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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二十一章 佘母最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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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距离目的地大概还有40分钟的时间。佘宁握住手机放在自己的耳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不受控制的眼神闪动还是泄漏了他此刻的慌乱与紧张。
听筒里正在唱着交话费套餐送的手机彩铃。一个女人就着几句口水歌词不厌其烦地引吭高歌,大咧咧的嗓音也诉不尽爱情的苦与乐。佘宁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彩铃的时候,就不理解地问过佘母,为什么要弄这么个彩铃?
佘母当时正端着一盆刚出炉的炸带鱼走进客厅,满身在厨房熏染的油烟味还未散去,只不屑地瞥了佘宁一眼:充话费送的,不要白不要,而且人家不是唱得挺好听的?
就是这样一个粗茶淡饭的、在平常琐碎的日子里几乎会被忽略的生活细节,此刻陡然活跃在佘宁的记忆里。他已经太久没想起来这个瞬间了,往昔的更多记忆又随着这一瞬间的被唤醒开始鱼贯而入进他的脑海,伴随着绵密的犹如针刺的感觉,仿佛都在提醒他过去那些平凡生活鲜明地存在过,在当下冰冷的现实面前又显得有多美好。
佘宁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仔细瞧来大概还带着点苦涩。正在这时,手机在耳边很轻微地嗡了一声——电话通了。
随即,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躁但又略显疲惫的:“喂?”
很奇怪,明明每次循环里的第一天都会和母亲对话的,这次循环也不例外,可佘宁此时听到佘母的声音还是觉得有几分陌生。
他的心底一酸,仿佛被什么调味剂在肉里腐蚀出了个口子,所有情绪就顺着那个口子油然而上。佘宁把视线转向窗外,试图用窗外飞逝的景色对冲心底强烈的触动,张口道:“妈。”
“怎么啦?”佘母的声音随意而大大咧咧,仔细听来还有点彩铃中那个女声的高亢,“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佘宁随意找了个借口道,“就是问问你和爸的工作怎么样了?”
佘母有些意外,没想到儿子打电话来是为了这么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电话那头明显有几秒钟停顿,然后才接着说:“我们……我们能有什么事,就工作呗,没意外的话明天就能回去。哎对了,我刚刚跟你爸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碰到了,他现在就在我旁边,要不我开个免提?你跟他也说两句?”
佘宁说:“好。”
然后听筒声音就被放大了,里面传来一阵隐约的噪声,混杂着不太鲜明的佘母招呼佘父的声音:
“你儿子的电话,问我们工作怎么样了,你跟他说两句。”
“我说什么?”
“爱说什么说什么,说话就行了,你这人怎么磨磨唧唧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啊……”
好一会儿的拉扯,佘父的声音才突然变大,然后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喂,哎,佘宁啊。”佘父憋了半天,然后说,“你怎么样了,我听你妈说我们走之前你有点头疼?现在好了吗?”
提到这个,佘母也抢着说:“哦对对,你的头疼好了吗,我给你拿的药有用吗?”
佘宁回答道:“有用,已经没事了。”
佘母又问:“那我让你买的油盐酱醋什么的你买了吗?”
佘宁点了点头:“买了。”
“那就行。”佘母嘟囔着说,“回去做饭要用的,不然还得临时下楼买,杂货店那个老头烦死了,每次见面都屁话一大堆,跟个老麻雀似的。”
佘宁笑了笑,可是猜到佘母为什么说那人烦,又有些笑不出来。他张了张嘴,说:“爸,妈。”
“嗯?”
“怎么了?”
佘宁犹豫了几秒:“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我以前是不是,还挺让你们为难的?”
“为难?什么为难?”佘母没听懂。
佘宁说:“虽然你们从来不会当着我的面说,但我其实知道邻里邻居在背地里会怎么议论我。我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两年过得挺荒唐的,挺辜负你们也让你们被人家戳着脊梁骨说。”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佘母忽然很沉静地问: “你真是这么想的?”
佘宁在手机这端点了点头:“嗯。”
佘宁心里对父母有愧疚,被万恒揭开的他死后发生的事情彻底激发了出来。虽然当下的自己没办法和手机那段的父母同频,他们所拥有的记忆和经历都截然不同,可是,如果还有这么一个机会,佘宁想,如果还有这么一个机会,他也想把那些亏欠都说出来。
佘母问:“那你还记得前天早上我跟你爸出门的时候,你朝我们吼的那句话,后来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佘宁回答:“记得。”
“你要是记得,你就不该对我跟你爸说这句话。”佘母果断反驳道,“那些人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关上了门谁家都是一脑门的荒唐账,自己都拎不清自己那些破事,还有时间来嚼我儿子的舌根,我儿子有多优秀我这个当妈的能不知道吗?说我儿子不行,难道他们孩子就多优秀吗?或者说就算现在优秀,能保证一辈子一直优秀吗?人的一生这么长,浪子回头、鲤鱼跃龙门的例子比比皆是,谁也没办法夸下海口说自己现在行了就永远行,自己现在不行就永远不行!”
