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最后三天》岁潭

6、第五章

　　场面实在是有点尴尬，对于郭琳来说，上一次他们两个并肩而立的时间距今，至少也有一年多了。

　　小时候他们是同班同学，家又在楼上楼下，关系还算不错，可这一年，出于各种原因，身边的同学大多刻意躲着佘宁，走路遇见佘宁，都想匀出二里地的道给对方自己走。郭琳在这样的氛围里，也不例外，因此此刻，她下意识地不知所措起来。
　　然而棚子下空间毕竟有限，郭琳再怎么满肚子心思也得被这大雨给憋回去，她只是有点不自在，习惯性想往边上挪一点。

　　佘宁忽然朝她伸出了手。
　　郭琳极其小声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可挨着了棚外的雨，又弹了回来。

　　佘宁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只有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迟疑，但递出纸巾的手却没有收回来。
　　“不擦擦？会感冒。”

　　郭琳没抬头看他，踟蹰的动作写满了她其实很想接过这包纸。
　　佘宁也没在意她这些态度，轻轻一抬手把东西扔进了她的怀里。
　　“谢……谢谢。”

　　雨还在下着，一时半会两个人谁也走不了。
　　趁着郭琳擦头发的间隙，佘宁想起在之前的循环里他遇到郭琳，对方也每次都是这种又怕又尴尬的反应。可是没记错的话，他们俩这一年来虽然不怎么友好，但还没到怕的程度。
　　循环里的记忆会被重置，那这种情绪只能是因为循环外的事情了。

　　大抵是此时心情还算舒畅，佘宁有工夫想些原本不会去考虑的问题，他只稍稍一回忆，便问：“你是不是之前看见过什么？”
　　郭琳正在擦手的动作一顿。
　　见郭琳的反应，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带着九成把握地说：“高考前，你看见我和常晨了？”

　　高考前和常晨见面的那天晚上，记忆里自己踉跄的余光中好像确实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只是当时他毫无心情去分辨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现在约摸着，当时大概是让路过的郭琳撞见了，于是他问：“都看见什么了？”
　　话音刚落，郭琳眼底立即闪过一丝错愕，又掺杂了些恐惧，让她的声音都变得轻颤：“没、没有。”
　　她慌乱地拿纸巾最后搓了搓手，口不择言地说，“我扔个垃圾。”然后一头扎进了杂货铺内。

　　佘宁侧过身望了眼她的背影。
　　看来，看到的应该还挺多。
　　转过头，很轻微的，佘宁叹了口气，然而雨声太大，连他自己都没听到。

　　暴雨如注，站在这个棚子下面，能清晰地听到豆大的雨滴直接噼里啪啦砸在头顶上方的声音，然后眼睛就能看这，它们再顺着棚檐流下，恍若一幕偌大的雨帘。
　　佘宁伸出脚尖往棚子边上试探，刚一靠近，疯狂砸在地上的雨就反弹在他的鞋尖上。佘宁把脚收了回来，心想这样的雨，哪怕是打着伞出去，也一定会淋个半湿。

　　其实，他只要肯稍稍回忆一下，就可以很轻易地记起来这场雨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但他实在懒得动脑子思考。
　　他难得能有这样清醒着却放空的时刻，他觉得有时候雨声太大，就是为了盖住其他周遭环境的噪声，包括记忆的回响。
　　反正自己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做，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争这个时间，他索性就在棚子下面等雨停。

　　没过两分钟，杂货铺里传来了不小的争执声。
　　最先传出的是郭琳的声音。

　　“既然伞卖完了，那你就借我打个电话能怎么样啊？”
　　“没看我正忙着呢嘛！不借不借。”李叔的声音急躁又不耐烦，任谁都能听出来，估计是被佘宁气着的情绪还没消下去，此刻见这些“上过学”的都烦。
　　“就两分钟，我真的有很着急的事情……”郭琳又气又急，估计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
　　“着急你拿你自己的手机打啊。”
　　“我手机如果还有电能借你的用吗？雨下这么大我也没地方能去，或者你借我个充电器，我付钱还不行……”
　　“不借不借不借，付钱也不借！不买东西就赶紧走，天天都是你们这一群小屁孩，简直晦气！烦死了！”

　　郭琳几乎是被李叔赶出来的。
　　她出门时还在回头跟李叔争执，腿撞在门槛上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摔在佘宁面前。佘宁回头看向她的时候，她又委屈又忍不住瞪人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郭琳也没想到佘宁还没走，一抬头又撞上他的目光，脸上未消的愤怒又掺杂着刚爬上来的慌乱和尴尬，显得异常滑稽。

