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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夜色萋萋下的官道上,一行十余人皆是快马,行色匆匆往北方奔去。这队人马想是疾驰数日未曾歇息,虽是轻骑未慢,人人面上仍旧难掩疲乏。
      这一行人如此放肆大胆,敢于宵禁之际在官道上策马驰奔,无外乎是仰仗身上所着锦衣卫缇骑冠服。或有认得的,立时低眉敛目,慌忙侧路避让,更有甚者,叫唬得三魂六魄都没了,登得跪在地上高呼万岁,惹得一行人啼笑皆非。
      为首之人腰佩銮带绣春刀,身着斗牛服,足蹬钉金缂丝靴,周身所配尽显其恩宠显赫。
      来人正是年初方才升了指挥同知兼理北镇抚司的闻濯。他眉目周正严肃,像是不苟言笑的性子。实则受理如今这差事,他本是有些郁郁的。想他堂堂正三品大员,坐镇北镇抚司,京城里铁一般的人物,便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吴孟明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本来他正在南省替天子探查机要,忽而传来万岁密诏,言清河郡主私自离京,要他尽力追捕,不事声张。
      闻濯是天子近侍,行走禁中,虽然奉旨办事,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如今大明江山风雨飘摇,万岁尚是新帝,根基未稳。方才除了魏氏余孽,朝廷而今亟待中兴,千秋百代皆在此一朝,万不能再起波澜,颠覆了祖先基业。清河郡主出身不详,破例晋封已然惹得朝臣议论,奈何陛下干冒天下之大不韪,群臣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只怕又要一石激起千层浪,难掩天下悠悠之口。
      前面路上原本行着一辆马车,远远听得他们来了,忙着侧路避让。闻濯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策马而过时,却瞥见那车夫垂首而坐,头上戴了一方皂纱幂篱。
      闻濯忽而勒马悬蹄,调转过马头立定,恰拦在马车前面。那马儿受了惊吓,倏地扬起前蹄,狂嘶不止,所幸驾车之人是个身手好的,眼明手快,急扯缰绳,方才将其勒停。其后追随的人马登时散开,将那马车团团围住。
      他目色阴沉,细细盯着那车夫瞧了片刻,问道:“你是何许人?”
      车夫仍旧垂首,貌似很恭敬的样子,腔调却有几分放浪:“小的是应天府人,此行是护送家中小姐来宣府镇省亲的。”
      “应天府?”闻濯勾了勾嘴角,冷冷道,“听你讲话,怎地倒像是顺天府人。”
      车夫仍旧垂首:“不瞒大人,小的生在顺天府,后父亲亡故,随母亲迁至应天。”
      闻濯面上寒意渐深,跨马向前一步,笑道:“既如此,大抵闻某人是久居京城,不晓得胡人幂篱,在应天府如此时兴,是本官孤陋寡闻了。”
      车中人似乎并未听见一般,良久未有动静,闻濯复又催马上前几步,其后人马随势渐渐逼近,如铜墙铁壁一般将那马车围在其中,个个手按于剑柄上,仿若闻濯一声令下,即刻就能将车中之人斩作数段。
      忽而听得一少女嗔道:“闻大人,连你也欺负我。”
      闻濯安然跨于马上,只是微微俯身,勉强行个礼:“郡主折煞闻某了。闻某是天子牛马,郡主自然也是主子,微臣勤谨奉上,不敢怠慢。”
      那少女遂道:“我要回家去了,你可不许跟着我。”
      闻濯拨了拨马鞭,忽而那马惊得扬蹄长嘶,闻濯顺势跃下马来,正欺往少女身前:“京城眼下入春,风景正好,郡主走得可实在有些不是时候。”
      “京郊的园子我都看倦了,也没什么稀罕的。”她伸手微微将帘子掀起一角,略探出些头来,伏在窗柩上,冲他眨眨眼睛,“闻大人,你替我去与五哥哥说一说罢。”
      闻濯不愿与她多费口舌功夫,身子略向后仰一仰,面如寒铁:“郡主,何必做困兽之斗。”
      闻言,随行的属下皆是利刃出鞘,前前后后将马车围得严丝合缝。刀剑映着月色的寒光,闪得人心一颤。闻濯的目光,冷得像是要吃人。
      少女似乎被惹恼了,嗔道:“孟傻子,你怎么让旁人这样欺负我?”
      闻濯慌忙侧目看向那车夫,却尚未来得及反应,忽见一把白粉迎面扑来。众人急忙闭目捂鼻,不知是何种奇毒。趁其阵脚混乱之时,那车夫驾马车冲出,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了。待白雾散尽,跨马欲追时,那马车却早已跑得不见踪迹了。
      马车一路疾行数十里地,生怕闻濯等人紧追不舍,片刻也不敢稍歇。直至听得周围彻底静下来,廖寂无人的时候,孟和方才勒了勒缰绳,使车行地慢了些,向车中人喊了声:“小寡妇,那姓闻的被咱们甩掉了。”
      闻言,一双纤手撩开车帘,露出一张少女的面目来。小丫头一双皓圆的明目流光溢彩,很有几分清明澄澈的意思。她娇笑着拍了下手:“被他疯狗一样地咬着跑,如今可算是清净了。”
      孟和垂手理了理衣绦,没理她。浣蓁偏着头瞧了他一会,突然伸手将他头上的幂篱摘了下来:“孟傻子,好端端地,你戴着这个丑兮兮的帽子做什么?”
