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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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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有一点心理准备,郭琳还是被吓了一跳。她实在没想到佘宁竟然真的会来。
一时间,看到他来了的一点惊喜、本以为他不会来才发了那条短信的羞愧、自认为一直以来对他的一些偏见和误解、以及因为刚刚和老高那段对话而产生的担忧……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好半天,才勉强憋出来一句:“万恒桌子上的便利贴是你拿走的吧?”
“嗯。”佘宁点了点头,将指缝里的那张纸拿了出来。
“可你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我不是来拍毕业照的。”佘宁边说边掰开了自己手机背后的透明手机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教室里的?”
郭琳略有些赧然,回:“其实也不算知道,我只是看到万恒桌子上的便利贴没了,怀疑可能是你拿走的,然后猜你也许还在这儿。”
佘宁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郭琳注视着他手里的动作,见他把手机壳掰开后,又将那张便利贴纸耐心地折成和手机差不多的尺寸,露出最中间那行秀逸的字来。她瞥见那张便利贴上的内容,忍不住感慨道:“万恒的字写得真好看啊。”
佘宁点了点头:“他小学的时候练过书法。”
郭琳惊讶道:“原来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吗?”
“没。”佘宁摇了摇头,“他后来告诉我的。”
郭琳笑了笑,下意识地说:“那看来你们关系一直都还挺好的,怪不得他连吃点什么好吃的都会给你发一大堆短信。”
说完,正迎上佘宁好奇的目光,郭琳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话说的好像有点逾距了,正想解释,佘宁突然问:“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会问老高关于万恒和我的事情的?”
郭琳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差点被自己呛死,顿时变成了个小结巴:“我、我们说的话你全都听到了?”
“嗯。”佘宁低头塞纸条的间隙,抬眼看了她一眼,“一字没漏。”
郭琳的脸色顿时变得青白交错,十分精彩。
佘宁轻笑了声:“别紧张,我刚刚都没冲出来说什么,现在也不会说什么的。我只是有点好奇。” 他把便利贴调整好位置,让那行漂亮的字刚好放置在手机壳的正中央,“啪”地一声轻合上手机壳,看着郭琳说,“为什么是现在?”
“什么现在?”郭琳没听明白。
“不管是之前我跟那个女生的事情,还是现在我和万恒,你们一向都有自己的答案,为什么今天会忽然怀疑?”
“我……”郭琳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
佘宁眼眸微垂,视线落在两个人的脚尖上,又抬眸看着她。他想起昨天下午两个人刚刚见面时,要不是下着暴雨,郭琳能直接从棚子里弹出去的情形,戏谑道:“而且,现在敢站得离我这么近了?不怕我了?”
郭琳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么细节的地方,被佘宁这话吓了一跳,又觉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完又觉得自己好像太刻意了,想着要不要往前走一步,可往前走好像更刻意。
只是一个动作而已,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这么别扭。还好还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佘宁自己走开了,他坐在那个两个月来一直没人光顾的位置上,靠着墙问:“你今天所有的反常举动,应该不只是因为昨天看到了我手机上万恒的短信这么随意吧?”
郭琳转过来,语气迟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老高那些话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有没有可能你是被冤枉的。”
“为什么?”
郭琳看佘宁随意的态度,只觉得有点羞赧,可羞赧之余,又因着自己的真诚被轻薄对待而带了丝气恼。她鼓足勇气,注视着佘宁,第一次尝试把自己真正的心里话说出来。
“如果真的像大家所说的那样,万恒受伤是因为你,转学是因为你,那他理应很厌恶你或者很恨你。可如果是这样,他就不会看见什么美好的东西就想发短信分享给你。所以我觉得,这所有的说辞里总归有一种是错的。”
佘宁神色淡然,他经历过太多了,这些话听进耳朵只觉得不疼不痒。他说:“只因为这些,所以今天在老高面前不动声色地替我说话吗?”
“我觉得,在昨天那种情况下,能第一时间递给我纸巾,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借我手机,还有即便我们最后有一些争执,竟然还把伞留给我的人,应该不是个坏人。”
佘宁偏头轻笑一声:“你评判好坏的标准还挺简单的,你就不怕这是我故意收买你的?”
