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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根生命线 入缝,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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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歌刚跳下水中,身后就传来了数道直向他打来的恐怖森寒气息。
那些气息在海水里凝成一根根锋利的冰棱,无论他如何地耗费真气在海底左右闪躲,那些冰棱都带着强大而冷酷的意味,毫不留情地先后戳进了他的身躯。
血,慢慢地顺着那几道冷冽锋利的冰棱从他的体内流入了冰冷的海水中,然后被海水裹挟着卷进了眼前那道深不见底的大缝里,很快便形成了数道血线,然后涌进深缝,了无踪迹。
这幅画面远远看去,那人就像是一只被血线提着的木偶,被深缝里的大手操控着身躯,任其所行,不得自理。
华歌感受着胸脯中传来的隔应与痛楚,感受着黑龙无比强大的战力与疯狂的杀意,感受着体内渐渐流逝的生机,和生命仿佛不可挣扎的寒冷。
他突然就有点后悔了,在他跳入这水后,这头巨怪的攻势陡然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如果说,起先它只是有些馋口地想吃了他,虽愤怒却不见恨意地懒散应付着他的攻击,陪着他玩儿似的打下几道虽恐怖却也不是让他完全接不住的招式;那么现在,他大概是有想要将他剥皮抽筋、剃骨喝血的愤怒与恨意。
虽然不知道巨怪为何如此愤恨。但命运,似乎再一次交回了上苍的手里。
黑龙依旧在身后卷着铺天盖地的海水汹涌而来。龙吟长啸,又是数道真气带着不可撼动的意志泯灭而去,打入华歌的胸腹里。龙爪向前一探再向后一挠,黝黑俊长的龙身便向前跃进数丈,转瞬间便到了华歌身后。
它龙掌一凛,黄瞳中闪过一道光芒,排山倒海的气势从它黑色的龙掌中喷薄而出,仿佛要将前面所有的阻碍推掉。
华歌的身影在这海与缝、龙与风之间显得那样的渺小而脆弱。
他甘心吗?不!他肯定不甘心。再一次直面死亡,心头依旧恐惧,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活下去,但他不愿把命运交给上苍。华歌凭着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忍着经脉尽断气血将尽的痛苦,拼命地向那道深缝游去,就像婴儿投入母亲怀抱那般急切地渴望着。
但好像,还是晚了,离那道缝还有十余丈远,黑龙的掌风却已然落下。
海缝为凭,月龙为鉴,在这世间挣扎命运的小人物……该死了。
北银大陆的东边有一大海,大海名余,起于苏诗“江海寄余生”意在自由、潇洒,也含年年有余之意。余海下生有一巨大岩洞,洞中有一个族群,自称岩洞人。岩洞人半月出猎一次,朝而往暮而归,盛行夜市,深居在洞里,鲜为外世所闻。
夜懋六十年,岩洞里头住着三个人,一个小孩,一名妇人和一位大能。小孩儿是见不得白天的小孩,妇人是苦守着海墓的妇人,大能是历岁千百的大能。大能托妇人照看生病的小孩留下一刀,一籍,一靴,一匙,此去蓬山数年;妇人守着这一墓,一人,一海,一天,或凶或柔蓦然数年;小孩儿向往蓝天凭着一念,一心,一坚,一执,与命运挣扎留居数年。
这小孩儿自然是华歌,这妇人自然是容大娘,这大能自然是华歌他爹,那么那把葫芦状的钥匙自然便是大能留下的一匙,也自然不是那么普通的。
而此刻危险已至,华歌脖子上挂的葫芦匙刹那间金光大作化为了一道屏障,将它残破的身躯裹进了金光里,为给他挡下了黑龙这灭海灭山的一掌。金色的屏障接掌而碎,化为了星光点点散在海底,海水虽冷,画面却有了几分温柔的味道。
华歌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他老爹带他看星星的画面,那时银星满天,把沉默无言的黑绸点缀得那样好看,恰与眼前的画面遥相叠映。
谁又能想到,当年陪他看星星的那个人此别数年杳无音信,而他,将要把下一次见面画为阴阳隔离。
可是他不想,真的很不想。他心中有恐惧,有不甘……他拼命地向前游去,眼中再一次只剩下了那条裂缝。
黑龙愤怒地击碎那道屏障后,很坦然地看着没有被它一掌拍死的华歌,也许是了解那人命比较硬,进而没有拘泥于自己易躁的情绪,它迅速地做出反应,再次向前面那个小人打出一道劲风。
面对黑龙的又一掌,华歌立马调整了情绪不再沉溺于将死的恐惧与不甘里,仅带着那么些美好与遗憾交叠的余韵,将自己放空,沉默而又坚定地向前游去。
其人胸腹梗塞,全身肌肉绽开血口,筋脉具断,痛不欲生,但那人还是离深缝越来越近,黑龙的那一击终究没有落到他的身上,他就像一只小强一样,爬,也终于爬进了那条缝里。
何以浇块垒?
