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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夜鱼龙舞 出洞,遇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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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歌被追到阳爻十五离门时,心中微称着些不甘的迷惘。但他实在是已经尽力了,他爹给的速蹄靴没有被带在身上,容大娘也不知为什么偏要在今日将他留下。他有理由要出门,却偏偏不知道如何开口,其实他心里清楚,就算他开了口,大娘也只会认为那是个骗局,而更不会让他离开了。在他们长一辈的眼中,这个世界总是那么的危险且充满了欺骗。
想到这儿,他心中的凄惘之意更重了,也许就是上天注定的,他只能活在黑夜里吧,华歌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四下如静,风声似刃,但隐约间又有哪里有点不对。一道白光倏然闪过,华歌猛地抬头,望了眼中央池地的大时漏,恰是渔归时刻。他瞳孔骤缩,下一刻,每扇间隔五丈的离门“砰”地被打开,响彻岩洞,而他身后的那扇门尤响,像撞上了什么似的,连带着还有咸腥的海水涌出。
然而此刻华歌什么也来不及想,因为他的速度过快,五丈的距离,不过须臾便至,他眼见着就要撞上前面的一扇离门,急中生智,纵身跳入了水廊右侧的岩河中,溅起一阵水花。
岩河水凉,河底水草幽绿。华歌在水中奋力的向前游着,生怕容大娘将他捉回去。然而游了片刻,他却没有听见身后有人追来的的声音,又想到那一声闷响,心里突然有点着急,向前游去的身形稍滞,又扭过身驱,双脚一蹬离它最近的一根水柱,便转头向回游去。
外界再怎么光繁鲜丽,诱人不耐,家人的安全才是他最关心的。
青鱼擦过他的身体,水藻抚过他的脚踝。不消片刻,他就又游回了那扇出水的阳爻离门水廊正下方。彼时,他刚从水下冒出个头,想一探究竟,就听见容大娘那句严肃又分外残酷的话:“今天必须拉他回来。”
华歌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屏气凝神向水底沉去。岩河的水在渔归后可以隔绝魂灯的探查,但他也不敢使用任何的法术,连避水诀这种小法术都不敢,只憋着一口气,在确定荣大娘无事后奋力地向三曲末门游去,他得赶在阵法封门前游到那里。
末门比离门封得晚些,随河水顺流而下,人烟过了一个繁茂期,就突然的转至稀凉。他知道自己已入三曲末门地带,而离门也应该已经关了。近百里的河程在衣料与河水的摩擦中极快地游过,离末门稍近的河岸上头发花白的老人万年不变地坐在那里钓鱼,临至末门,已荒无人烟。
三曲岩河的尽头是一扇灵气磅礴,上头雕着金边花纹,刻着两尊张牙舞爪的猛虎,高有三十余尺的黑石门。
四周黑沉沉的,只有这扇门上的金花纹散发着淡淡的光亮。
华歌熟门熟路地游上岸,从水中跃起,掏出脖子上像个小葫芦似的通匙,将它轻轻地放进了黑石门上两头猛虎合拥的沧珠中间,神情淡漠又有些期待。
“嗒”,清脆的一声,回荡在寂静的岩河尽头,石门轻轻地开了,露出了门后大概可容两人的石箱。箱子,其实不像箱子,更像是一口棺材。四面金光如磷火,照着这口“棺材”,看着有点慎人。
华歌面不改色地收起通匙,抬脚走向了那一方幽黑的小空间,门又轻轻地合上了。
