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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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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宁记得,快毕业的时候,班里曾组织过一个活动,叫什么名字他早就忘了,内容是给身边的人写一句话。
可能是新鲜,也或许是考试压力实在太大,当时全班同学都很积极踊跃地参与,而且因为可以匿名还出现了很多大胆的宣言,黑板一度成了大家的匿名“表白墙”,后来在老高的监督下,活动又重新规定了一二三,可这丝毫不阻碍班上的热情。佘宁每次路过后墙黑板,还是能看到满墙的便利贴。他对这些本没有兴趣,可便利贴的密度实在太大,即便目不斜视,也总是会用余光瞥见一两句话。
那些话里,有他熟悉的不熟悉的,也有他自己。
他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张写了他名字的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不好相处”、“凶”诸如此类的字眼。
巧的是,就在那张便利贴旁边的纸上,写的是常晨的名字,上面写着:
——很帅,看上去乖乖的,还经常帮助同学,虽然跟他不太熟,但感觉人超级nice!
很帅,看上去乖乖的,还经常帮助同学。
眼下看到常晨的这一刻,佘宁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这几个词。
临近中午,日上三竿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佘宁面对的方向正向着阳光,他只得微眯起眼睛望向对面的人。
白净的脸、春风满面的表情、打理完善的头发和整齐的校服,这个人从头到脚确实都很符合同学们对他的看法。
如果没有他后面几个流里流气的同伴,那就更好了。
佘宁从心底发出一声冷笑,说:“乖孩子就这么公开地跟他们……”他目光缓缓扫向他身边的那些人,落下,“站在一起,不怕被其他同学看见了?”
诸位“流里流气”被点名道姓地内涵,气得差点要跳过来,嘴里也不干不净:“说你爷爷呢!你小子他妈的说话注意点!”
佘宁一脸不在乎。
常晨还是微笑着:“大家都是朋友,而且都要毕业了,怎么还小肚鸡肠上了。”
佘宁从鼻腔内嗤出一声不屑。
“你一直这么不合群可不太好啊。”常晨状似惋惜地说,“之前总是这样,怎么连毕业照都不拍了?要不是刚刚听同学说在学校看见你了,我都不知道你人来了。老高可是安排我过来叫你回去呢。”
“跟他说我没打算拍。”佘宁扭头要走。
常晨提高了嗓门:“你不去拍我是没所谓,就是可惜了老高一把年纪,还天天的因为你被校领导挨个数落,到最后也没换来你这个白眼狼一秒的尊师重道。”
“你给他争气就行了。”
“别啊,只凭我自己可不行,争气还得靠你这个前前前前前前……三好学生一起啊。”
常晨故意提他成绩还没一落千丈的时候讽刺他,旁边的几个人闻言都笑到了一起。
可当事人佘宁望着他却意料之外的神色如初,连发丝都没动一下。
奈何一个人定力再好,听到这种诋毁自己的话时多少也会表现出一些感情,尤其是少年人,本就处在一个易怒易冲动的年纪。
因此常晨笑着笑着有点意外,他故意为之的激将法看上去竟然毫无作用。
很奇怪,之前每次挑衅他的时候,佘宁虽然也不会到气急败坏的程度,可至少是能看出些微的怒气来,可现在常晨面前的这个人,好像在这几天内自然生出一股异于之前的嚣张与沉稳。虽然这两个词本不应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可佘宁此刻就是给他一种感觉:这个人沉稳到从骨子里浸出了嚣张。
激将法遇到了刀枪不入的烂泥,被藐视的嚣张成功激怒了常晨。他正想再怎么挑事,佘宁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佘宁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来电显示上写着——万恒。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万恒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
他完全不记得万恒在这个时候给他打过电话。
正当他觉得惊诧有奇怪,常晨朝这边扫过来,注意到了他的手机壳。
“哎,那不是一直贴在万恒桌子上的东西吗?”常晨反应很快,想到了什么,顿时笑容更深了,他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腔调,故意道,“哦,原来你回来是为了拿走他的东西啊。”
常晨后半句话语气轻佻,故意把“他”这个词发的特别轻。
佘宁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常晨,神情终于出现一丝松动。这让常晨瞬间变得得意起来,“那看来我之前没说错啊,你们关系确实不一般。那次要不是他不知趣地硬要冲进来救你,也不能搞得一身伤最后临到高考转学。说起来,他这么义无反顾地救你,你们该不会真的是……”
他拖长了音调没往下继续说,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一笑,他周围的几个人都若有所悟地跟着大笑起来:
“该不会真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同性恋呗!两个死基佬,死变态!”
常晨挑衅地朝佘宁挑了挑眉。
太吵了。
佘宁从心底掀起一股烦躁,他低下头又看了眼手机,犹豫片刻,把它调成静音放进了口袋里。
循环里的太阳也同样得毒,他想,有些账迟早要算,不急这一时片刻,然而那群傻逼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刚一转身,就听到:
“老大,就这么让他走了?”
“走呗。”常晨冷着脸说,“天地良心我们可什么都没干,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也别说我们欺负他。说不定万恒住那么长时间的医院根本就不是我们打的,毕竟同性恋嘛,谁知道他们私底下都干过什么……”
佘宁顿住了脚步,听见常晨说:
“多少都一身的病。”
不是我们打的……
多少都一身的病。
呵。
好像有什么东西精准落近了佘宁心底,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不是我们打的。
——多少……都一身的病。
操!
去你妈的!