欲畅胸中千万事,凭心所向,素屐以往。
黑龙骤然沉默了,所有的动作都在前面小人的身影被黑暗吞食的那一刻凝固,黄色的眼睛不再暴怒,竖瞳也不再继续收缩,只是格外平静地盯着那条裂缝。海里血污翻飞的水也在那霎时间静止下来,风流停歇了,所有恐怖狂暴的气息也都消失了……这海底就显得那样的寂静,甚至于到诡异。
“这是阴府吗?我是死了吗?”华歌在似暗未暗的黄昏中悠悠转醒脑子里一片混沌。他记得昏过去的前一秒该是黑龙铺天盖地的掌势,那他应当死了,死了他也不信自己这不见阳光的人会上天堂,那么便该是阴府了。
他有些平静。
然而下一秒,全身各处中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意,瞬时间打碎了他这种平静的心志,让他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不是死了吗?死了也这么疼吗?!”但他的声带似乎被损害了,力量也被极致消耗过,他自认为的破口大骂却只是如蚊子的嘤咛,除了他自己……或许他自己也听不清。
华歌怔怔地顶着那双唯一的能动的眼睛打量着四周。然后他看见了头顶昏沉的天,左手边一道黑黢黢且巨大的裂缝,以及不远处那片昏黄色的沙漠。
他内心突然蹦出了一丝欣喜,因为这好像是留影珠里录载过的黄昏时刻,即是黄昏那就代表着会有太阳,不是吗?然后这抹欣喜开始变得有些狂热,就像久旱逢甘的人,却又比这还要狂热,那毕竟是他一直向往的东西。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有什么不对,间接,这种狂热就被冲淡,继而冷静。这里……似乎一潭死寂,而他……也变成了动弹不得的废人。
他将眼珠子极力地向左瞟去,看向了那道令他心头有些战栗的黑色大缝。想起了他为了摆脱那头黑色巨怪的追杀,拼了命游向的那道海底缝,有些明了,又有些不解。
明了于,这大概就是徽衍界中难得一遇的异空间,而那条缝大概就是通往两个空间的门;不解于,那时候黑怪为何陡变态度?而自己又为何能在那巨怪如此猛烈而近乎于压榨似的攻击下穿过这条缝存活下来?黑龙又为什么不穿过来?
一眼望去,这空间贫瘠得几近苦寒,天地间一丝灵气也没有,烈风呼啦啦地刮在他的脸上,却不能让他感受到再多的痛楚。
现在,除了视觉与体内由筋脉断尽、气海被毁带来的巨大痛感,他四感尽失,或者说被痛得失去了其他知觉。他只能凭着这一双眼睛和脑子里因痛意而稍显清明的思绪判断出现在的环境,并试图找出一条生路。
远方那片风沙呼啸依旧,把那方天都染满了昏黄,良久过去,却不见那风沙有丝毫扩散的意味,尤显得神秘莫测。
上方的天空昏暗,看不出更多的信息,就连空间里的时间也不能判断,因为他没见过真正的黄昏,且不知这里头是否有一套自行的运行规则,导致这里的时序与俗世的时间不太相同。
有时候一个人孤独惯了,就总以为孤独是一种很平常的情绪,但此朝,遇此劫,有此情,在此景,华歌才发现,孤独,确是一种很难耐的感觉。
他能感受到体内的生机正一点一点的被抽离,也仿佛能听到那痛楚不堪的皮囊下血液横流的声音。他像在锋利如刃的刚丝上跳舞,不!是靠皮肉嵌进,靠骨头够硬,才在钢丝上死死地撑住了一口气。
华歌很艰难地在活着,或者说很艰难地在等死。他没有什么办法,他也不敢去想自己能碰到什么从天而降的人来救他,因为这很没道理。所以自己好像就只能等死,在绝望与痛苦的交织下,静静地聆听着生机流逝的声音,他感到很孤独,真的很孤独。
他的眸光愈来愈暗,天色却仍未变一分,远处的狂沙依旧流窜着,能隐约感受到它的严酷呼啸,左手边的裂缝,在他知晓那是能挡住巨怪进来的门后,就陡然变得平和安详起来,像是母亲的眼睛,温柔的注视着她的孩子。
他没有母亲,所以很自然地想到了当年听到的那个有关于母亲的故事。
夜晏初敄年间,传闻中京庙里那个境界高深性格慈和,神情里却总透着股疏离的大法师,还只是一个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小骡夫。
惊蛰刚过,三春城里下了一场大雨,湿了满城桃花。青石板砌成的官道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暗沉,满地缀满了粉红湿漓的桃瓣。
雨歇,风起。
远处,一人拉着一骡走在落红满径的路上,骡蹄落下碾碎花瓣,淡红的花汁随雨水蜿蜒满地,显得有几分“零落成泥碾作尘”的伤感。
年轻的骡夫极为小心地注意着自己脚下,尽量避免踩踏到那些粉红的桃花,却不知怎的,忘了后头那头骡子还有四蹄,而那四蹄此时正肆意妄为蹄践踏着他小心避开过的桃花瓣。
破庙门前,桃花树间,一支元法利箭毫无征兆地从风而来,直取这年轻骡夫的眉心。