　　屋内又传来李叔恶狠狠的声音：“走远点别站我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郭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扭着头骂：“这么大雨做个屁的生意！我祝你的店早点倒闭！”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郭琳转过身，条件反射地抬起腿想朝门上踹，但临门一脚的时候又忍着气收了回来。
　　毕竟她还得靠门外这个棚子躲会雨，谁知道把里面的人惹急了，会不会直接把她推到雨里。

　　佘宁站在不远处，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他觉得自己好像经历过当下这一幕。脑海里似乎有某个片刻，他也是这样，和郭琳为了躲雨站在同一个屋檐下，可这段记忆大概是太久之前循环里的事情了且重复得比较少。他一深想下去，就忍不住开始头疼起来。

　　郭琳和李叔的那段争执不是胡闹，她是真的有急事，着急慌张都写在了脸上。可是现在手机没电，又大雨。她低头看了看全身狼狈不堪的自己，之前淋雨打湿的头发即便用纸巾擦也没完全干，塌塌地黏在脸侧，裙子袖子和下摆也是湿的。
　　身后的大门紧闭，棚子外面又雨声不住，郭琳忽然觉得又委屈又崩溃，猛地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感觉下一秒就能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佘宁缓过一阵轻微的头疼，再望过来看到这一切时，其实有点意外，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郭琳了。
　　狼狈的，甚至有点可怜的，但是拥有自己真实的情绪的。
　　至少在这个瞬间，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不再强装镇定，不刻意讨好谁，也不过分恐惧谁，只坦率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只是这个时刻，佘宁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们还可以互相称之为朋友，她好像也还是很多年前，一个爱委屈但是真实的邻居小妹妹。

　　佘宁走了过去，站在郭琳面前。沉默了一会，而后鬼使神差地问：“用吗？”
　　确实是鬼使神差，因为佘宁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这确实不太像他。
　　他自己在心理估摸了半天，归结种种原因，大概还是此刻心情不差，而身处同一个屋檐下，他又见不得女孩哭。

　　于是，他颇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用吗？”
　　郭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果然，眼圈都是红的。佘宁微微叹了口气，这次他听到了。

　　“你……”郭琳好像想说什么。
　　“不是有急事得打电话吗？”佘宁说。

　　郭琳背过身打电话的时候，佘宁就站在一旁朝外面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毕竟路上空无一人，打伞的也没有。
　　郭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他其实根本没听清，但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雨滴弹起来，浸湿了鞋尖的时候，佘宁不自觉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后来他快要到家的时候，好像也下起了大雨。

　　其实因为循环，有很多循环外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大清了，毕竟要抵抗循环带来的记忆混乱已经够难了，他很少再去回忆那之前的事情。然而，人的记忆里，总有一些哪怕自己不刻意去回忆，也会一直记得，总能被一个声音、一句话，一个微小到你根本不会注意到的触点，就被轻易勾起来的片段。
　　他想到刚刚郭琳看向自己的恐惧，眼前重新又浮现起那个晚上的一切。

　　空无一人的街道，闪烁的黯淡的路灯，垃圾腐烂的味道，还有扭打在一起的人。
　　拳头挥在脸上的疼并不是立马就会有的，几秒钟麻木的间隙时分，他总会让对方也尝到同样的感觉。
　　粗鄙的语言伴随着气势汹汹的挑衅，他们每次都会不由分说地厮打在一起，像一群乱斗的疯狗。
　　如果不是常晨提到了那个名字，他也许还会手下留情……

　　“谢谢啊。”不知道过了多久，郭琳的声音弱弱地从身后传过来。
　　佘宁从回忆里跳出来，往棚子里退了一步，转身接过自己的手机：“打完了？”
　　“嗯。”郭琳还是觉得别扭，又说了句，“谢……”
　　佘宁打断她：“我听清楚了，不用再说一遍，而且……”他转头朝杂货铺的方向点了下下巴，
　　“他刚刚这个气急败坏的样子，多少跟我有点关系，我把手机借你也算我们扯平了。”
　　“啊？”郭琳一脸茫然。
　　佘宁懒得解释，没再说话。

　　郭琳却说：“那个，不好意思啊……刚刚不小心看到了你的短信。”
　　“没事。”佘宁说。
　　“那是……万恒吧？”郭琳试探着问，“你们还经常联系吗？自从他转学之后我们都没他的消息了。他现在还好吗？”
　　佘宁的视线又不自觉看向远方，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应该挺好的。”
　　“嗯……”
　　郭琳点了点头，意识到佘宁似乎并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