佘宁已经记不清他是怎么转身的了,刺激之下他的循环后遗症又开始作祟,让他整个人短暂地陷入幻觉与真实的旋涡中。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冲到了对方面前。
“他妈的再说一遍!”佘宁忽然的暴怒让他们一时间有些错愕,还没反应过来,常晨就被佘宁一脚踹在了大腿上。力道又狠又准,他没忍住跪在了地上。
万恒的名字由其他人说出口是回忆,由这几个人说出口就是禁忌。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如果太阳被乌云遮住了光,那乌云就该死。
佘宁的狠劲儿被挑了起来,对方几个人在看到常晨被突然的袭击,也怒火中烧起来。
场面顿时相当混乱。
数不清多少拳头从上方一股脑冲佘宁狠击过来,又有几个抬高了腿猛踩过来,而佘宁只眼睛转了一下,反应超出常人的敏捷,不知道从哪儿捞起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手上竟然已经多出了一根粗树干,随即立刻精准又狠厉地反扣回去。力度和气势,让这一群人围着他愣了一瞬间。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距离上一次到现在就这么几天,对手怎么突然这么能打。
“这么想打吗?”佘宁嗤笑了一声,望着他们一致的望而却步的目光时,想起了老高对自己的“一惹就动手”的评价,这让他忽然更有了兴致,把手上的树干飞速转了个角度,握住中间横在自己面前,“这么想打的话我就陪你们玩一会儿。”
话还没落地,佘宁忽然冲了出去,对准他正对面的两个人,腿上和手上同时开弓,旁边的人甚至还没看清,他们两个已经被掀翻在地。
“废物。”
佘宁只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简短而精准地评价道。
身后突然飞跳起来一个人,一把从背后跳到佘宁身上,大喊道:“快上啊!”
佘宁微微撇了撇嘴。
看来这次还比之前循环里强一点,这么快就知道得团结了。
可是……
他利落一扭头,看清了同时冲上来几个人,紧接着手中的树干在他手里被发挥到了极致,一个转身把身上的人侧翻在了地上,迅速又站起来和其他人厮打在一起。
身边传来一声声惨叫,分不清楚谁是谁。
常晨那伙人虽然人多,但是在佘宁面前完全讨不到任何好处。
在他们眼里,佘宁就像是一个在几天之内忽然变异了的怪物,无论是挥出来的拳头还是毫不留情踹在他们胸口的腿,从力道和精准度等任何一个方面,都和一个星期前大不相同。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会知道,这是佘宁循环了多少次、打了多少次,又受了多少次的伤,才来的结果。
对他们而言,这是第一次。可对佘宁而言,这是数不清楚的第无数次。所有的动作和力度被日积月累地刻在脑海里,形成肌肉记忆,让他即便是闭着眼睛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
不知道打了多久,佘宁打红了眼,体力也一点点地在消耗。烈日下的汗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一滴滴流下来。
两边都在迅速被消耗,可又争执不下,双方都需要一个关键性的机会。
激烈冲突中,突然,不知道是谁大叫了声:“万恒!”
可哪儿有什么万恒!
对方打不过就使阴招,经过刚刚一幕,他们都太清楚佘宁的软肋是什么!
然而,佘宁明知道不可能,可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脑海中下意识还是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对方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佘宁身侧的一个人敏捷地抓住时机,倏地躲过他手中的树干,随即毫不留情地挥到了佘宁的后颈处。佘宁被击得反射性扬起了脖子,重心不稳一个踉跄朝前倾倒。
局势瞬间被扭转了过来。
由于本就人数不均,佘宁只要倒下来就会瞬间失去再次主动出击的能力,拳打脚踢顿时犹如昨天的大雨一样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佘宁迅速反应过来试图挣扎,可对方丝毫不给佘宁机会反击,毕竟他们终于有了机会泄愤。
疼痛从来都不是假的,可佘宁非常清楚,他不会死。他不是第一次承受这些了,过去的循环里,类似的场景如数家珍。
他甚至有空在疼痛和混乱中,又回忆了一遍方才发生了什么,局势到底是怎么被扭转的。他当然比谁都清楚,万恒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因此他恍惚的那一秒,在周围一众人眼里看起来才格外愚蠢。他们不仅在反击,还在心里讽刺他的愚蠢。
可是,局外人当然可以觉得他简直笨得令人发笑,只有他自己明白,如果真的出现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他真的会像一个久旱成灾的人,渴望哪怕一滴甘霖。
他不能让万恒回来,可他多希望万恒真的能回来。
局势扭转了,一旁的常晨大仇得报,终于满意地笑了。他慢慢走上前,将蜷缩在地上的人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过了会儿对围在四周的人开口道:“等等。”
他们停了下来。
“这么想打吗?”常晨挑衅地将佘宁之前说过的话又还给他。
然而佘宁完全不吃这一套,他也什么都不怕,躺了片刻后忽然不屑地哼笑了一声,他翻过身来仰躺在地面上。
他想骂人,想放声大笑,想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们:你们在得意什么啊,明天就会……
可剧烈的阳光照在了他的视网膜上,突然间,佘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幻觉,他只觉阳光刺得眼睛像被扎了一下,待看清楚时,瞳孔骤然放大。
围在佘宁四周的人顿时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正想嘲笑这货是不是被打傻了,只有常晨回头看了一眼佘宁视线的方向,可还没等他转过头。
只听见闷重的“嘭”的一声!
一把木质椅子直接在常晨背上直接断开!
常晨毫无防备,踉跄着扑向了围住佘宁的那群人,其他人也没想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被常晨硬生生把人群撞出了一个豁口。
变生肘腋,又太意料之外,佘宁还在震惊中,就听见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冲自己大喊:“佘宁,快跑!”
佘宁整个人怔住了,脑子还是空白,可身体本能已经让他迅速从地上滚了起来,随即他感到自己被一双手拉住。
谁也不知道万恒为什么、忽然、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像一道惊雷,且时隔许久,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冲进了人群!
与那次前完全不同的是,这次他聪明地找准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间,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把佘宁从人群中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