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迷迷糊糊间,浣蓁只觉自己快死了,想着待会黄泉路上与孟和那个傻子碰面,大抵会笑出声来。一时又想,觉着来来回回、兜兜转转,她竟就这样死了。闻濯的天罗地网,她来来回回也闯了好几回,不想最后死在孟和那个傻子的手下,又是这般难看的死相。
转念又想,或许孟和早她些摸到了黄泉口,早已灌了好几壶孟婆汤,把她忘得干净了,徒留她一个人做个孤魂野鬼,无依无靠,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想着,忽而听见孟和喊她,她猛地转头,却扯动了肩上的伤,一时疼得叫出声来。
这伤倒叫她渐渐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还在人间遭罪,尚未去到阴曹地府一身清净。忍不住暗骂了孟和一声窝囊,连杀人都这么拖泥带水。
隐隐听得有盆钵的声响,继而有人进进出出的轻碎脚步声,听得浣蓁心里聒噪难忍。她略撑开眼皮,扫了眼周遭,只觉有人坐在她身旁,却为看及那人的模样。那人身上有股子好闻的青竹气,那气味淡薄,却直往人心里钻,颇有几分避之不及的霸道。
浣蓁合上眼,鼻尖满是血腥气,身下凉凉的,仿若山间的石床。
依稀好像是做了场噩梦,只记得她的狗咬烂了二哥的衣裳,二哥反手把狗赏给了一群讨饭的叫花子。她看不过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二哥看她实在舍不得那狗,难得大发善心,索性便把她一道丢下了。
看着二哥一骑绝尘飘飘然走远了,浣蓁哭得撕心裂肺,浑然不知该骂什么才能聊表哀思。她哭得天昏地暗,惹得一群人驻足,其间偶有好心人掷给她些银钱,浣蓁抬手打回去,恶狠狠地剜那人一眼。
她像条被主人扔了的小狗似的跌坐在人群里,偏生爪子又锋又利,谁也近不得身。
俄而有人拨开人群走进来,立在她身前,他身形很高,把那毒辣辣的太阳遮了个完全。浣蓁有些感激,难得冲他扯一扯嘴角,勉强挤了个凄凄惨惨的笑容。大抵她笑得太难看了些,那人反被她逗得笑起来,伸手想把她捞起来,正对上浣蓁一双满是戾气的眼睛,有些忍俊不禁:“小丫头,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那人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和煦,那样清清亮亮的笑意,浣蓁只觉得是这世上无出其右的了。算起来,她大哥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也从没这样展颜。
记忆模模糊糊的,浣蓁只记得他的手满是疮痍,却煞是温暖,有股子淡然的青竹气,超然出尘。牵着她,像是普渡她出苦海的洪都神仙客一样。
她伸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脸,却发觉浑身乏力,根本抬不起手。慢慢睁开眼,鼻尖那股子清香已然消散了,正对上孟和一张蓬头垢面的俊颜。
见她醒过来,孟和愣一愣,跳下床去就向外跑,浣蓁轻声唤住他:“孟傻子,你跑什么。”
孟和背影僵一僵,半晌,冷不丁撂下一句:“小爷饿了。”
她说话间有些吃力,眼看着孟和臊眉耷眼,一副灰溜溜地样子,忍不住又骂他:“孟傻子,我还没死呢,你做这副哭丧的样子给谁看。”
浣蓁憋了这些日子,或梦或醒,早已把孟和骂了千万回,如今一股脑地要倒出来,反倒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掂量了半天,自以为拣了句最恶狠狠的话来骂他:“孟傻子,我可逼着阎王立了誓,倘若我死了,他得巴巴的赶着黑白无常索了你的命,拖你下去,再命牛头马面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十殿阎君判你进油锅地狱,生生世世,用不许你重返六道投胎。”
孟和任她说什么,总也不做声,浣蓁略骂了他几句,也觉得没意思,看孟和一副臊眉耷眼的样子,想来这几日他大抵也过得疯疯癫癫不是滋味,有些心软,撇撇嘴:“孟傻子,你倒还算有良心,知道从阎王殿里闯回来替我收尸。我本都想好了,倘若你敢先我喝了孟婆汤,把我忘得干净了,任我一个人做个孤魂野鬼,我就划花了你的脸,再在你额顶烙一只王八,让你做这天底下最丑的小鬼,生生世世都没脸见人……”
她正说到起兴处,也顾不得肩上的伤,在孟和面前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却听见有人嗤笑:“好毒的小丫头,真见到阎王爷,大约吓得连话也不会讲了。”
