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记》洛出

2、贫道季羲

　　夏日炎炎，知了懒懒地嘶叫，闷热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乡里的派出所民警蓝色警服衬衫都被汗水浸湿了脖颈附近，用大檐帽扇着风，诧异的看着坐在派出所门口，顶着大太阳乖巧啃烧饼的年轻人。
　　也真是奇了怪了，这小子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长袍大褂，怎么不见一点热汗。反倒看上去脸色清白，离他几点似乎还能感觉到丝丝凉意。
　　他们这个地方是山区，很少有流浪汉能找来，更何况这个年轻人并不像流浪汉。他身上穿的那些衣服，虽然颜色发黑，但袖口的刺绣可是十分的细密，也不是破布阑珊。
　　“年轻人，你叫什么？”民警给季羲递了一杯水。
　　季羲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那杯水，手指洁白的如同玉一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流浪汉。
　　“贫道姓季名羲，字临宗。”季羲乖巧的回答。
　　民警嘴角抽了抽，贫道？还有字？看来不是流浪汉，是精神病吧！估计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那你家住在哪啊？”民警这次的语气更像是哄小孩。
　　季羲想了想家，摇了摇头：“没有家，鄙人在泰州城外有一道观，名作三清观，暂居于此。”
　　泰州？济民观？民警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季羲说的泰州是哪里，现在倒是有泰州市，可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不过这个济民观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济民观？”一个年轻的民警听到，探出头来：“那不是那个闹鬼的道观吗？就市里面那个。”
　　老民警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怪不得听起来这么耳熟。前两天网上还说起来着！”
　　小警察一提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对啊对啊！前两天网上都快传疯了。都说那里闹鬼。本来是个老道观，一直没有人注意过，直到三十多年前市里面开发，拆迁盖房子时候才发现道观有问题。这都多少年了，周围都快成商圈了，就那一个道馆，谁动谁倒霉。”小警察在网上边搜边说：“据说为了这个道观，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开发商，来了多少拆迁队，愣是没有拆走。都说里面有房神不能动，这年月，房神就是财神，现在许多开发商和老百姓都拿这庙当财神爷拜，还别说，就这一片房价长得快，眼瞅着快成市里面房价最高的地方了。看来有点神神道道的。”
　　老警察咳了声：“你可别乱说，什么神神鬼鬼的。”
　　小警察不以为意，虽然是个90后，他可是对这些好奇得很：“别的不说，这庙肯定有些问题，据说许多人想要去庙里拜拜，可是只能走到前院，连前殿的门都打不开。有人弄了无人机从上面往下看，发现后面还有好几座房子，只不过都被大树遮挡着，看不清全貌。所以现在那座庙，唯一能进人的也就是前院。不过就这前院，地方也不小。”小警察把找出来的图片放给老警察看。
　　季羲茫然的目光，再看到济民观的时候总算是有点神：“是这里，这里是我的别观。”
　　老警察和小警察一起看着季羲，均是无语的表情。
　　“估计他家就在附近吧，所以认得这里。我联系联系那片的所，把人送过去。”小警察动了动脑子说道。
　　就这样，季羲像一个快递一样，辗转被送到了济民街道办。
　　一个地方的地名往往都是有来历的，有的就是位置，什么城关，什么涧西。而有的则是有些来历，济民街就是来名于此。济民观这座道观，据文化局考究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按理来说足以成为一个城市景点了。但问题在于济民观一直无法进入，只有前殿的院子和左右门房可以进，所以无法进行考察，名气并不大。况且因为城市开发，道观的位置就在城区，周围都是居民小区，道观前后正好卡在一条商业街中，所以就此埋没了。好在还有什么房神的说法，香火也不至于太冷落。济民街道办就在这条街上。
