瑞丰嘟囔着,手里摆弄着块新捡的矿石,“先生说这是方解石,能透光。”
“先生是日本人,”太太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总跟他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去镇上的学堂学孔孟之道,才是正途。”
曹瑞丰没再说话,把方解石往口袋里一塞,跑出去了。邓文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空——要是曹瑞丰去了镇上,就没人陪她听先生讲课了,也没人跟她说矿石里的秘密了。
那天下午,东久信和给他们上最后一课。他把那本《天工开物》送给了曹瑞丰,扉页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格物致知”。“这是你们中国的智慧,”他笑着说,“比我的知识有用。”
曹瑞丰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块宝贝,眼圈红红的:“先生,我还能来问你问题吗?”
“当然,”东久信和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邓文芳,“文芳,你也一样,有不懂的字,随时来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放大镜,递给邓文芳,“这个给你,看书上的小字方便。”
放大镜是黄铜做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对着光一看,能把字放大好几倍。邓文芳捏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像握着块小太阳。
课结束时,东久信和忽然说:“我要回日本一趟,处理点私事,过几个月就回来。”
曹瑞丰愣住了:“先生要走?”
“只是暂时的,”东久信和笑了笑,可那笑容没到眼底,“矿上的事安排好了,等我回来,教你们看新的矿脉图。”
邓文芳没说话,把放大镜放进衣袋,和桃木牌放在一起。一个凉,一个温,像此刻的心情。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东久信和的样子,他蹲在地上,问她“想识字吗”,那时的阳光真好,照得他的侧脸暖暖的。
东久信和走的那天,曹瑞丰去送了他。邓文芳没去,她站在梨树下,看着远处的马车扬起尘土,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曹瑞丰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布包,说是先生让他转交的。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日文的彩色图画,画的是日本的樱花和富士山,还有一本薄薄的诗集,封面上画着个穿和服的女子,在月下弹琴。诗集里夹着张字条,东久信和的字迹:“樱花会谢,山会老,唯有知识长新。”
邓文芳把图画和诗集藏进炕洞,和之前的书放在一起。她摸着那本诗集,纸页很轻,却像压着千钧的重量。她不知道东久信和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他回来时,矿上的烟霞,会不会还是现在的样子。
秋天来了,曹瑞丰去了镇上的学堂。他每个周末回来,都会给邓文芳讲学堂里的事,说先生教他们背《论语》,说同学里有个秀才的儿子,总爱炫耀自己认识多少字。
“还是东久先生教得好,”他说,“先生会画图,会讲故事,不像学堂的先生,就知道摇头晃脑地念。”
邓文芳给他缝补着磨破的袖口,轻声说:“好好学吧,多认点字总是好的。”她心里却盼着东久信和能早点回来,盼着他再讲矿脉的故事,哪怕那些故事里,总带着点挥不去的血味。
矿上的机器还在响,日夜不停,像头不知疲倦的巨兽。睿王爷常去矿上,每次回来都满面红光,听管家说,矿上出的金子越来越多了,睿王爷在日本人那里很受器重。
有天晚上,邓文芳起夜,看见曹玉玺站在院子里,对着矿上的方向抽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像刻满了心事。
“爹,天凉了,进屋吧。”邓文芳轻声说。
曹玉玺没回头,叹了口气:“文芳,你说这金子,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邓文芳想了想,说:“金子本身没好坏,就看拿它的人做啥用。”
曹玉玺愣了愣,随即笑了,烟袋锅在手里转了转:“你这丫头,比瑞丰那小子懂事。”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记住,以后不管遇到啥,守住本心,比啥都强。”
邓文芳点点头,看着曹玉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月光照在梨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下了场金雨。她摸了摸衣袋里的放大镜,镜片反射着月光,亮得像颗星星。