郭琳愣了一下,随即变了个脸色。
第一次有人用“收买”这个词来形容他人对自己的关系。要知道,她一向是个即便努力成全别人,也依旧不被重视的人。
想到这儿,她越想也觉得自己很可悲,苦笑着说:“收买我有什么意义?收买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价值的事情。我这个人既胆小又懦弱,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都缩头缩脚的,生怕自己说的哪句话不当或者是做的某件事情没做好,就会得罪别人。因为怕被嘲笑被孤立,所以很多时候只会一味地讨好别人,或者甘愿做一个五官健全的瞎子和聋子。甚至说,今天拍完毕业照都要毕业了,可昨天我还在害怕因为那场大雨没来得及请到同学们心仪的私人摄影师来给大家拍毕业写真,而被大家抱怨或责备。我就是这么个人,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不像你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至少我觉得昨天下午关于你的这件事情,是我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我自认为我真的看到了你这个人,而不是像往常一样,不加任何判断标准的道听途说。”
这已经是郭琳今天第二次长篇的剖白了。佘宁沉默了半响,调整了下自己懒散的坐姿,说:“你今天挺勇敢的。”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被强迫的,但他还是说,“至少你是第一个去质疑‘那件事情’的女生。”
提到那件事,在当事人面前,郭琳忐忑地问:“你能告诉我,那件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吗?”
佘宁反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真相?”
郭琳摇了摇头,没说话,其实她想说,我更想验证的是自己的判断。
佘宁站起来。
从郭琳的角度看过去,他背光而立,因此看不清楚神情,只能听见他说:“老高不是教你了吗?如果实在无法判断的话,就先什么都别信。”
“可……”
佘宁走过去,站在离郭琳两三步远的位置又停下来,语气认真了起来:“郭琳,别太相信我了。我虽然不怎么待见老高,但是他有几句话说得还是没错的。”
光斜打在佘宁身上,让他看上去有一种令人紧张的压迫感。他说:
“我这个人确实性格不好,脾气又急又冲,还打人。我虽然没他们说的那么烂,但也不是绝对的好。你认为你有你自己眼见为实的判断标准,那你就按照你的判断标准坚持走下去,不要毫无立场地摇摆,不要用力过度就走到了之前的反面,觉得之前误会了我,现在发现印象有偏差,就觉得往后发生的一切都是误会或者冤枉,甚至以后有可能再擅自夸大了我在你心里的形象,从惯以为的偏见转而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想象,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你臆想中的期盼和希望。如果这样,那你就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他看着她,目光锋利:“相信我,我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好人,我过去经历的、正在发生的,你都一概不知道,所以为了你自己好,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吧,能离我远一点的时候就别靠近我。”
像是要扯平郭琳的真诚一般,佘宁回给了一些“肺腑之言”,只是他这段剖白来得太突然,郭琳一时半会压根没反应过来,也没能完全理解他在说什么。
可即便如此,她从这些话里还是能感受到,佘宁好像和她、甚至和他们都不太一样。
他们都还只是十八岁天真无忧的少年,可他不知为什么,好像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郭琳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猛地大梦初醒,四下观望时,佘宁已经不在教室了。
发愣之余,她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没说完,于是慌忙追了上去,见佘宁刚好走到楼梯口,叫住了他,说:“你的伞我还没还你。”
“你拿着吧。”佘宁摆了摆手,随即头也没回地转弯下了楼梯。
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无论想要知道真相的郭琳,还是真相本身佘宁。
烈日当空,空气里塞满了阳光的温度。佘宁下到一楼的时候听到教学楼前面有学生的声音,于是直接转身走到了后面,那里有一条林荫路。
这条路上一般没什么人,他可以不用顾忌什么,神色漠然地缓缓走着。
不可避免地,脑海里还是回想起了老高和郭琳口中的“那件事”。那确实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只是他已经很少再想起了,因为在之前的循环中,伴随记忆混乱出现很多后遗症里不仅包括剧烈难忍的头疼,还有——随着循环的次数越多,他对循环之外的一些记忆就越来越模糊。
