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最后三天》岁潭

70、第二十四章 全新的循环

　　郭琳走了，横亘在佘宁和常晨之间，他们两个共同的顾虑都没有了。
　　至此，新仇旧怨纯粹地滋生在二人身上，两个人在门口微弱的灯光前重新又看向彼此。

　　只是这次，还没等常晨开口，佘宁先一步说道：“收手吧常晨，就此打住，我知道你接下来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想说当初如果早知道万恒对我那么重要，就应该对他下手更重，让我生不如死。”

　　常晨毫无波澜地看着佘宁，并未回应。

　　佘宁接着说：“但不用我提醒你应该自己清楚，我们都已经成年毕业了，育英已经不能再庇护你了。现在的情况和之前所有的情况都不同，我们的视频传开了，基于各方面的压力，过去的事情一定会重新调查，并且老高报了警，警方也会介入进来。你今晚做了什么，都只会更加明确之后的结果，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要承担代价。”

　　佘宁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地摆明他们现在的处境，却没想到好半天只换来常晨一声轻笑：“你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

　　很奇怪，他们的立场越鲜明，处境越明确，常晨却反而看上去比过去更嚣张。
　　佘宁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从容不迫地看着他，见常晨缓缓开口竟然真的是要给自己讲故事。

　　“那是多久以前了，大概得十几年前了吧，我应该是在幼儿园？或者是小学？”常晨状似苦恼地想了想，但显然其实他并不在意这个时间，所以只是很短暂纠结了一下，然后说，“那年我跟班上的几个同学一起玩游戏，老师把我们分成两队互相比赛，结果对面队里的一个小孩犯规欺负我们队里的一个人。我们队上的那个小孩胆小不敢还手，我忍不了，就直接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代替手中的沙包，一个用力就朝对面那个人砸了过去。那时候年纪小，小孩子下手没有轻重，结果就是他的鼻梁被我砸断了，移位了，脸上血肉模糊。学校的老师校长都吓傻了，紧急送他去了医院。”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踱步，语气松快，似乎口中所说的血肉模糊、鼻梁砸断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见状，佘宁厌恶地皱了皱眉。常晨却不甚在意地接着说：“不过那天我没跟去医院，有老师专门留在学校里看管我们剩下的这些学生，然后联系我们这两个学生的家长。我们一群小孩坐在一起，当时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我，包括那个我替他出头的同学。那是个什么心情呢？我现在想想应该是愤怒、失望，当然还有害怕。我记得我当时其实真的挺害怕的，因为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给人砸坏了，而且我家里家教严明，犯了错就会受到非常冷酷且严厉的惩罚，比起其他的，我更怕受罚。”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天后来，我家里的佣人把我接回家后，我想象中的严酷惩罚并没有来，因为在我爸妈眼里，我只是调皮爱捣乱，犯了一个那个年纪的小孩都会犯的错误，但并没有损害家里的名誉，所以我只是被关进家里的悔过室反省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被放出来的时候，我的父亲告诉我，我可以去上学了。我以为我去了学校总要向他们道歉。”说到这儿，常晨神秘地看向佘宁，问，“但是你猜，我去学校发生了什么？”

　　佘宁漠然看着对方，抿着唇却没张口，自觉常晨接下来的话会突破他的想象。果然，常晨自问自答道：“我去学校后意外地发现，昨天的事情好像根本就没发生过。大家甚至对我比从前更好了，昨天怕我的同学今天争着抢着来和我做朋友，就连那个被我砸断了鼻梁的同学父母都做了一大堆小点心送给我吃。我知道这一定是我爸妈做了什么，虽然至今为止我都没问过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可我学会了他们要教给我的最重要的道理——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是没办法用钱和权力解决的。”

　　怪不得……
　　听到这儿，佘宁不由得拳头紧握，落在自己的身侧。常晨眼睛一瞥，瞥到了他的动作，脸上挂起笑容，嘴上却满是不屑和嘲讽，一张口便是：“所以你再想想你刚刚威胁我的话，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佘宁目光凌厉，却换来常晨更加肆无忌惮的嘲弄。