她不知道,东久信和这一走,就再也没能按约定回来。矿上的烟霞,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战火染成血色。而她藏在炕洞里的那些书和图画,会在无数个艰难的日子里,成为照亮前路的微光。
此刻的邓文芳,只是个站在梨树下的小姑娘,裹着小脚,揣着放大镜和桃木牌,望着远处矿上的灯火,心里盼着先生回来,盼着曹瑞丰能多讲点学堂的事,盼着这动荡的日子,能像这秋天的月光,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矿脉,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延伸,而她的人生,注定要和那些冰冷的矿石、滚烫的金子,还有说不清的家国恩怨,紧紧缠绕在一起,像她脚上那层永远解不开的红绸。
东久信和走后的第三个冬天,公主岭落了场罕见的大雪。雪片像揉碎的棉絮,从早到晚没歇过,把曹家堡的青砖灰瓦盖得严严实实,连院角的石狮子都堆了层厚厚的白绒,看着像头温顺的巨兽。
邓文芳踩着雪去给太太请安,棉鞋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谁在暗处数着步子。廊下的冰棱结得有手指长,晶莹剔透的,她抬手碰了碰,冰棱“啪”地断了,寒气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今年的雪比往年大,”太太正坐在暖炉边翻账本,炭火“噼啪”地舔着铜炉壁,“矿上的运金车怕是难走了,刚管家来报,昨天有辆马车陷在山坳里,冻了半宿才拖出来。”
邓文芳给太太续了杯热茶,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日本人没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太太放下账本,拿起枚玉簪子比划着,“睿王爷亲自去了趟矿上,听说给那些日本兵送了两箱烧酒,才压下了火气。”她忽然瞥了邓文芳一眼,“你那个东久先生,走了快半年了吧?没个信儿?”
邓文芳的手顿了顿,茶盏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下:“没……没有。”
太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说:“男人家的事,说不准。这世道,别说是隔着重洋,就是隔条河,也可能说变就变。”她把玉簪子插回发髻,“瑞丰在镇上的学堂怎么样了?上次先生说他作文写得还行,就是字丑了点。”
“瑞丰说先生夸他进步快,”邓文芳顺着话头说,“他还说,等放了年假,要给您背新学的《孟子》。”
太太脸上露出点笑意:“这小子,总算没白送他去念书。”
从正房出来,邓文芳没直接回偏房,绕到了西跨院。东久信和住过的屋子一直空着,管家说睿王爷想让他的幕僚住进来,被曹玉玺拦了:“那是教书先生的地方,空着就空着。”
院门上挂着把铜锁,锁上锈迹斑斑的,像结了层霜。邓文芳透过门缝往里看,樱花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戳在雪地里,石桌上积了厚厚的雪,把当年东久信和画过矿图的地方盖得严严实实。她忽然想起那个夏天,东久信和就是在这石桌上,给她和瑞丰讲“地球是圆的”,那时的风里有樱花的香,现在只有雪的寒。
“少奶奶,天这么冷,您在这儿站着干啥?”王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拎着个食盒,“厨房炖了羊肉汤,我给您端了点,趁热喝。”
邓文芳转过身,鼻尖冻得通红:“王妈,你说……先生还会回来吗?”
王妈叹了口气,把食盒递给她:“谁知道呢。这兵荒马乱的,日本那边听说也不太平。”她往西跨院里瞥了眼,“别想了,人活着,顾好眼前的日子最要紧。快回去吧,汤要凉了。”
羊肉汤炖得很烂,飘着层油花,撒了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邓文芳喝了小半碗,胃里暖和了些,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她从炕洞里翻出东久信和送的诗集,借着油灯的光翻看。那些日文她大多不认识,可看着书页上的插画,总觉得能闻到樱花的香。
忽然,她发现诗集的最后几页被人用铅笔写了些小字,是中文,歪歪扭扭的,像是东久信和的笔迹:“矿洞深百尺,不及人心险。若见樱花放,便是归乡时。”
邓文芳的手指抚过那些字,铅笔的划痕有些涩,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归乡时……他是说回日本,还是回曹家堡?她把诗集按在胸口,油灯的光在书页上跳动,像颗不安分的心跳。
开春后,镇上的学堂放了年假,曹瑞丰回来了。他黑了瘦了,却长高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变粗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的憨气。他给邓文芳带了支新毛笔,笔杆上刻着“学海无涯”四个字。
“先生说我字写得不好,让我多练练,”他把毛笔递给邓文芳,又从包袱里掏出个纸包,“这是镇上张记的糖糕,你最爱吃的。”
糖糕还带着点余温,甜香混着芝麻的味,邓文芳咬了一口,甜到了心里。“学堂里冷不冷?”她问,“晚上盖的被子够不够厚?”