曾经,在记忆混乱已经开始出现而他又没学会如何缓解和控制的时候,他一度跌落进这样的混乱中,分不清楚现实和幻象,于是在那些错乱的时间里他丢掉了很多循环之外的记忆,或者换句话说,是有很多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其中也包括“那件事”。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快要不记得了,可今天当他站在门后平静地听着老高和郭琳的那番谈话时,竟然又回忆起了那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和画面。
佘宁已经记不清楚那个女生的名字了。
他只隐约记得她好像是邻班的班花,人长得还算漂亮,学习成绩也不错。起初她站在教学楼的后面跟自己告白,被自己拒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之间都再没什么交集,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被主任叫到办公室去。
画面跳转到另一个片段。
当时那个女生也在,站在主任的旁边眼泪流个不止。佘宁看得莫名其妙,女生却越哭越凄惨。主任望了望两个人,叹着气让她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于是只见她泪眼婆娑地又描述了一遍自己的遭遇。
佘宁本觉得和自己无关,并没打算仔细听,谁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因为那个女孩说,是自己跟她告白却惨遭拒绝于是恼羞成怒。
“我们都还是学生,当然以学业为重,我就委婉地拒绝了他。谁知他却忽然拉住我,一直在纠缠我,让我跟他回家。”
这一通指责听得佘宁莫名其妙,正想要冲上去反驳,女孩却忽然伸出了胳膊。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上面明显露出的断断续续一块青一块紫的伤痕。
这中间又发生了很多事,可在现在的佘宁眼里,这都已经无足轻重了,无非只是和学校的辩驳以及接受同学们别样和害怕的目光。
后来学校在一次大会上宣布了对佘宁的处分,佘宁因为对处分不满当场动手打了主任,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其实,那是佘宁现在的记忆里,他印象中自己第一次动手打人。
第一次,他打了学校的领导。
即便林荫路上的枝叶遮挡了大部分烈日,可此刻随着温度上升,空气还是变得越来越燥热。风吹过,像是要把人卷入一个巨大的蒸炉。
佘宁默然地想着这一切,想他最后跟郭琳说的那段话其实并不是在吓她。
老高说的没错,他并不是什么温和的人。
那件事之后,他就几乎变了个人,少年人无知无畏又不多加考虑的冲动在他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他变得极度暴躁,成绩也随之一落千丈。他开始成为如今爸妈印象中和其他人口中那样的人,成绩差、爱打架、愤怒、暴戾……甚至在循环初期,他也一直是这样。
换句话说,他自己都不能确定,如果老高和郭琳的这段对话发生在循环初期,他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无所谓地待在门后,冷静地听完那一切。
为什么当下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觉得他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
——因为这些日复一日的痛苦,和日渐累积的麻木。
重复的循环、挣扎、绝望……这些真实的经历和情绪就像一把刀,硬生生割破了“昨天”他身上那些暴戾与凶狠,放干净了血,让他看上去不再那么可怖。
大概是循环的次数足够多,经历每一件事情的可能也就足够多。他尝试过多少方法,就见过这件事情的多少不同面。如果说循环慢慢划破了他的暴戾,那这些不同面就重新往里面填充了新的血肉,让他变得充实,也慢慢平和。
虽然他从来就没怀疑过那些东西早就构成了他的一部分,还藏在他的身体里,但它们就像此刻地上的影子,尽管和他如影随形,可除非是烈日当空,否则已经不太会注意到了。
所以,直到现在,第1000次了。
听到老高和郭琳的对话又怎样呢?他已经不在意很多事情了。对他来说,与其被老高的那番话激发出他内心深处的怒火,他其实更在意也更想知道的是,在大雨之后,后来到底有没有台风过境。
佘宁停了下来,忍着强烈的刺眼的感觉,凝视头顶明媚又炽烈的日头。此时此刻,那日光正散射着光芒,明媚而张扬,让人根本无法想象昨天刚经历了一天的暴雨,接下来也又有可能迎来台风。
反复循环的日子里,他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抬头看天空,每每望着这顶骄阳,他总是能想起万恒,想他名副其实地像这骄阳一样耀眼,或者,想他到底能有多笨,才会在那些他暴躁又不堪的日子里,也像这永垂不灭的太阳站在他身边,然后被他连累。
……作为唯一的太阳,也是唯一的光源。
手机里的短信直到现在佘宁还是忍住没看,毕竟像昨天那样的情绪失控,不能再出现一次了。看了,他就怕自己忍不住,希望对方可以回来。
所以他只是想一想,想象万恒现在在做着什么,往后的日子又会经历什么。
佘宁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原来人越是处于复杂的环境中,想法就越单纯。他发现在这样无法理解也无法破解的循环中,他想要知道的不过就是万恒的旅行玩得还开心吗,以及这一望无际的苍穹会不会在几天后,就变了天。
他很庆幸自己还能在这样的时刻里,得到难得又短暂的平静,就像此刻。
然而……
一群熟悉的脚步声出来,佘宁从阳光中移开了眼睛。
视线相交的一瞬间。
“真巧啊,佘宁。”常晨笑得一脸春风和煦。
而佘宁的神情却倏地凝成了万丈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