钓鱼的老者似有所感,抬起了他沉重的眼皮,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河的尽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完全封闭在幽黑的小箱子里,华歌没有感受到压抑与烦闷,只觉得莫名的心安,就像回到了胎儿时期的母体中一样。但每次都不待他一探究竟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与安适感从哪来,石箱就已经停下来了。
石门无声的打开,缕缕月光争先恐后地照在华歌和这方阴冷的石箱上,石箱外是一片浅礁,浅礁上搁着一叶木舟,木舟外除了海还是海。轻柔的月光铺洒在深蓝如墨的大海上,宛如给大海蒙上了一层白色的神秘面纱,天地各色,在海的荡漾中斑驳起伏,一时间美不胜收。
华歌出了石箱深吸了一口气,浪潮的味道扑面而来,涌进他的肺腑之中,好不快活。他轻轻地喟叹了一声,身后的石箱早已没入地下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片怪峋嶙奇的暗礁和那一叶将破未破的木舟。
他两手齐用将那叶木舟推入海中,自己纵身一跃也上了船。木船轻晃,随水飘荡,他将腰间别着的一把污迹斑斑的短匕,和怀中一方巴掌大小的上头仅有一根银针装点的墨色罗盘放到了船头,再捏了个诀打入了墨盘中。墨盘上闪过一道亮光,银针飞转最后指向了小舟的西北方。
华歌照着银针指的方向调动了船头,又操起船桨划出暗礁,木桨入水划动一片夜色。风动,月微,惬意无限。
在海上独自穿行,茫茫四周都是水,于伟大的自然之下这一叶扁舟显得如蜉蝣于天地般渺小,但他并不感到孤独与绝望。这也许是跟他特别小的时候也一样的渺小有关,但他现在还不知道,他只知道靠他的的速度,大概两三刻就可以到岐城海港,所以心中并不寂寥。
其实如果灵目够远,站在大海的中间也是能望到四方的繁华的,可那是长夜境的故事了,他还差得太远,只依稀见得到千丈外波澜起伏的大海。
海面上风凄凄地吹,月光褪去银泽露出了惨白的一面。
一刻半刻过去了,船早已驶离那一方暗礁,漫入大海,依旧宁静。又过了半刻,本该到了目可见城的时候,但他四下望去仍旧是海,不见喧嚣,不遇渔船。
海黑似浓墨,风渐渐地变小到停息,水轻轻地荡漾到静止。华歌停止划水的动作,左手将船浆拿上来挡在胸前,右手紧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停在腰间,双腿稍屈,身体前倾,一双桃花眼冷凝着静波无痕的海面,摆出准备格斗的动作。
“嚎——”一身长吟,一条身长数尺,通体黝黑的巨怪破水而出,带起百丈巨浪,巍峨不已。巨怪长须腾飞,鳞甲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又冷又硬,一双瞳仁微竖的黄眼里尽是杀机,它半身藏匿在水下,半身伫立在舟前,威严无两。
华歌盯着这看起来很凶残的未知物种,心中寒意丛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我X,这什么鬼啊?”
是的,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一条龙。或者说在他从小到大所接触到的知识里,根本没有让他知道一条龙长到底什么样子的机会。
在那些典籍中,传说龙是徽衍界的超高阶生命,是圣灵,千年前因为一条玄夜龙举世振动,改朝换代,风云骤变。而史称,那条玄夜龙最后却在夜昭三百八十三年随它的主人夜太祖战死沙场,此后千年便再无龙出现。
当年见过龙的人基本都死了,剩下的几个,要不就是位高权重,要不就是隐匿深山,都是这世间的大能,华歌又去哪里见呢?而史书,只有被锁在皇宫里的那一册,才画出了那龙的样子,想来是怕再有朝龙现,天下争纷,悲剧重演吧!
所以真不怪他孤陋寡闻,事实上,由于他对太阳的渴望,为了治病,岩洞里头的书早已被他翻了百遍往上,一字一句都已印在了脑子里,算是小有学究,又哪是见识短浅之辈呢?