“够厚,”曹瑞丰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就是先生太严,背不出书要打手板。我同桌被打过一次,哭了半节课。”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听学堂的先生说,日本人在南边跟中国人打起来了,说是要‘大东亚共荣’,这到底是啥意思?”
邓文芳的心沉了沉,她也听管家们私下议论过,说日本人占了青岛,还逼着袁世凯签了什么条约。“我也不知道,”她摇摇头,“但听我爹说,不是啥好事。”
“东久先生也是日本人,”曹瑞丰看着手里的糖糕,“他会不会也……”
“先生不一样,”邓文芳打断他,语气很肯定,“先生教我们认字,还救过工人,他是好人。”
曹瑞丰没再说话,只是把剩下的糖糕用纸包好,放进邓文芳的针线笸箩里。“等先生回来,我要告诉他,我认识好多字了,还会背《论语》呢。”
邓文芳点点头,拿起那支新毛笔,在纸上写“东久信和”四个字。笔锋有些抖,“和”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望不到头的路。
这年夏天,矿上出了件怪事。有天夜里,矿洞突然冒起了黑烟,不是烧火的烟,是带着硫磺味的怪烟,闻着让人头晕。工人们吓得不敢下矿,日本人派了个“专家”来看,说是什么“地火”,过几天就好了。
可烟一直没散,反而越来越浓,连镇上的井水都变了味,带着股铁锈气。佃户们慌了,说这是“山神发怒”,在村口摆了香案,杀了头猪祭拜,却一点用也没有。
曹玉玺去矿上看了趟,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没出来。管家说,老爷在矿洞外站了很久,回来时鞋上沾着黑灰,咳嗽得厉害。
“那烟不对劲,”曹玉玺晚上吃饭时说,声音沙哑,“不是地火,像是有人在里面烧东西。”
“烧东西?烧啥?”太太问。
“不知道,”曹玉玺摇摇头,“日本人看得紧,不让靠近。我看那烟的颜色,像是烧矿石……他们怕是在搞什么鬼。”
邓文芳想起东久信和讲过的“提金法”,说有些矿石需要煅烧才能提出金子,可那烟是白色的,不是这种黑中带黄的怪烟。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有只虫子在爬。
没过几天,睿王爷带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来了曹家堡。那日本人戴着金丝眼镜,手指细长,说话时总爱用手指推眼镜,看着斯文,眼神却很冷。
“这位是石井博士,”睿王爷笑着介绍,“是矿上的化学专家,来给咱们看看井水。”
石井博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随身的箱子里拿出个小瓶子,接了点井水,滴了几滴药水,水立刻变成了紫红色。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水里有微量硫化物,不影响饮用,过段时间就会消失。”
曹玉玺盯着那紫红色的水,没说话。邓文芳站在太太身后,看见石井博士的箱子里露出个金属管子,闪着银光,不像是装药水的容器。
石井博士走后,曹玉玺把管家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管家点点头,匆匆走了。邓文芳猜,老爷怕是要自己查矿上的事。
果然,第二天一早,管家就带着两个家丁,假装去山里砍柴,绕到矿洞的后山。傍晚回来时,管家的腿受了伤,一瘸一拐的,脸上满是惊恐。
“老爷,矿上根本不是在挖矿,”管家喘着气说,“他们在里面建了个大炉子,烧的不是矿石,是……是些黑色的粉末,烧出来的烟就是那种怪烟。我们被日本人发现了,家丁老李为了掩护我们,被他们抓走了……”
曹玉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烟袋“啪”地掉在地上。“黑色粉末……难道是……”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造孽啊。”
邓文芳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可看曹玉玺的样子,像是天要塌了。她回到偏房,看见王妈正在收拾东西,把几件厚衣服和干粮往包袱里塞。
“王妈,你干啥?”
