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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二十六章 “我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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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恒是第一次来到这座荒郊野岭的山上,他脚步匆忙而紧张地走在这凄清又崎岖的小道上时只觉得心头一阵一阵地翻涌起来无尽的难过。
他忍不住。无论是走在这月光下还是在这影影绰绰的树丛中,他都忍不住。他每走一步就能回忆起佘宁曾说过的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每走一步就会联想到佘宁曾不知多少次独自一人像一个亡命之徒一样走过这条路。
他很怕,很怕那些已经发生过成千上百次的画面会再度发生;更怕他们明明知道了那么多,可还是无法改变命运的轨迹。
耳边是自己和周扬急促的呼吸,还有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万恒一遍遍地在心中祈祷——
你千万不能有事佘宁。
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万恒和周扬两个人一路向上走,一刻都不敢耽误。突然远处好像隐约响起了一个女孩的呜咽声,可是那声音微弱,自己呼吸变重时甚至会直接盖住。
万恒停了下来,伸手拦住周扬,平缓了自己的呼吸,让耳朵听得更分明,而后说道:“等等。”。
“怎么了?”周扬问,“你不是着急上去?”
万恒问:“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声音?”周扬四下张望了一眼,“什么声音?”
万恒屏气凝神地安静了片刻:“这边!”他突然说,然后迅速朝一旁的一条小的岔路飞奔过去。
周扬站在原地不知所以,但最终愣了下还是紧跟了上去。两人穿过一条完全原生态的石头路,一旁凌乱的枝杈和杂草丛生,然而越走却逐渐听到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可是漆黑一片里,声音是唯一的依仗,因为即便是用手机手电筒也很难快速定位到人的位置。
万恒心头涌现一个大胆的猜测,很多记忆在脑海中相互串联着,一想到那个呜咽的女声,他就只觉得忐忑,于是朝黑暗中试着喊道:“郭琳!”
下一秒,呜咽声在寂静中陡然变大。
万恒循着声音猛地一回头,然后又听见了一声骂人的吃痛声,紧接着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朝自己大喊:“救命!”
山脚下的呼救惊动了一排黑夜里试图栖息的飞鸟,却丝毫没有惊动山上的人。
粗重的呼吸声模糊了很多周遭的环境音,但当身体里的一切躁动慢慢归于平静的时候,耳边的风声、鸟声又仿佛被无数倍放大,重新连结起了自我和这个世界。
佘宁觉得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血腥味,他偏头看向地面,从嘴里吐出一口血。
对面的常晨也没好到哪儿去,夜色的阴影挡上了他脸上的青紫,被黑夜覆盖的眼睛里写满了散不尽的恨意。他喘着粗气,颤抖的肩膀在灯光下形成影子又映进地面。
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隐隐发胀,仿佛是在叫嚣刚刚那场激烈的打斗。
佘宁不是第一次和常晨爆发这样的冲突,但却是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了常晨的狠厉——他比过往每一次,无论是循环内还是循环外都更狠也更用力,每一个动作仿佛真的就是要践行他那句“如果你不能开口说话了”的狂言——佘宁慢慢平缓自己的呼吸。
“昨天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你确实比之前能打得多。”常晨讥笑着说。他小时候是被家里送去学过格斗技巧的,从前在佘宁面前从来没有落过下风,然而从昨天开始到今天佘宁好像突然就变了个人,能精准预判自己的下一个动作,也能刚好避开他的攻击。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常晨说。
是个肯定句。
佘宁绕过常晨的话,并没打算跟他就这个话题聊下去。他垂下视线,望着常晨的左腿,没什么语气地说:“你的腿有伤。”
也是个肯定句。
他是在刚刚他们两个的打斗里发现的,刚刚停下来时在对方明显不对劲的颤抖里确定了这件事。
一提到这个,常晨原本还算冷静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激动了起来:“还他妈不是拜你所赐!”
佘宁蹙眉看着他,他并不记得自己刚刚有把常晨的腿伤到会不自觉颤抖的地步,十分坦诚地说:“别他妈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常晨冷哼道:“你现在跟我装好人?装无辜?……”他越说越冲动,三两步就奔向佘宁,正欲伸手抓住佘宁衣领的前一秒,被佘宁又准力道又恨的一脚猛地踹在了左腿上。
“啊——!”常晨一声闷哼,直接吃痛地往后退了一步,顿时跪倒在地。“靠!”常晨怒骂道。
佘宁冷着脸低头看向他,一脸平静地又重复一遍:“我说了,别他妈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我没动过你的腿。”
“你跟老子装什么装!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承受这一切!”常晨突然大吼道,下一秒,在佘宁的注视下伸手拉起了自己左边的裤腿。
佘宁眸子一紧,因为在那一刻映入他的眼帘的,是常晨拉开的裤腿下,对方小腿上明显并列几排的青肿——像是一条条盘踞在这个人身上的粗壮的蟒蛇——即便是在这样微弱的灯光下,也因为白皙的皮肤相称得格外突出。
面对这一道道明显的伤疤,佘宁一直平静的表情下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松动:“你……”
“想问我怎么回事是吧?被我爸打的。”常晨冷冰冰地说,“因为你,啊不,准确的说,是因为那个被我们伟大的班长发出去又四处疯传的视频,因为老高特地给他们打的一个电话,让他觉得我丢了常家的脸面所以受到的惩罚。”
佘宁一时无言,脑子里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就听见常晨又说:“没想到吧,这就是我家的家规。他们不在乎做了什么,更不在乎我打了谁伤了谁,但只在意我有没有丢了家里的脸。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跟你争这些无聊的高下,谁比谁高谁比谁强又他妈的有什么意义?我根本不在乎,但凭什么,我要因为你的风光而使自己受到惩罚?”
