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最后三天》岁潭

68、第二十二章 熟悉的场

　　出租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和数不清的重复的记忆画面一样，还是曾经的那个山脚下。

　　佘宁用手机打开手电筒，替月光增添了一丝光亮，照明了向前走的路。他顺着自己早已熟悉了的山路一路向上，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亮着微弱灯光的老旧厂房，站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手机上弹出一条最新的消息，是万恒发来的。
　　——你现在在家吗？

　　佘宁没有犹豫地回了句：嗯。
　　他的目光在屏幕两人的合照上缱绻地暂留了片刻，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衣服口袋里，向前走了过去。

　　厂房门前依旧是那两个人。
　　佘宁现在对这两个人熟悉到连他们脸上有几个痘坑都能说的出来，他没理他们，事到如今，他连嘲讽和不屑的表情都不再有了。

　　那两个人自然也认识佘宁，待佘宁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又沉默着走进去的时候，他们原本还满面鄙夷与调侃，在擦肩而过的那刻忽然就变成了惊疑、不确定。

　　两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可谁的眼神又都仿佛在说：这个货没看见我们？

　　他们不可置信又带着几分恼怒一同朝里面看去，只见佘宁对常晨也是一样的视若无睹，走进去然后就径直朝郭琳走了过去。

　　“来啦。”佘宁听见常晨说。
　　然而他看都没看常晨一眼，已经走到了郭琳身边蹲下来，精准地找到了她衣服下面手腕上缠着的绳子。

　　果然，和记忆中一样，粗麻的绳子已经在手腕处留下了两圈鲜红，白嫩的皮肤下像是在凝着血。

　　佘宁微微侧首，用余光瞥了眼一旁的常晨，没多说废话，动手替郭琳解开绳子。

　　郭琳不知道被绑了多久，束缚着手腕的绳子被一点点扯动，这让那种痛感得到了些微释放。她又怕又紧张，即便面前不是常晨而是佘宁，也全身都在发抖。
　　其实这次循环中郭琳对佘宁建立起了一种与以往所有发生过的都不同的信任，因此此时见到佘宁，她也比之前安心了太多，然而大抵是此刻的环境与气氛，她还是止不住地害怕。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所以记忆都在脑海中疯窜。
　　佘宁对郭琳这种情绪太熟悉了，他尽可能放缓自己的动作，还是像以往那样，轻声道：“别怕，我先帮你解开。”

　　郭琳轻轻点了点头。

　　常晨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真温柔呀，怪不得大家都那么喜欢你。”

　　佘宁却继续充耳不闻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从他进入这里开始，就仿佛在他眼中，这偌大空间内只有他和郭琳两个活物。

　　常晨一脸淡定地看着他们，倒是不慌也不急，反而外面的两个人看不下去了，急躁地想要冲进来，又被常晨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佘宁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片天地，小心翼翼地动作怕给郭琳的手臂再雪上加霜，而郭琳也死死盯着佘宁。她的眼睛和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也不知是疼还是其他什么情绪，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内部，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委屈又或是愧疚，隐忍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慢慢松开，低声道：“对、对不起……”

　　佘宁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抬头看她，最后又微微摇了摇头继续活动。

　　郭琳本以为佘宁会生气，会愤怒，却没想到他只是平静地问：“为什么？”

　　“什么……”郭琳问。

　　佘宁补充道：“我们提醒过你的。”

　　佘宁说的含糊其辞，没有那么明确，因为身旁还站着常晨，但郭琳自然是能听得懂。
　　直至此刻，她虽然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佘宁和万恒会像能预言一样让她今天不要出门，可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她低着头，怯懦地说：“我……”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绳子解开了。

　　身上忽然松开的力让郭琳就像是一个突然被放归自然的笼中之鸟，她的身体反应先于自己的意识，猛地就从那张破烂沙发上跳了起来，躲在了佘宁身后。

　　佘宁人还在地上蹲着。
　　他扬手，把拖在地上的绳子尾巴甩到一边去，拍了几下手而后才缓缓站了起来。

　　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郭琳胆战心惊地躲在可以信任的人身后，而佘宁和常晨就这么站在一堆破铜烂铁里面对面地相互对峙着。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过，又回到了之前不知多少个循环内、相同的境地，唯一和之前有所变化的大概只有佘宁的发型。
　　万恒看中的发型不仅让佘宁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还自带了一股说不出的凶气。和常晨站在一起时，一时间竟让人有点分不清楚谁才是主动“欺负”人的那个。

　　“换发型了。”常晨笑了笑，目光又从佘宁的脸上下移到他的手边，“啧啧，还带了个戒指，无名指啊，情侣戒，跟谁啊？万恒吗？”

　　闻言，郭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常晨的话从佘宁的头上到手边看了一遍，而佘宁仍旧不动如山地盯着常晨，面无表情地说：“还有事吗，没事我们就走了。”

　　常晨也对佘宁的话无动于衷，就着自己挑起的话题又问：“说真的，我还挺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啊？”他的表情充满了调侃的玩味，而且独自品尝得越来越有味道，越有味道越想追问，“而且，男的跟男的干那事爽吗？”