　　街道办看着眼前这个被派出所送来的年轻人，也是一脸茫然。他们查遍了整个街区的所有人口，都没有条件相符的。在主任的决定之下，将人送到福利院。等到福利院的电话放下，街道办的人才发现门口那个一直安静如鹌鹑一样蹲着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本来季羲是坐在街道办的门口，等待自己的下一站。但他闻到了一股香味，是那种能勾动心底最本能欲望的香味。季羲就这样沿着香味的方向，一步步向前走，直到最后来到香味最浓郁的地方。
　　眼前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很热闹，还有许多小摊贩在售卖黄纸香烛，卖饮料瓜子的也有。季羲抬头一看，济民观三个大字正落在古朴大气的匾额上。
　　“到了！”季羲眼神中带上一丝高兴的意味，这也是他难得的表情。
　　正准备走进济民观，季羲却被拦了下来，一个穿着黄马甲染着一头黄毛的年轻人拦下季羲：“票看一下！”
　　季羲一脸茫然的看着。
　　“听不懂啊，买票了吗，就往里进？”黄毛不耐烦的说道。后边正好有人拿着票过来，黄毛一把将季羲拉开，接过后人手中的票。
　　“那里买票去！”黄毛没好气的说。
　　季羲虽然不明白现在这个世道，但是他并不傻，他知道之前见过的人是乡里的里正和府衙的官差，也知道眼前这个人让他去买进门的令牌。可是，这里是他的别观，这些人怎能在此收取百姓钱财，实在是可恶。站在门口，季羲隔着朦胧的香火，就能看到前殿紧闭的大门，那股诱人的香味就在那扇门的后面。对香味的渴望，以及对眼前人的不满，让季羲眼神中带上一丝怒意。
　　明明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可就因为那一丝怒意，让季羲整个人看上去凌厉了几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让黄毛有些躁动：“看什么看，不买票就滚。”有些人在对某些东西产生恐惧的时候，会加大自己的声音和动作，想要以此来唬住别人，这就叫虚张声势。
　　但虚张声势，只能面对和自己同等或者不如自己的人，就像是小孩子吓唬小孩子。如果是小孩子面对一个大人，虚张声势，就只能是一个玩笑。
　　砰地一声，黄毛撞在了济民观前那棵一千多年历史的古树上，季羲看了眼，有些不满，他原本是想将这个发色怪异的汉人直接扔进那个收取百姓钱财的地方。售票处的人瑟瑟发抖，躲过季羲盯过来的目光，暗搓搓的报警。
　　就这样，季羲大方的走进济民观，里外的人听到打人了，都凑过来看热闹，却都看着季羲，不敢上前。季羲站在济民观前殿门前，那股诱人的香味越发的浓郁，季羲内心的躁动也愈发的强烈。就在季羲伸手开门的时候，背后一阵喧闹。
　　“谁在这里闹事！”两个民警一边打开肩膀上的记录仪，一边询问。
　　终于等来救星的售票员和黄毛扑上前来，一把血一把泪的控诉季羲的暴行。民警听着受害人的陈述，向那个背影看去。一身污黑的衣袍，有些杂乱的头发，分明就是之前乡派出所送来的那个精神病。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哎！你……”警察从后面拍了拍季羲肩膀，可是等季羲转过来的时候，警察却吓了一跳，季羲通红的双眼，眼眸中带着锋利的光，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是你！”季羲过目不忘，这个人他之前见过。是府衙的官差：“你有何事？”
　　杜军默默的退了一步，拉开与季羲的距离，要知道这可是精神病人，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病。任谁都知道和精神病人讲道理都是瞎扯，杜军职能连哄带骗：“你怎么在这儿呢！刚才街道办还打电话，说你家里人去接你了，你跟我回家去吧！”杜军一脸堆笑，脸上的肉都挤出来褶子了。
　　季羲斜斜看了杜军一眼：“差人说笑了，此处就是贫道别观。鄙人爷娘早丧，何来的家人！”要不是看在杜军官差的身份，季羲才懒得搭理他。
　　杜军摇了摇后槽牙，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这人到底有没有病啊！
　　三三两两围观的人也看出来了季羲的异常，摆明的就是精神病打人，黄毛捂着肚子，一脸悲剧，自己这顿算是白挨了。
　　季羲也不理会众人，双手抓上大门的铁环。
　　谁都知道济民观是个神叨的地方，尤其是那紧闭的大门，任谁来了都想试试能不能打开。别说是人了，就连当初拆迁队出动电锯，都没能把那看上去木头做的门开上一条口子。像大型的器械，还没能开到周围十米，就会莫名的出故障。
　　因为这个原因，前殿门上那两只铜门环，被人摸得锃光发亮，凡是在场的人，基本上都试过去开门，现在看到季羲也准备去开门，大家心照不宣的想要看笑话。
　　可是，一阵阴风轰然而过，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两扇紧闭的上千年的门，就在季羲手中，轻飘飘的被推开。尘封了千年的秘境，瞬间出现在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