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莫若千颜

12、第十二章

　　一向很少放假的重点高中在第一次月考后，竟然放了三天假。据说是送高三的全体老师去外地参考学习。宋晨风抓狂了，那三天却好比三年。他看不见莫墨，便是度日如年。假期一结束，他早早的去了学校，把自行车停在老地方，但是他没有看见莫墨的车。他记得莫墨的车，也记得她停车的固定位置。他边锁车，边皱着眉头想：难道莫墨还没来？早读结束，宋晨风一如既往的去食堂，在固定的位置他只看到了四个人。莫墨不在。他急了，他想她是不是出事了，感冒还是什么其他的病。但是他不知道，因为没人告诉他。第二节课后的休息时间比较多，他踱到8班的门口，叫出了舞衣。舞衣是他初中同学，是“五朵金花”中的一个。虽是同学，但毕竟也是多年前的，现在虽然是校友，但只是流于见到面后点头的形式。
　　舞衣用疑惑的眼神看他。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问：“你们班的那个莫墨怎么没来啊？”
　　舞衣虽然困惑他为什么问莫墨，但毕竟是同学，就告诉他说：“小墨从楼梯上摔下来。正在家休息。”
　　宋晨风的脑袋轰得炸了。从楼梯上摔下来？严不严重？什么时候好？当然他不会问舞衣这些问题，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在舞衣以为他再没有什么话问，准备回教室的时候，她听到宋晨风极轻的问了一句，“那个，小墨住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舞衣也叫莫墨为“小墨”，甚至不知道她说的mo是“莫”还是“墨”，他只是这么说着，就说出了口。
　　中午的时候，他没有回家吃饭。下课铃一打，他就骑着车飞也似的到了莫墨家的门口。莫墨住在T城的一条巷子里，青石板，灰墙黛瓦。莫墨家是一层二层小楼，房子虽然有点旧，但看上去还不错。二楼的窗户上的窗帘紧闭，他什么都看不见。宋晨风就这样一脚踩着脚踏板上，一脚踏在青石板上，手抓紧着车把，不停的转动着上面的皮囊。他没有去敲门，不敢也不能。莫墨甚至不知道他，他凭什么去敲门，说什么？防盗门外面的门把有扭动的迹象，有人要出来了，是谁？是莫墨吗？宋晨风问自己，当然他不知道答案。他只是等在那里，不敲门也不离开，门终于打开。他看到了一根拐杖的脚，然后是一条打着石膏的腿，接着是一条健康的腿，再然后就是另一个拐杖。宋晨风在莫墨抬头的那一刹那忽然有一丝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离开，让莫墨看见他傻傻呆在那里的样子。莫墨扫了他一眼，听到一声“莫小墨”后就回了头，看着门内。宋晨风在莫墨回头的瞬间立刻骑着车子驶向小巷的尽头。他在干什么？他问自己。傻傻的等在一个连自己存不存在都不知道的女生门口，虽然他不奢望莫墨认得他，但当莫墨的眼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回头的时候，他还是受伤了。从来没有人给过他那种伤害。家境的优越，让认识他的人很多，多到他并不认识他们。可是，莫墨不认识他，一点也不认识。他骑着车在市区疯跑，他不停的按铃，吓得好好走路的人都用惊恐的眼神看他。他骑着骑着就停了下来，看着穿城而过的河流。他安静了下来，他知道他不能这样，他不能被莫墨打败。他要有所行动。
　　一个礼拜后，莫墨上学了，仍旧打着石膏，拄着拐杖。宋晨风等在学校门口看着她慢慢的向教学楼行进，他担心她，心疼她。她要这么艰难的走路，走很长的路。第三节课是体育课，两个班都是。莫墨自然不会上课，宋晨风很清楚。江淮之地也多丘陵，他们学校的操场是修在小山坡上的，到操场有两条路，一条是57级台阶，一条是长长的平坦大道。那条大道是为了车子上操场方便修的，虽然平坦，但在教学楼的后面，绕了很大一个弯。而57台阶的路却在教学楼小门的门口。无论哪条路，莫墨都不可能去操场的。宋晨风懊恼的想。他在操场上打了一会儿篮球，觉得无趣，扔掉球，趴在篮球场的铁栅栏上看8班的女生活动的方向。她们有的在打排球，有的在打羽毛球，有的在聊天。他看到了舞衣，在那里挥舞着羽毛球拍。他看到另三个经常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女生，却没有看见他最想见到的人——莫墨。他抓了一下头发，然后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走向操场的出口。