“少奶奶,咱得做个准备,”王妈压低声音,“我听管家说,矿上在造那啥……‘毒气’,是杀人的东西!日本人这是要干啥呀!”她的手抖得厉害,“不行,我得把你和八少爷送回乡下躲躲,这曹家堡不能待了!”
邓文芳的脑子“嗡”的一声,毒气?杀人的东西?她想起那些在矿上死去的工人,想起那黑中带黄的怪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东久信和知道吗?他要是知道矿上在做这种事,还会回来吗?
夜里,邓文芳睡不着,坐在灯下翻那本《天工开物》。书里讲的都是采矿、冶炼的正经手艺,字里行间透着对天地万物的敬畏。她忽然觉得,东久信和留下这本书,或许就是想告诉他们,真正的学问是用来造福,不是用来害人的。
她拿起那支新毛笔,在纸上写:“先生,快回来吧,这里不对劲了。”写完又觉得可笑,先生在日本,怎么会看见?可她还是把纸叠好,放进诗集里,和那句“归乡时”的字条放在一起。
几天后,矿上的怪烟突然停了。日本人说“地火”灭了,矿洞重新开工,工人们却没人敢去,日本人用枪逼着,才勉强凑够了人数。
镇上的井水慢慢变清了,可人们心里的恐慌却没散。有户人家举家搬迁,说要去关内投奔亲戚,接着又有几户跟着走了,镇子上一天比一天冷清。
曹玉玺把曹瑞丰叫到书房,谈了很久。曹瑞丰出来时,眼睛红红的,看见邓文芳,把她拉到梨树下,说:“我爹让我别去学堂了,说要教我管账,学看地契。”
“为啥?”
“我爹说,世道要乱了,学那些‘之乎者也’没用,得学会怎么活下去。”曹瑞丰的声音很低,“他还说,东久先生……可能不会回来了。”
邓文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为啥?”
“我爹说,日本那边也在打仗,先生怕是被征去当兵了。”曹瑞丰低下头,“他还说,日本人跟咱们,早晚要刀兵相见。”
刀兵相见……这四个字像块冰,砸在邓文芳的心上。她想起东久信和教她写的“人”字,想起他说“科学没有国界”,怎么会变成这样?
秋天来了,梨树上的青梨熟了,黄澄澄的挂满枝头。邓文芳摘下个最大的,放在东久信和用过的石桌上。她不知道先生能不能看见,只觉得这梨的甜,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涩。
矿上的机器还在响,可听着不再像巨兽,像头受伤的狼,在暗处喘着粗气。睿王爷越来越风光,出门都带着日本兵护卫,见了曹玉玺,也不再客气,总摆出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有天,睿王爷的小儿子来曹家堡玩,看见曹瑞丰放在院里的矿石标本,一脚踢翻了:“这些破石头有啥用?我爹说,以后这天下都是我们的,想要多少金子有多少!”