　　除了雨声，空气都沉默了短暂一会儿。
　　“那个……那天晚上，我没告诉别人。”郭琳还是说出口了。
　　佘宁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好像并不在意，只说：“他们看见你了吗？”
　　郭琳知道“他们”是谁，回道：“没。”
　　佘宁点了点头，提醒道，“放学早点回家，下次遇到这种事躲远点，被他们看见了很麻烦。”
　　“我知道。但是……”郭琳鼓足勇气才说出后半句话，“你为什么要招惹他们呢？”
　　佘宁眯着眼睛，一个眼神让郭琳心里没了底。
　　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佘宁从地上站起来，无所谓擦掉嘴角上残留的血的那副画面，心里开始后怕，连忙道：“对不起啊，我……”
　　“你觉得是我招惹的他们吗？”
　　“我、我不知道。”郭琳下意识想往后退，“他们都说你……”
　　“说我什么？”佘宁撇过头，“说我抽烟、喝酒、骂老师、欺负同学？”他一点点逼近郭琳，“还是逃课、打架，玩女生，无恶不作？”
　　郭琳差点被他逼进雨里，慌张地为自己辩解，求饶似的：“佘……佘宁，我没说过，我只是听说。”

　　佘宁停了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画面似的，笑了：“‘我没说过，我只是听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路过’，大家撇清关系的旁观者说辞还真是不约而同，从一而终啊。”
　　郭琳害怕成那样实在没有必要，他当然不可能做什么，只转过身，也不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郭琳这才站直了身子，小声喘着气，可眼神一晃，就看见了佘宁胳膊上还没消褪的淤青。
　　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画面。

　　那天晚上，她因为有点事情就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却没想到放学的路上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撞见了常晨那伙人，还有佘宁。
　　当时，想到学校里的那些传言，她吓坏了，当即躲到一旁的拐角处，不敢出声。她其实什么都没看见，她不敢朝那边看，激烈的打斗中，她觉得自己好像隐约听见了万恒的名字，但场面实在太混乱，她又太害怕，因此根本不能确定是不是听错。
　　后来过了好久，她一直瑟瑟发抖地躲着，直到慢慢没了动静，才鼓足勇气偷偷朝对面望，发现常晨一伙人已经不见了。

　　视线望过去时，只见昏暗的路灯下，佘宁摇晃着从地上站起来。
　　巷子里太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他的头发潮湿地散在额前，脸上好像有伤，嘴唇殷红，甚至还在往外渗血。然而对方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偏头将嘴里的东西利落地吐了出来，然后用手把唇角擦干。
　　佘宁当时并没有打算回家，而是朝学校的方向走，于是郭琳立即又躲得更深了点。等到他走近自己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明显的血腥味道，这让她差点没忍住吐出来，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口鼻，直到看着对方的身影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这才溜出来，然后大步跑回家。
　　期间一句话都不敢说，直到关上房门才长舒一口气。

　　现在再次回想起这些画面，再看到眼前的佘宁，郭琳心里只觉得五味杂陈，好半天，吐出一句：“你现在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郭琳其实想说，你现在好像跟那天不太一样，可是她实在不敢再提起那天。
　　佘宁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没戳穿她，故意道：“哪儿不一样？”
　　她支支吾吾道：“一直以来，你在老师和同学们眼里都是一副很暴戾的样子……我以为……”
　　郭琳实在说不下去了，佘宁开口，替她把话说完：“你以为所有的传言都是真的，而且只要我一直如你们所想的暴戾下去，你们就可以为自己的揣度和冷漠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再把所有半信半疑的东西信以为真，而不必看清真相，更不用有任何愧疚。因为这样一个烂人，无论配上再烂的标签和故事，都是理所应当的，对吗？”
　　“……”郭琳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可发现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郭琳，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永远不会和他们是一路人。因为有些事情其实你一直都明白，你甚至早已经亲眼见过。”
　　“……你没忘了宋茕吧？三年前，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

　　一声沉闷的雷声，在头顶猛地炸开。不过也许多亏了是这阵雷声，老天大概终于被提醒，想起了自己划开的这个斗大的漏雨的豁口，动手缝补起来。
　　过了一会儿，雨虽然没彻底停下来，可终于渐渐小了。

　　郭琳根本没听清佘宁后面说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佘宁后面到底还有没有说话。她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佘宁大概早就走了，棚子下面空无一人，除了自己，只留下一把静默的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