      孟和白她一眼:“小爷就中意这丑东西。”
      浣蓁伸手蹭一蹭他的脸,忍不住道:“你这人嘛,满腹须草,弱柳扶风,也就剩下这张好皮囊了,遮起来作甚么。”
      孟和打开她的手,啐道:“小寡妇没见过世面,小爷可是潘鬓沈腰,掷果盈车,要不是为了你这个拖油瓶,谁愿意顶着这劳什子。”
      浣蓁撇撇嘴:“孟傻子,一把年纪了,装什么桃花县令,羞不羞。”
      他俩个一路吵吵嚷嚷,随时都有要分道扬镳的架势,却也难掩甩掉了闻濯后的一身惬意。孟和也不知从哪里买来两匹快马,将之前用得马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孟和这样爽快,浣蓁难得赞了他一声豪气干云,孟和心情霎时放晴,夜间贪凉多喝了几杯,扯着浣蓁絮叨起自己生平壮绩。他这人说起大话来可谓深不见底,浣蓁看他疯疯癫癫的样子颇为于心不忍,当着一群围过来听书的孩子,掷给他半吊钱。
      看孟和这厮浑话里大杀四方,愣是一张嘴说出几分开天辟地的架势,浣蓁忽而有些后悔从前没多读些奇文异卷,旁门左道的诗书来唬人了。
      她嫌弃孟和现世惹眼,索性避开眼去,溜溜觑了眼周遭看戏的人,忽而惦念起不该将那幂篱帽子一并烧了。她冲孟和龇牙咧嘴,暗想着若是孟和说起他同玉皇大帝拜把子一节,就对准他的天灵盖一掌劈下去。
      周遭人群的哄笑声嘈嘈杂杂的,约约绰绰间听见有一颇为清朗的少年声音,谩带了几分讥讽:“八哥,你瞧瞧那南蛮傻子,长得人模人样,怎地张口就不说人话。”
      孟和喝得颤颤巍巍,竟然还辨得出是非善恶,一拍桌子跳起来,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崽子敢骂你祖宗,给小爷滚出来。”
      浣蓁寻声看过去,不远处约莫坐了三五个人,闲散打扮,有个蓝色衣袍的少年,眉间带着几分凉薄,正垂眸讥笑,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同身旁的人一齐笑起来。
      浣蓁一时没察觉,孟和已经晃晃悠悠欺到人家身前,抬手往那少年的脸上摸了一把,浑笑道:“小崽子倒是生得也不错,可惜小爷的神仙之姿你是八竿子也打不着,认小爷我做祖宗,有些高攀了。”
      他这话说得虽然有些没脸没皮,浣蓁倒也不得不认,孟和生得委实太好,他这样大言不惭,那少年一时语塞,竟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堵他。
      说话间,那少年抽出腰间挎着的弯刀,作势向他劈过来,孟和手中捂着酒壶,微微晃一晃身,霎时功夫,已将那刀扣在手里。少年被个醉鬼夺了卸了兵刃,十分没脸,登时就要上来再抢,却被人喝住了:“十四。”
      少年大约很听那人的话,虽很是气恼,仍旧乖乖停手。孟和微眯着一双桃花眼,侧着头细细打量了一番手中的弯刀,忍不住啧啧道:“小崽子三脚猫的烂把式,这刀却实在是个好东西。”他品评一番,随手把那刀丢还给少年,甩甩袖子,索性就在地上坐了,高声道,“想当年小爷同玉皇大帝、阎王老子同游,上穷碧落下黄泉,啧啧啧,什么宝贝没见过……”
      不及他再说出些什么骇人听闻的话来,浣蓁抢上前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很有些不好意思的同那少年赔礼。少年冷哼了一声:“我可不同这傻子一般见识。”
      孟和听见,伸手又要上前去,被浣蓁扯着耳朵拽了回来。孟和作痛,掌风就向浣蓁扫过来。他醉里招式全无章法,却更为凌厉,浣蓁疲于招架,急得骂他:“孟傻子,你敢欺负我,小心告诉我二哥,把你宰了喂狗去。”
      孟和微眯一眯眼睛,并不停手:“笑话,小爷我还怕了他不成。任他是天王老子,玉皇大帝,小爷也一掌劈了他。”
      他醉里不分敌友,且招招致命,没有丝毫融情,一招直向浣蓁面门打过去,浣蓁将将避开,那一掌正落在浣蓁肩头。
      浣蓁一时被打得神志恍惚,浑身的力气霎时被抽了个干净,意识昏沉。朦胧间似乎看见孟和直僵僵地倒了下去,她略笑一笑,暗骂一声报应不爽。
      孟和那一掌实在太重,打得她天昏地暗,头脚倒悬。浣蓁撑不住了,继而也就索性借势倒下去,暗自想着就是今日死在这地方,拉着孟和垫背,也不算很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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