曹瑞丰气得要打他,被睿王爷拦住了:“瑞丰,跟个孩子计较啥?再说,他说的也是实话。”他拍了拍曹瑞丰的肩膀,“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爹要是像我这么明白,曹家也能跟着风光。”
曹瑞丰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我们曹家不要这种风光。”
睿王爷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带着儿子走了。邓文芳看着地上碎成渣的矿石,忽然想起东久信和说过的“矿石里有秘密”,或许这秘密,就是人心的贪与恶。
入冬后,东久信和终于有了消息。不是他自己回来的,是个日本兵送来的个木盒子,说是东久信和托他转交的。
盒子里没有信,只有几样东西:一块打磨光滑的水晶,能映出人影;一本日文的科学书,扉页上写着“赠文芳、瑞丰”;还有一张照片,是东久信和穿着军装的样子,站在艘军舰上,身后是灰蒙蒙的大海,他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曹瑞丰拿着照片,手指抚过东久信和的脸:“他真的当兵了。”
邓文芳拿起那块水晶,对着光看,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带着点茫然。她忽然明白,东久信和不会回来了,那个教他们认字、讲矿脉故事的先生,已经被这世道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把水晶放进炕洞,和那些书、图画、诗集放在一起。这些来自日本的东西,曾是她的慰藉,现在却像根刺,扎在心里。
那年的除夕,曹家堡过得很安静。没有放鞭炮,没有请戏班,只有各房的人凑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曹玉玺喝了很多酒,醉了之后,抱着曹瑞丰哭:“爹没用啊……护不住你们,护不住这曹家堡……”
邓文芳看着窗外的黑,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东久信和说的“樱花会谢,山会老”,原来人也会变,世道也会变,没有什么是长新的。
大年初一的早上,邓文芳去给太太请安,路过西跨院,看见管家正在拆樱花树。“老爷说,这树不吉利,”管家叹着气,“留着碍事。”
斧头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敲打着谁的心。邓文芳站在那里,看着那棵陪了她四年的樱花树慢慢倒下,枝桠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她忽然想起那个春天,东久信和刚种下这棵树时说:“等花开了,像云霞一样好看。”
可现在,树倒了,花没开,先生也没回来。矿上的烟霞,终究还是被染成了血色。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跟着这乱世,一起往下沉了。
邓文芳裹紧了棉袄,转身往回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像在为那个逝去的春天,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先生,唱一首挽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学的,不再是认字、算数,而是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好好活下去——带着那些藏在炕洞里的念想,带着脚上那层永远解不开的红绸,一步一步,往下走。
1919年的春风刮过公主岭时,带着股铁锈味。曹家堡后院的梨树抽出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可枝头总像压着层灰,怎么也亮堂不起来。邓文芳踩着露水去给太太送早饭,路过西跨院时,看见那棵被砍倒的樱花树桩上,冒出了圈小小的绿芽,像只攥紧的拳头。
“少奶奶,快走吧,太太该等急了。”王妈在身后催着,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窝窝头。这两年日子紧了,精细粮食越来越少,连太太的早饭都掺了杂粮。
邓文芳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她盯着那圈绿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树都砍了,还能冒出芽来,这人呢?是不是也能在绝境里,长出点盼头?
正厅里,曹玉玺坐在太师椅上,对着张地契发呆。那地契是镇上最好的两亩水田,昨天被睿王爷派人“借”走了,说是要给矿上的日本人种蔬菜。
“爹,吃点东西吧。”邓文芳把粥碗放在桌上,碗沿磕出个小豁口,是上个月被日本兵砸的,一直没来得及换。
曹玉玺没看粥碗,指着地契说:“文芳你看,这田是你爷爷手里置下的,当年用了五十两黄金,现在就换了张破纸条,说是‘暂借’,这跟抢有啥区别?”他的手指在“暂借”两个字上戳着,纸都被戳破了。
“老爷消消气,”太太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现在跟他们硬拼,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我知道,”曹玉玺叹了口气,拿起窝窝头咬了口,干得剌嗓子,“可我这心里堵得慌。想当年,曹家在公主岭也是说一不二的主,现在呢?连自家的地都保不住,我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邓文芳没说话,给曹玉玺倒了碗热水。她想起东久信和送的那本科学书,里面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可现在,日本人的力太大,他们的力太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饭后,曹瑞丰要去矿上给日本人送账本——这是睿王爷“安排”的,说是让他“学习管理”,实则是当人质。邓文芳给他整理着衣襟,把块刚做好的护心符塞进他怀里,是用桃木做的,王妈说能挡灾。