佘母一口气说下来,然后忽然叫道:“佘宁。”
佘宁应了声:“嗯。”
佘母缓了下,然后说道:“老话说孩子都是祖宗,父母养孩子就是在还前世欠的债,我跟你爸一开始还不信,但做了父母以后才知道说的确实也挺有道理,不过我们真做父母以后发现这老话说的也不全对。”她说,“做父母是很苦很累,尤其是想要做一个好父母就更苦更累,如果再遇到儿女不领情的时候,想想还真像是在还债,可人跟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债啊孽啊的要还?一个巴掌拍不响,遇到问题的时候永远不可能只是一方的责任。我跟你爸气头上来了骂你数落你,你冲动跟我们说自己还有未来吗,又谁对谁错了呢。所以啊,你也不用对我们有多愧疚,我们当然心里也知道自己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无论如何,我跟你爸都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再说自己没有未来这样的话了,我们辛苦工作从来都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未来,还有你的。我们也没跟你商量过就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图的不过也是一个你的未来,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吗?
佘母最后的一个问句,让佘宁百感交集。
他是第一次和爸妈有这样直接的交流,也是第一次听到母亲和他讲这么一大段的话。这和从万恒那里听来的转述感觉又有着几分不同,这样的语言和语气的冲击是更直观也更鲜明的。
佘宁本是想要再和爸妈聊聊天的,聊什么都行,聊什么都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万恒曾问过他,为什么早上犹豫着想给父母打电话可最终还是没打,当时佘宁说,希望能等他们回来有什么话当着他们的面亲口说。然而最终,佘宁还是没等到爸妈回来当面聊就拨通了这个电话。
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呢?
佘宁想。
大概是要去赴的这个约让他太没有安全感,也可能是明白循环的本质总会让人无力与绝望,他没办法拿出百分百的把握和命运对抗,所以不由自主地就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他还是很想要和父母聊一聊,即便不是面对面的诉说与倾听。然而他没想到,当自己真诚面对父母的时候,能得到父母一样真诚的剖白。
那一刻,很多在成长岁月里产生的后悔、亏欠、歉疚与各种各样分不清楚的感情都汇聚在一起,变成了——如果早就这样该有多好。
他和爸妈之间,总归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藕断丝连着一层又一层,怎么释怀都释怀不干净。
最终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谢谢你们,爸,妈。”
佘宁说。
“谢什么。”佘母不好意思道,然后又突然谨慎地问,“不过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感觉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真的没事。”佘宁又重复了一遍,又解释了半天,才让父母彻底安心。
不过他确实是还有话想说。
一些情不自禁的、难以表达的与肉麻的。
佘宁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张口说道:“爸、妈,我……”
“斌哥你干嘛呢!我们得走了!”
电话那头突然一声来自不远处的呼喊,打断了佘宁的话。紧接着佘宁就听到一直沉默寡言的佘父说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跟我儿子聊天呢,你们等会儿!”
谁知那头接着喊:“还聊什么聊,工作呢!等回家再聊也不迟!”
佘父拗不过他们,又舍不得走,只得道:“行了行了,一会就过去,你们先上车。”
佘宁刚开了个头的话被强迫咽了回去,转问道:“爸,你们要继续去工作了吗?”
“嗯。”佘父言简意赅,“在催了。”
佘母接道:“那我估计也要走了。”她问佘宁,“你刚刚说什么,话说了一半,还有事吗?”
佘宁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回道:“没有了,你们先去工作吧,等……等回家我们再说。”
“行。”佘父答道,“那我跟你妈都先去工作了,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等我们回去。”
佘宁望着车窗外远离市区后愈发稀少的人烟,答道:“好,你们开车也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他们的车都向前开,驶向各自难逃的命运。
佘宁眼神迷蒙,也不知是不是窗外的景色飞逝得太快,昏了眼睛。
心底还是一阵一阵的酸楚,然而只是酸,其余的他什么感受都讲不出来。
驾驶位上听了一路的司机通过后视镜瞧了瞧后座上这位打了半天电话的乘客。车内寂静无声,他忍不住挑起个话题,说:“怎么?跟爸妈吵架了?你们这个岁数的小孩啊,就是叛逆期还没过,我家那个也这样,大一点就好了,大一点就知道父母辛苦喽。”
然而,佘宁沉默着没接话,坐在后座上,一路都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