　　“难道你以为这个世界是按照你们幻想中的正义运转的吗，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这么天真啊佘宁？”

　　夜色渐深，潮湿多雨的夏季，笼罩在这两个少年身上的雾气也越来越重。月光躲在云彩后，像是在渐渐隐去自己的光辉，因此周遭愈发无亮光。除了废弃厂房内破旧的灯光，剩下的仅还有一个、不为在场任何人所知的——佘宁口袋里，那只被他关了静音的手机——那个巴掌大的屏幕已经持续不断地闪动，从他来到这里直至此时了。

　　“求你了扬哥，你能再快一点吗？”万恒看着驾驶座上的周扬，紧张到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看上去还算冷静，然而目光在自己的手机屏幕、眼前的周扬以及前方未知的路上疯狂切换跳动，这种眼睛里的紧张只有此刻同样疯狂跳跃的心脏才能感同身受。

　　闻言，周扬下瞥了一眼驾驶盘上的速度，又看了看眼前靠微弱路灯和车灯才能勉强照亮的夜路，说：“不能再快了，再快不仅救不了佘宁，我俩就得先死路上。”他问，“已经报警了吗？”
　　万恒：“报了。”

　　又问：“佘宁的手机还是没人接吗？”
　　万恒：“没有。”

　　周扬短暂地抽出空快速地瞥了眼自己此刻外表冷静的表弟，想起刚刚在家里时，他跪在父母面前认错又乞求他们原谅的模样，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又吐出来。

　　——一个小时前。

　　万恒想了一路回家要怎么跟爸妈耍赖撒娇认错道歉，结果没想到一推开门，迎接他的并不是爸妈严厉的质问，而是他们极度担心地扑过来，着急地询问和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或者有什么不舒服。

　　万恒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反复追问到底怎么回事，爸妈为什么会回来，还有此刻的反应。好半天爸妈才坦诚说，他们看到了那段他、佘宁还有常晨的视频。

　　视频？

　　这段视频不是已经……
　　万恒突然意识到应该是昨晚郭琳骗了他们。

　　他震惊地拿过爸妈的手机，看那段如今已经被疯传的内容。
　　爸妈告诉他，听说这条视频现在已经在育英的各个师生家长群里传开了，而且不保证是不是已经传出育英之外的范围，而且他们还听说，高老师为此引咎辞职，并且已经报警了，声称要学校重新调查之前的事情。

　　竟然还有老高？

　　全新的循环可能扑面而来，和佘宁循环内外所遭遇的事情一起，犹如万花齐放，在万恒脑海里炸开。

　　他虽然不知道佘宁之前发生的事情的每一处具体细节，但他听佘宁讲过所有重要的时间节点和事件卡点，所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明白了当下是怎么回事。然而，他和佘宁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他几乎害怕到心颤。

　　与佘宁相比，万恒只是佘宁循环三天里的一个旁观者，他不身在其中，就不会和佘宁一样有那么大的触动和感动。作为一个旁观者，他看得更全面、也更客观，能注意到全局中的每一个人，所以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这些对常晨和常家意味着什么？

　　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在万恒脑海中迸发，让他的思绪短暂地害怕到一片空白。

　　他的确是佘宁循环三天的旁观者，但却是自己循环——佘宁死后几天内的亲历者。他不一定比佘宁更了解常晨，但他一定比佘宁更了解常家。因为他是真的不知多少次重复经历过常家威逼利诱佘父佘母，最后在常晨死后，又狗急跳墙引爆了那场车祸的。他比谁都更明白，常家那是一帮疯子，而正义来得越早越猛烈，疯子就会越极端。
　　常家一定会被这件事情影响，他虽然不能确定常家会不会做什么，但在此影响下的常晨一定和之前有所不同！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万恒恐惧到背脊发凉，全身上下都冒出了冷汗。
　　他拿出手机，看着佘宁在前面说的“我已经到家了”，又哆嗦着手指确认了一遍——你现在在家吗？