“小心点,”她低声说,“别跟日本人顶嘴。”
“我知道,”曹瑞丰点点头,眼神却带着股倔劲,“他们要是敢欺负人,我……”
“别冲动,”邓文芳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曹瑞丰走后,邓文芳去了趟镇上。张掌柜的铺子关了半扇门,货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粗布。“日本人征了我三船货,说是‘军用’,一分钱没给,”张掌柜叹着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邓文芳想买些针线,却发现钱袋里的铜板只够买半捆线。她攥着钱袋,心里发酸——这两年,曹家的进项越来越少,矿上的分红被睿王爷扣了大半,田地里的收成又被日本人征了去,连丫鬟都遣散了一半。
“少奶奶,要不我送你点?”张掌柜拿起针线。
“不用,”邓文芳摇摇头,“够了。”她只要了半捆黑线,想着能缝补衣服就行。
往回走的路上,看见几个日本兵在抢老百姓的菜摊。摊主是个老婆婆,抱着个萝卜哭,日本兵一脚把菜摊踹翻了,萝卜滚了一地,沾着泥,像群逃难的孩子。
邓文芳赶紧低下头,贴着墙根走,心怦怦直跳。她的小脚在石板路上崴了下,疼得钻心,可不敢停,怕被日本兵看见。走到巷口时,听见老婆婆哭着喊:“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攥着那半捆线,指节都捏白了。原来这世道,苦的不止他们一家。
下午,曹瑞丰回来了,脸上带着伤,嘴角破了,渗着血。“他们打你了?”邓文芳赶紧拿出药粉,给他涂在伤口上。
“没事,”曹瑞丰龇着牙,“我看见他们抢王大叔的粮食,说了句‘不该抢老百姓的东西’,就被他们推了一把,磕在石头上了。”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这是我偷偷给你留的,张婶做的糖糕。”
糖糕有点碎了,却还带着甜味。邓文芳咬了口,甜到了嗓子眼,眼泪却掉了下来。“以后别管闲事了,”她说,“咱们顾好自己就行。”
“可我看不下去,”曹瑞丰攥着拳头,“他们凭啥欺负人?就因为有枪?”
邓文芳没说话,把剩下的糖糕包好,放进他的口袋。她知道,瑞丰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骨气,可这骨气,在枪杆子面前,太脆了。
这天晚上,矿上突然传来几声枪响,接着是喊杀声。曹玉玺立刻让家丁把大门关紧,插上门闩,全家人都聚在正厅里,谁也不敢说话,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发抖。
“是……是游击队?”太太的声音发颤。
“不像,”曹玉玺听着外面的动静,“枪声太乱,像是内讧。”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就安静了。第二天一早,管家从外面回来,脸色惨白:“老爷,矿上死人了!是日本人自己打起来了,说是分金子不均,打死了三个,还有两个被扔到后山喂狼了!”
邓文芳心里一寒,想起那些亮晶晶的金子,原来能让人变成狼。她忽然很想念东久信和,那个会因为工人受伤而鞠躬的先生,他要是在,会不会不一样?
没过几天,睿王爷带着个新的日本军官来曹家堡。那军官叫佐藤,脸上有道刀疤,眼神像鹰隼,看着让人发怵。“曹老爷,”佐藤的中文比东久信和差远了,带着股生硬的狠劲,“矿上缺人手,你家的家丁,要征调一半。”
“这……”曹玉玺犹豫了,“他们都是庄稼人,不懂开矿啊。”
“不用懂,”佐藤冷笑一声,“会扛石头就行。”
睿王爷在一旁帮腔:“曹老爷,这可是佐藤太君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
曹玉玺没辙,只能点头答应。看着家丁们被日本兵带走,一个个低着头,像群待宰的羔羊,邓文芳的心像被揪着疼。她想起王妈的儿子也在里面,王妈昨晚还给他缝了双新鞋,说“下矿别冻着脚”。
家丁被征走后,曹家堡更冷清了。王妈整天以泪洗面,却不敢在曹玉玺面前哭,怕给老爷添堵。邓文芳就陪她坐着,听她念叨儿子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就能帮着喂猪,五岁就能背柴火。
“少奶奶,你说我儿子能活着回来不?”王妈抓着邓文芳的手,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能,”邓文芳肯定地说,“他那么能干,一定能。”可她心里没底,矿上的死人堆里,谁还管你能不能干。
七月的一个傍晚,突然下起了暴雨。雷声轰隆隆的,像矿上的机器在响。邓文芳正在给曹瑞丰补衣服,听见外面有人喊“王妈的儿子回来了”,赶紧跑出去看。
王妈的儿子被两个家丁抬着回来,浑身是泥,身上有个大窟窿,血把泥都染红了。王妈扑上去,刚碰到儿子的手,就晕了过去。
“他……他在矿上反抗日本人,被佐藤一枪打死了。”家丁哽咽着说,“我们偷偷把他运回来的,不敢让日本人知道。”
曹玉玺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透全身,没说一句话。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找口好棺材,厚葬。”
那晚,王妈醒了,没哭,只是坐在儿子的尸体旁,给他梳头,给他擦脸,像他小时候那样。邓文芳陪着她,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王妈突然说:“少奶奶,我要走了。”
“去哪?”