话回海上,在华歌骂了这一句愣了几秒后,他就索性两眼一闭,不让自己看那慎人的怪物,又将木浆重新放入海里,双手拼命地划动,想要逃离这巨怪。
然而他用了半晌的力,小舟也未动分毫,眼睛缓缓地睁了条缝,向水四周一看,才明白,这条巨怪用下半身的尾巴围了一个圈,将他这叶小舟圈在了这一片小圆圈海的中心处。
“大…大哥啊,我又没什么肉,你干嘛逮着我不放啊?还用如此狠毒的心计,竟将我圈起来,想让我成为你的家畜牲?!大哥,不,大爷你就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下有鱼!有很多人要养的!你把我吃了,他们怎么办?你就放过我吧!我给你打鱼来吃……”
华哥的声音听起来紧张又害怕,声线绷成了一根弦,说话语无伦次的,还有点破音的意思。
他一边喋喋不休地向黑龙说话,一边仍没有放弃奋力地划着船桨。
这时一只巨大的黑爪,轻轻地搭上了小舟的舟身,华歌一下子就禁了音,目光死死的盯着这一只随时可以将自己与小舟碾成碎渣的爪子,心头不禁生出了几分害怕之外的气愤。
几秒后,他猛地抬头对上了黑龙那双黄瞳,极力压下声音里头的惶恐与谄媚,用了他十几年从未用过的愤怒却冷静的嗓音,极认真地说道:“大爷,您这是不对的,要吃就吃,别那么磨叽,怎么还搞威胁呢?怎么能够圈养呢?”
黑龙的黄瞳更竖了,看起来有些生气。
华歌索性将船桨扔在了小舟上,右手再度握紧了那把匕刃,两脚开立,底盘微沉,抬头,一双黑眸紧盯着巨怪,心里头拉起了高度警惕,再次做出了与龙决斗的架势。
他可不信这怪物不想吃了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头怪物迟迟未曾下口,但他敢确定这黑怪全身的每一根汗毛哦,不!每一片鳞片都在叫嚣着吃了他!要不然怎么会不让他走?要有问题也就早提的,就算不会人语,发个声总行吧?反正这丫的态度绝对不友好。
想到这儿,华歌心中有点气愤,他就出来讨个药,至于吗?!这一个晚上,他是又被追又要被吃的,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架势臻至,真气盈满,他使出华阴卷里的第二式破风斩,输出五成真气,奋力地将手头的匕刃向着黑怪的眼睛掷去。此式强在真气十足,又快又直,能以出其不意的姿态,直面黑龙而去。
可是黑龙的动作更快,在那匕刃飞向空中的一瞬,黑龙的爪下骤然发力,将华歌所乘的一叶孤舟碾成了碎片,接着他身躯猛地向后一仰,用他最坚硬的胸甲来接华歌这一刃。
然而让黑龙没想到的是,这一刃竟将他的硬甲破开,带出了一刃的鲜血,露出了里头些许肉色。
匕刃在空中转了个圈,回到了华歌的手上。黑龙黄色的瞳孔中露出了一抹不可置信的痛意,他实在没想到这渺小的人类竟敢对他动手,也没想到这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匕首,真能将他的硬甲划开。
黑龙愤怒地朝站在一块儿恰能落脚的木板上的华歌喷出一道森寒的龙息,龙息遇水成冰,转瞬间空气中就夹带起了粒粒冰渣,海面上也结起了一层光亮的冰皮。
华歌双脚一收,纵身跃起,避免那冰皮将他连冻住。与此同时,他右手反握住刚刚回旋而来的匕刃,将匕刃顺贴手臂,使出华阴卷中的第三式:挡潮,正面迎上了狂暴寒冷的龙息。
数以万计的冰屑与华歌的匕首相碰,擦出无数的火花绽放在幽深的黑夜里,将华歌极快的身影笼罩在了半道火球里。脚下的冰渐渐被这些火光交接化出的水滴烫出了斑点无数,在月光倾洒下,火光照映里,显得极为丑陋。
斑点渐渐地连成了裂缝。
黑龙长须一扬,黄瞳微缩,看起来极为生气,它本来就没想杀他,只想等他自己死,后来虽然出招也只是想将他冻住而已。可这个人类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它,不吃它的招数。
这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它愤怒地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冰面上的华歌俯冲而来。
华阴卷九式,华歌只学了三式,这三式中一式求稳,二式求快,三式求广,却都无法挡住眼前这头巨怪的强势俯冲。
如果调动所有的真气硬抗,或者使出天上宫阙的大杀之式,抑或是舞剑仙的排山倒海,还有蓬莱岛的於华之掌……大抵都是挡得住的。
可调动所有真气硬抗不太现实,如果真气一丝不剩,气脉枯竭,往后修行都成问题。修行成了问题,真气不能反馈,而这茫茫大海,他又能走到哪去?更别说这头龙还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若没了真气,那还不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但其他的那些招式他都没有练过,只是在书中看过,又谈何挡下?莫非真只能被重伤,失去力量等死?