身后有男生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只是抽出手扬了扬，算是说再见。走到台阶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窒住。他稳住自己，开始踏到台阶上，1，2，3……他突然停住，深呼一口气，再慢慢的吐出来。他觉得现在好多了，接着走。4，5……23，24，25……37，38，39……41，42，好，就到这里了。他动了动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他举起原先挥手没有放回口袋的手，握成拳对着嘴巴，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莫小墨，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宋晨风说，眼睛看着教学楼正对着台阶的小门。两侧玻璃门都贴着红色的贴纸，“小心玻璃”。
　　“好。”声音从宋晨风的右边传过来。宋晨风笑了，继续往下前，43，44，每一步都好像悬空踩下去，却实实在在的踩在台阶上。45，46，然后，宋晨风的后面传来声音，“我不叫‘莫小墨’，我叫‘莫墨’。”
　　47，这一脚好像踩空了，然后是台阶上的碎石滚动的声音。宋晨风差点摔倒，好在手快，及时抓住了台阶旁边的栏杆。左脚在48级台阶上，右脚在47级和48级台阶的转折处。身体低着，大有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的趋势。但他最终没有坐下去，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直到右手边拐杖叩地的声音淡出了他的听力范围，他才站起来。极其狼狈的走向教学楼。莫墨，呵呵，他笑，果真是有趣的女生。前一分钟她答应了做他女朋友，后一分钟她又说他记错了她的名字。这就好像他跟店员说要这个泰迪熊，店员一边收银，一边说：“这个HELLO KITTY ××钱。”宋晨风觉得自己就是把HELLO KITTY说是泰迪熊的顾客，而莫墨就是这个店员。
　　宋晨风一直清楚的记得他们就是这样开始的。许是因为后来十年的岁月太苍白，所以他对刚开始的鲜艳记忆犹新，一直不肯忘记。
　　在一起后，宋晨风还保持着远远看莫墨的习惯，只是默默的看，不走近，也不离开。曾经他在周六晚上的市区看到了莫墨，但是没有叫她，只是在对面的街道看着她们走近，再走远。莫墨没有看到他。莫墨有轻微的近视，除了上课，她都不带眼镜。她说会把鼻梁压得更塌。莫墨的鼻梁的确不够高，但还可以。只有她自己觉得塌，死活不肯在上课以外的时间带眼镜。莫墨挽着她妈妈的手，很亲昵的说话，很多次，她笑，笑意在路灯下那么明显，以至于宋晨风在对面的街道也能看到。宋晨风知道莫墨是真的高兴才会这么笑，笑意荡在唇角，漾在眉间。笑得特别温润，好像玉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后来应该是遇到了熟人，她们停下来，面对着宋晨风的方向聊着。莫墨脸上温润的笑没有了，只是对着熟人浅笑，很礼貌的那种。她妈妈也是，浅笑，聊着，然后分开，向着前方出发。莫墨和她妈妈很像，相似的轮廓，相似的笑，相似柔和的光。宋晨风第一次见莫墨就喜欢上了她，同样第一次见莫墨的妈妈，他也喜欢上了她。莫墨的妈妈和他自己的妈妈不一样。宋晨风的妈妈是商人，很成功的商人。她身上带着一种凌厉之气，认为自己比别的人优秀，所以用睥睨的眼神看着其他人。宋晨风不是不喜欢他妈妈，只是讨厌她身上的凌厉之气。而莫墨的妈妈没有，她看起来温婉，贤惠。宋晨风就站在那里然后想：以后最好有一个人女儿，像莫墨一样漂亮，像莫墨一样聪明，像莫墨一样笑，什么都像莫墨最好。但是一定要姓宋，是他宋晨风和莫墨的女儿，是宋氏有印良品。
　　事实是，莫墨的确有一个女儿，在昏暗的灯光里他看不清小孩子的模样，可是她却有着跟莫墨一样好听的声音。但是，这个孩子不是他宋晨风的，而是他最好的朋友季言的。
　　经过这一晚，宋晨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着什么样的梦。莫墨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莫墨了，也不是他宋晨风的莫墨了。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