骡夫只是一个普通妇人带出来的普通孩子,或许比那些普通孩子过得还要凄惨些,所以他没有任何反抗这一箭的能力。
铁棱元箭就这样穿过雨水,没入他的皮肉,刺透他的头盖骨,铁箭上带着灰蒙蒙的脑组织和丝丝血迹钉在了身后寺庙的木门板上。
雨,又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雨水混着血水蜿蜒到了寺门槛上,沁染了庙前的木头门栏,望着让人发凉。
茅草屋里的妇人眉心猝的一跳,手上的绣花针戳破了手指,血很快就在她黑黝而粗糙的指尖凝成了一滴血珠。
那满面苍老、青丝携雪的妇人面色有些凝重地放下了手中的粗布衣,撑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身形有些佝偻地往门外走去。
大雨滂沱,沁湿了她的衣角,妇人的眸光变得有些黯淡,神色也愈发的凝重。
走到桃花沟,瓢泼大雨下,一抹极细微的血腥味窜入了她的鼻腔,让她那布满皱纹的眉头轻轻地拧了一下。抬眸,一间寺庙很突兀地横亘在了她的眼前。
没来由的她心中开始突突的狂跳,她忙迈着急促的步伐向着那庙走去,转过一树桃花忽然就看见了那头十分熟悉的骡子,以及骡子身旁那个倒在大雨中的人。
妇人十分惊慌地扔掉了她刚才还死死地拽在手中的油纸伞,有些哑然与不可置信的奔向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血腥味依旧极淡,但面前人熟悉而质朴的眉眼间,突兀地多出了那样一个深邃的箭洞,却是雨水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后面的故事说来有几分玄幻色彩,老妇人不愿相信自己儿子死了,跪在那寺庙里苦苦求佛数十年,而那年轻骡夫的身躯竟是在这数十年间没有丝毫腐败,反而日复一日因受佛气灌溉,眉眼间的那个深洞慢慢地长成了一颗佛宗红痣。
许是佛祖怜悯,老妇人在打扫佛身的时候,又无意发现了一卷藏与佛身后的经书,那上面记载的不是什么未入世的经撰,而是记着一门功法,名曰:断魂。
经书上说:向生者,始断魂,舍一魄,为一身;求人者,先舍身,用一人,换一魂。
命之无常,得之无常。
于是乎。三春城,老庙中,油灯下有一妇人用己身换得静躺数年的年轻骡夫一命魂。
再后来年轻骡夫成了京庙的大法师,这个故事也就不知从哪里被传了出来。但这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毕竟这世上起死回生之事还真是鲜有耳闻,那些为人所知的,要不就是什么上古神话,要不就是当代大能的传说,可信度不是太高。
众所周知,人死了三魂七魄是散的很快的,当年大法师的故事或许是那个庙有什么古怪将他其他魂魄保留了下来;且修这卷经书需要数十上百年都可能参不出来的禅意相辅,那妇人又因执念参得,如若不然也不是招一个命魂就能解决的事。
而现在想来那只箭来的毫无道理,如果说大法师自身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是绝对说不通的。
更何况魂断流传出来的功法不全,又听闻那卷经书被大法师护在庙里,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偷?
种种原因夹杂在一起,这些年来也就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尝试过修行这一卷经书。
而很不巧的是,他是一个不太普通的少年郎,他爹当年带他看病的时候曾经找过这个传说中的大法师,他也曾经受过大法师的灌顶有了佛门禅意。更不巧的是,他恰巧看过断魂的全经,到如今还未曾忘记。
所以他应该能修,所以他为了活命,就算很痛,往后少一魄会很苦,他也要尝试着去修。
少一魂魄之人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但少了命的人,他知道,就是镜中花水中月,终究虚妄。
华歌想起这一段传说,又想起往昔故事,虽心有决定,却仍然有些惘然。他神色怔怔地盯着那片黄沙,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他才如大梦刚醒恍然般地将自己七魄中的英魄凝华了出来,以执念为刃,禅意为柄,口中轻念断魂经,斩断英魄,修身。
四下风景依旧,华歌经受着断魂的巨大痛处,口中爆发出如兽挣扎般的嘶吼,体内断掉的七经八脉重塑,血海气山重填,生机终于不再流逝。
海上夜静悄悄的一片沉寂,白衣男人眸中似有星光倏然闪过。
黑龙仍守在裂缝前,神情十分地平静。
裂缝中的那个身影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