　　手机那头回复的是“嗯”，然而，当他打过去电话的时候却已经再也无人接听了。

　　万恒的一颗心瞬间吊到了喉咙里。
　　空调充足温度适宜的房间内，只有他湿透了后背的衣服。

　　万恒人虽然回家了，可整个人无比反常，爸妈都被他吓坏了，刚想要说什么，万恒又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说了句“爸妈，我有事出去一趟”。然而他话音刚落地，周扬正巧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都慌慌张张的？”周扬放下手里的烧鸡问，然后看向万恒，见他身旁竟然没人。眼看着大家都这么紧张，周扬想要调节气氛，就随口又说：“就你自己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会带上佘宁一起，他自己去哪儿了？我回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他了。”

　　闻言，万恒猛地冲了上去，抓住周扬：“你看见他了！在哪儿！”

　　周扬莫名其妙地看着万恒：“一个十字路口，就匆匆一眼，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他，绿灯的时候对向车走得太快，就瞥见了个后座的人影，不过车的方向应该不是往市区去的。这大晚上的，他要去哪儿？”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万恒顿时震在了原地。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嗯什么嗯，佘宁一定是在骗他，他现在一定不可能在家！
　　他一定是去见常晨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理由，但他一定是去见常晨了！

　　确定了这一切的万恒几乎是要夺门而出，家里的两个长辈没反应过来也没他力气大，根本拉不住他，还好周扬回来了。他的力气起码要比一个小屁孩大点，一把把万恒摔回到了房间内。
　　然而下一秒，万恒却直接站起来，接下来又毫不犹豫地朝爸妈还有周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三个人惊讶地看向万恒，只见他因为激动的情绪还有行为，整个人就像充血了一样，白皙的皮肤此刻却从脖子通红到了脸颊，面朝他们说话的时候，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万恒是在请求自己的家人。他知道他要做的事情危险，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发自内心地跟爸妈道歉，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谅解，然后以最快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完了佘宁、常晨和郭琳的事情。
　　最后，他带着声嘶力竭的嗓音，下一秒就要崩断了一样，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喊道：“爸、妈，我只是可能会有危险，但是佘宁已经身在其中了，没人救他的话他真的会死的！”

　　——此刻的车内鸦雀无声，和当时的房间内一模一样。

　　最终万恒的爸妈还是拦不住他，只有周扬跟了上来，答应他们一定会看好万恒。

　　周扬目视前方认真开车，但脑海中那一幕幕仍旧历历在目，他也仍旧忍不住心悸。

　　周扬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出具体为什么，可他总觉得自己的这个表弟，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在周扬面前的万恒沉稳冷静又理智到可怕，即便是当时那种情绪快要崩断的情况下，他还是能够条理清楚地跟自己还有他的爸妈解释他不得不去找佘宁的理由。他在乞求父母的谅解，但同时又在坚定地表达一种决心，他疯狂又冷静，感性又理智。

　　周扬惊叹第一次看到万恒这样，好像昨天让万恒跟佘宁走后，万恒就奇迹般地一夜之间忽然真正长大了。

　　导航提醒他们下一个路口要往右转，把周扬从思索里惊醒。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你怎么知道佘宁在哪儿？你确定这个导航一定对吗？”

　　万恒从忙音的手机里暂时移开思绪，点了点头，明明红着眼睛，却依旧冷静地说：“嗯，他手上带着我送他的运动手环，手环有定位。”

　　周扬反问：“可这种运动类型的产品都需要登录账号才能查看吧？”

　　万恒脑海中回忆起昨晚他一直蹲在佘父佘母房间里设置账号的画面，望着窗外回答说：“手环的账号登录在我的手机上。”

　　周扬顿时哑口无言。

　　万恒却忽然转过来。他的眼底已经红透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充斥着整个眼球，看着周扬时难过地开口：“扬哥，我不知道昨天我在你家收拾行李的时候，佘宁后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但是我了解他，我知道如果有必须做出取舍的时候，他一定会为了保护我而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