常晨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第一次听到这些的佘宁觉得异常荒唐。他瞬间联想到过去发生的众多事情,每一缕思绪都朝他涌动过来最后变成眼睛里此时此刻看到的常晨腿上的伤。
那一瞬间,佘宁似乎想通了很多常晨之前在学校的表现,永远拼尽全力维持的完美学生形象,永远出现在同学口中的优秀。
常晨看到佘宁这副略显惊讶又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莫名觉得很爽,他继续开口说着:“没有人知道,自从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就只能生活在你的光芒下,可常家不能接受他们精英教育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小孩竟然屈居在别人身后,还是你这样卑贱的家庭。他们觉得每一个流着他们的血姓常的小孩都应该天赋异禀都应该泯然于众人,我必须也永远只能是一个绝对优秀绝对完美的人。”
“你之前说什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怎么可能?你永远都不会体会到我有多恨你的佘宁。”常晨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每一次你风光的背后都是我在悔过室里反省的一晚又一晚,我真的做错过什么吗?我什么都没做错。你本来就不应该待在育英,你原本就不配留在这里,你爸妈不过是一个臭拉货的,甚至你所谓的奖学金有一部分都有我家的投资,你又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比?”
佘宁蹙着眉,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人。
“你根本就不配!我凭什么因为你受罚?我凭什么因为你承担一切?我没错!我从来都没错过!是你!都是因为你!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是你们逼成这样的!是你们把所有的事情逼成今天这样的!全部都是因为你们!这一切全部都是因为你!”
常晨半跪在地上,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几乎是他怒吼出来的,从喉咙里、从最深的内心深处。他第一次在人前如此,显得有几分癫狂还有几分无能的嚣张。
佘宁站在不远处,就这么平静地注视着他,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一片波澜不惊。
过了好一会儿,佘宁才轻轻开口:“你觉得你没错吗。”他好笑地看着常晨,“竟然到了今天,你还笃信自己没错,然后把一切都推到你所谓的苦衷和受害者身上?你真的——你真的是个疯子常晨。”
谁知闻言,常晨也笑了,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好,我确实是个疯子,那你呢?”
万恒没想到那个呜咽声竟然真的来自郭琳。
跟在常晨身边的那两个人就是俩欺软怕硬的怂包,见万恒和周扬追过来,没有任何打算抵抗或是反击的意思,松开本来打算当人质的郭琳,撒腿就要跑,结果被周扬两只手一前一后给拎了回来。
“你没事吧?”万恒跑到郭琳身边问,然后反手用手机的亮光照亮自己的脸,“我是万恒,你看我是万恒,你别怕。”
郭琳被那两个人松开之后就下意识地蹲在地上抱着头疯狂颤抖,终于在万恒说出这两句话后才显得平静了一些,慢慢的,慢慢的缓缓抬起头。在手机亮光的帮助下看清楚万恒的脸时,她才崩溃又放松地流了下眼泪。
万恒没问郭琳发生了什么,但听到旁边两个人不打自招,颤颤巍巍的一些自证大概了解了他们为什么会追着郭琳跑到这里来。
“没事了没事了,你做得很好。”万恒轻轻拍了拍郭琳的肩膀安慰道,然后起身朝那两个人走过去。刚走到他们身边,就听到其中一个人喊着:“跟我们没关系!真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是听常晨的,都是他让我们干的!”
“好好待着!警察马上就来了!”周扬搬出警察吓唬他们,然后见万恒走过来,附在他的耳边说,“总感觉有点奇怪,不至于这么怂吧,一点抵抗都没有还迅速撇清关系。他们跟你说的那个同学不是朋友吗?”
万恒也觉得有点奇怪,就像周扬说的,他们好像就是在急于撇清关系,除了想逃一点其他的反抗都没有。
什么情况会让一个人这么急于撇清关系,束手就擒?
万恒沉默着思考了两秒,而后试探着问:“常晨知道那个视频之后,除了绑架了郭琳,还做了别的什么事情没?”
对面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有所忌惮,都不想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万恒说:“刚刚没骗你们,我们真的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来。你们现在多说,一会儿就可能能少点责任。”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一个人才哆哆嗦嗦地开口:“他被家里打了一顿,而且、而且还被关了起来,他是从家里逃出来之后……才来找到我们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想干什么都不关我们的事啊!”
万恒心里一慌,焦急地弯下腰去,紧攥着那个人的衣领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想干什么?”
那人被吓怕了,另一个人替他说道:“我们也不知道,但是他身上带了刀。”
万恒猛地撒开手,想起了佘宁之前说过话,小声地呢喃了一句:“是……他有一把刀。”说完,转身就要往山上跑——然而这时刚刚被他攥住领口的人却默默又说:“不……他、他带了两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