“去山里找游击队,”王妈的眼神很亮,像淬了火,“我儿子死了,我得替他报仇。日本人欠我们的,总得还!”
邓文芳没劝她,只是给她包了些干粮和伤药。她知道,王妈的心已经死了,只剩下报仇的念想。看着王妈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邓文芳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王妈走后,曹家堡更像座空宅了。曹瑞丰不再去矿上送账本,说是“宁死也不伺候日本人”,曹玉玺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随你吧”。
八月里,镇上贴出告示,说要“征集青年参军”,其实就是抓壮丁。曹瑞丰怕被抓走,躲进了后山的山洞里,邓文芳每天偷偷给他送吃的。
山洞很潮湿,石壁上渗着水,曹瑞丰就着松明火看书,是东久信和送的那本《天工开物》。“文芳,你说这些手艺,要是能用在正地方,该多好,”他指着书上的织布图,“不用被日本人逼着,自己种棉花,自己织布,想吃啥种啥,多好。”
“会有那么一天的,”邓文芳给他擦着脸上的烟灰,“等把日本人赶跑了。”
“能赶跑吗?”曹瑞丰看着洞外的天,灰蒙蒙的,“他们有枪,有炮。”
“能,”邓文芳想起王妈的背影,“只要还有人敢反抗,就一定能。”
送完吃的往回走,路过矿上时,看见佐藤带着日本兵在杀人。被绑着的是个年轻人,邓文芳认得,是张掌柜的儿子,上个月还帮她修过窗户。佐藤举着刀,笑着说“看看谁还敢不听话”,然后一刀下去,血溅了一地。
邓文芳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躲在树后面,浑身发抖。她看见张掌柜疯了似的冲过去,被日本兵一脚踹倒,老泪纵横地喊“我的儿啊”。
那天晚上,邓文芳做了个噩梦,梦见满地的血,佐藤的刀上滴着血,冲她笑。她惊醒时,浑身是汗,摸着胸口的桃木牌,冰凉冰凉的。
她从炕洞里翻出东久信和的诗集,借着月光翻看。忽然发现,在“归乡时”那页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很小的“不”字,像是东久信和的笔迹,又像是后来谁添上去的。
不……不归乡了?还是不该归乡?邓文芳看不懂,只觉得心里更乱了。
九月的一个早上,曹玉玺突然把邓文芳和曹瑞丰叫到书房。他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里面是一箱子银元,还有些金条。“这些是曹家最后的家底,”曹玉玺说,“你们拿着,走吧。”
“走?去哪?”曹瑞丰愣住了。
“往南走,”曹玉玺看着他们,眼神很亮,“去关内,那里有中国人的军队,有能让你们活下去的地方。我老了,走不动了,守着这曹家堡,给你们挡一阵子。”
“爹,我们不走!”曹瑞丰哭了,“要走一起走!”
“傻孩子,”曹玉玺摸了摸他的头,“我走了,日本人会立刻追你们。我在,他们还会顾忌几分。记住,别想着报仇,先活下去,活得好好的,看着日本人被赶跑,看着咱们中国人能抬起头走路,就算对得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