想他读书三千卷,曾阅山河景,亦观遍岩洞天,到头来却落个“‘招’到用时方恨少”的局面。他真是恨死了自己,恨自己没有将那些乱看书的时间用来练武,如果这次能活着,他一定废寝忘食,发奋图强,勤勤恳恳,昼夜不息……总之非要练出个名堂来不可!
可现在他还是要死了。
他在黑龙冲过来的须臾之间耗费心神想了很多,他还是要死了。
都说人死前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他想起了那年被从黑暗中抱出来的光景,想起了他爹带他在大鹏鸟上飞过山河的日子,想起了和尚庙的那口老钟,夜璃宫的那些雕梁画栋,南原的草野,西北的苍狼,容大娘的凶狠与关怀,岩洞的憋屈与温暖,那些人,那些船,那些水,那片海……
他又想起了留影珠里头大片的阳光,苍翠的山林……忽然间一切都变为了刺眼的白。
往昔尤重亦已过,往后虽轻非人间。
那些画面支离远去,什么也不剩,在他眼前只剩下了那条渡着惨白月光的龙和龙身后无垠无迹的大海。
是的,大海。
他心潮澎湃,状如大海,狂起波澜,左脚凝气一踏,沿着冰皮上的裂缝一脚蹬出海原本起伏的流态。冰皮迅速破裂,露出冰下原本墨蓝的海水。
然后华歌纵身跳入龙尾包围住的墨蓝海水中,他想活着,哪怕再多一秒。所谓向死而生,大抵如此。
黑龙在华哥跳入水中的那一瞬,瞳孔再一骤缩,眼底瞬时卷起了滔天怒火,如果细看,还有那么一丝恐惧的意味夹杂在里面。
他没有想到那个人类,能再一次出乎意料地在他强大而愤怒的一击面前,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与智慧。更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敢跳入它的“包围圈”。
它没有想到。
它以为今夜是天公作美送了道美食来,因为某些原因,他只能假意圈着他,等他死去,然后享用即可。却没想到那个人类在他巨大的威压下选择出击。也没想到他那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匕刃却能划开它最硬的龙甲。
最让它感到愤怒与害怕的是,这人类居然敢跳入这看似对他来说很危险,实则对它更凶险的包围圈里!
龙尾绕圈,看似是对华歌的禁锢与包围,其实是通往海底深缝的唯一途径。而那条海底深缝则是直通阳间域,阳间,大概是黑龙现在在这世上最害怕的地方。
月光依旧是那么惨白地照在海上。一道巨大的身影,极快的钻入海中,溅起层层不尽的浪花。
黑龙已经没空,或者说不敢细想,只能调动真元疯狂的向下游去,并喷出数道狂暴的气息,以希望在那个人类抵达深缝之前,能将那他抓住。
黑龙入海后,尾巴也随着他的动作向下移去,那个通道就这样消失在了海里,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那条龙和那个人。
时光一片静谧,一尾红色的小鱼跃出了水面,又没入了海中。
远处,一艘庞大无比的,由墨玉砌成的大船正在海上漂行,其身巨为鲲,形不具象,乍一看上去却有几分像那条潜入水中的巨龙。
一袭白袍加身,五官俊美不凡,星眸里一片苍远的男子神色讳莫地站在大墨船的甲板上眺望着海线。
海风鼓动,吹扬起他月白的衣袍,白衣人顶着那宛若雪山之巅的容颜,用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拨弄着掌心一个等大的白色罗盘。
海面初平,狂风刚歇。忽然间不知道那男子拨算到了什么,他轻放下了手中罗盘,专注地凝望着大船行驶的正前方,向来古波无痕的眼底随浪花溅起了些许深意,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