　　那只刚刚被注视过的手陡然握紧，握成了青筋暴起的拳头，然而佘宁心里还是镇静的，循环无数次，这种类似的话他早已听过不止一次两次。

　　拳头慢慢松开，佘宁微垂着眼睛，罔顾身前的常晨，侧首看向身后的郭琳：“你手机在你这里吗？”
　　郭琳似是有点惊讶佘宁会这么问，结巴地回：“不、不在。”而后又想补充说，“在、在……”

　　“在我这儿呢。”常晨脸色一僵，虚着眼睛回答，他的语气直逼二人，“你知道手机的事情，你们两个合起伙算计我？”

　　佘宁还没回答，郭琳抢先说道：“不！他、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

　　常晨半信半疑但目光凶狠，视线从郭琳脸上扫了一圈又转到了佘宁身上。他的眼眶里盛着和之前任何一次循环里、包括循环外都完全不同的怒火。佘宁察觉到不对劲，这不是常晨该有的反应，随即低声问郭琳：“什么手机的事儿？”

　　郭琳低着头：“我、我拍到了……”

　　“她拍到了昨天上午我们在校门外的视频。”常晨嗤之以鼻地替郭琳说，“然后昨天夜里把视频发给了老高。”

　　佘宁震惊地看向郭琳，昨晚她说的是……

　　“对不起，昨晚骗了你们……”郭琳不知所措地说，“我当时、当时在那种情境下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而且当时我也不知道那个视频到底、到底该怎么办，该不该交给老师。”

　　常晨冷笑一声：“该不该交的你不是都已经交了？平时没看出来啊班长，你还挺有胆子的，是我以前误解你了。”

　　常晨的话咄咄逼人，凌厉的目光不加掩饰地扫向郭琳，郭琳不敢直视他，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一张弱不禁风的薄纸。

　　佘宁脑子还有些乱，他完全没料想到当下这个事情走向，然而余光看到郭琳和常晨强弱鲜明的对峙，还是下意识微微移动身子，挡在了常晨与郭琳之间。

　　视线被阻隔，于是常晨的眼睛又重新落在了佘宁身上。

　　眼前站着平日里几乎毫无互动的一男一女，此时却互帮互助起来，常晨略带嘲讽地调侃：“没看出来啊你们两个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还以为自从万恒那小子走了以后，你在育英早就没有朋友了，看来我也小看你了佘宁。”

　　佘宁却道：“我有没有朋友你还不清楚吗，你不整天就盯着这点事儿吗，致力让所有人都远离我排斥我厌恶我，你没小看我，你小看你自己了。”

　　“是啊，我是致力于让所有人都远离你排斥你厌恶你，你何德何能啊，凭什么让大家都对你趋之若鹜。”常晨不加掩饰地说，“我就是要毁了你，毁干净毁彻底了才好，让你一无所有，什么天之骄子，你他妈凭什么？”

　　佘宁满脸厌恶地说：“你目的如果就是这个的话，那你已经成功了，现在你该玩够了吧？”

　　“玩够了？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也这么觉得，我原本都打算收手了。”常晨说，“你是说你不知道手机的事情是吧，那你要不要问问你身后的好班长，她把视频发给老高以后，然后呢。”

　　然后？
　　还有然后？

　　佘宁犹豫了片刻，觉得常晨的神情并不是在诈他，随即转身问道：“郭琳，到底发生什么了？”

　　郭琳抬头看着佘宁，目光颤动，好像对所要说的事情惊恐又害怕，好半天才弱弱地张口：“我……我把视频发给了老师，我也没想到老师会直接把视频转发进了我们的班级群、还有家长群。”

　　班级群？家长群？
　　佘宁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因为之前的事情，高考一结束，他和爸妈就都直接退出这些群了，怪不得他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然后还在里面说……”

　　佘宁问 ：“说什么？”

　　“……说他很难过他的学生中间出现这样的事情，更难过自己从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致于几乎快要毁掉了一个清白善良的孩子。现在、现在虽然毕业了，但是幸好这个视频砸醒了他，让他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不作为到底是有多侮辱身上背着的教师的责任。老师、老师还说了很多之前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包括你和姚梦恬的事情，还有几个月前万恒受伤。”

　　提到这些事情，郭琳小心翼翼地看着佘宁。

　　佘宁震惊的表情还僵在脸上，就听一旁的常晨接着讥讽道：“不仅如此，老高还把这些东西转发到了学校的各大教师群、领导班子群。他连夜给学校的高层们发去辞职申请以及报告申请，说希望学校能够重新调查之前我和你、姚梦恬以及万恒之间的所有事情。他会报警，也会全力配合调查，不管结果如何，都会让真相大白天下。”

　　佘宁震惊到几乎心颤。

　　常晨看见他的表情，冷笑道：“很意外吧？谁不意外呢，我一直以为老高是个软柿子，却没想到他竟然能为了你做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