浣蓁被唬了一跳,见两三人抬步走进来,形容寥廓,很熟悉的样子。她模模糊糊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孟和凑上去好一番寒暄,便知道这几人当是世上最有能耐的人了。
听见孟和喊了声“八爷”,浣蓁匆匆瞥了眼,也只是个身量宽阔的背影。她本能地往被衾里缩了缩,埋着头,也不知孟和又讲了什么疯话,八爷笑起来,倒也没见怪。
浣蓁心里担着事,冷不防被人唬了一跳,看清才发觉那日同孟和大打出手的少年。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拧着眉梢,略有些不合年岁的老成,见浣蓁呆愣愣地没作声,遂轻蔑地勾了勾唇角:“蠢材。”
他这样讲,引得几人一齐看过来,浣蓁自觉丢了面子,碍于肩上的伤,也只是恶狠狠地剜他一眼:“不识好人心。”
少年目光沉了沉,态度放软了些,轻声丢下一句:“确是我欠了你的,你且记着。”
浣蓁冲他眨下眼睛,笑嘻嘻地:“被我惦记着可不是什么好事,被我放在心上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少年冷哼了一声,背过脸去不再看她。浣蓁得逞,略仰一仰头,正撞上一簇清冷的目光。
八爷面上是清风霁月的疏阔,眼底是微不可察的凉薄,他自入门便一直是浅笑示人,虽然平和却尽显疏离。浣蓁忍不住想,这样深不见底的人,也就是孟和,还傻呵呵地往上凑。
大抵察觉到浣蓁的提防,八爷略笑一笑,就那晚的争执聊表歉意:“舍弟无状,那晚得罪了小孟君不算,还连累三姑娘受了重伤,实在无以为报。所幸我随行带了个好大夫,宪斗这几日尽心竭力,总算将三姑娘从阎王殿里抢了回来,否则,叶某余生,怕是再无法安眠片刻了。”
浣蓁听得他一口一个三姑娘,觉得浑身不自在,仰着脸问他:“孟和那傻子难道没同八爷讲,我是个克死了郎君的小寡妇。”
八爷笑一笑,一派疏解高阔:“小孟君这几日为了姑娘忙得头脚倒悬,倒是还未提及这一层。”
浣蓁瞧着他,忽而笑一笑:“我只晓得亡夫在家中行八,八爷不见弃,就管我叫一声八夫人罢了。”
八爷不与她当真,倒没放在心上,反是那少年冷哼一声:“小丫头,你怕是真活腻了。”
浣蓁满不在乎,扬着脸冲他笑一笑:“这位小爷,你倒是总算讲了句中听的话。孟和那傻子大抵也没同你们讲,我二哥为了几钱银子,盘算着把我送给人家做小老婆。千辛万苦逃出家门,本打算去寻那与我有过旧时婚约的夫婿,正撞见他香玉满怀、左拥右抱,早已把我忘得干净了。我提刀把他的相好斩做两段,总算逼得他点头娶我,却不想那个薄情寡义的郎君又是个短命鬼。我俩个走投无路,千里迢迢去顺天府,却碰上了个人贩子,骗光了我身上的盘缠,还想把我卖去一个浑不见人的鬼地方。孟和那厮蠢是蠢了些,幸而还会些功夫,我俩个费尽周折才得以从那人手下的天罗地网里逃出命来。我本是死过许多次的人了,长生天蒙了眼,偏偏要我活下来。你若是个好心人,肯一掌了结我这惨驳人生,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生生世世都念着你的好处。”
浣蓁觑了眼孟和,那傻子才晃过神来,摇着扇子,一派神伤的样子:“诸位殊不知,这小寡妇着实命大,也多亏小爷身负多家绝学,又精通人情世故,机敏警觉,方才得以保全她这小命。”
八爷是一派青竹气质,长身玉立,也并不拆穿他俩个话中的纰漏,只是隐忍浅笑:“如此说,小孟君同三姑娘皆是有家归不得的可怜人。也巧,叶某旅居于外,形单影只,也是漂泊之人,咱们倒不妨做个伴。”
浣蓁方才要说什么,不想孟和一口应承下来:“八爷实在乃真君子也,是竹林七贤的风骨。人心险恶,八爷初入江湖,怕是少不了吃亏。多亏了这位小寡妇的福,小爷纵横江湖这些年,旁得不懂,专会以毒攻毒、睚眦必报。但凡有不长眼敢打小爷主意的人,大都滚去油锅地狱炸酥了。有小爷护法,八爷这一路上就拍马饮美酒,赏花折美人,美哉,美也。”
孟和一说起美人,实在有些形容猥琐,叫人不堪多看。幸而八爷抢在他未及说出些什么翻墙会佳人的红香艳事前,撇开了些:“有趣的紧,原来小孟君也是性情中人。甚好,这一路有小孟君做伴,叶某多少不会觉得寡淡了。”
他俩个聊得投机,浣蓁心底里已然把孟和骂过千万遍,倒也不得不认,他们好容易摆脱了闻濯,如今她伤了,全指着孟和那个傻子,大抵尚出不得关就被人洗剥干净吃了。这个八爷,她是千万个不想做伴的人,却也实在有些无可奈何。
人家好心收留,且多亏他随行的大夫悉心医治,才把她从阎罗殿里抢回来,大抵,总不是个想要她命的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