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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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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是才晾晒过的,穿上后有一种阳光的触感。佘宁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的依旧是那本诗集。
书被翻到了不会被循环重置的那一页,在一大堆凌乱的数字中,他的目光留在了“15”。
佘宁伸出手在那个数字上轻点了几下。没记错的话,那是他第一次,开始有了循环带来的记忆重叠和混乱的后遗症。
是的,循环的后遗症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会发作的。
自从第5次循环开始,佘宁确认了关于这本书的秘密,他想要打破循环的念头也就随之越来越强烈。之后,他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终结这个循环,为此做了越来越多和这三天应有轨迹不同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三天可能原本是有一条自然发展的事件轨迹,可因为佘宁的存在,导致轨迹上的节点开始出现更多分支。他的选择和行为会影响每一个节点的结果,而这些结果再反射到佘宁的身上,则意味着他对轨迹上的事情的态度和反应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种。
就像你在解一道数学题。题目一直都是这一个题目,可你却反复尝试用不同的方法去分析,而且此时你的大脑让你牢牢记得每一种方法里的所有细节。照这么下去,一次两次没关系,可如果一直无尽头地延展出去?如果这道题目的解法高达1000次呢?这远远不是单一的“记得所有细节,不会忘记”那么简单。
我们生活在一条笔直向前的、不可逆的时间线上,没有起点和终点。昨天、今天和明天,三者依次影响,昨天发生过的事情会对今天和明天产生干预和影响,但今天和明天永远无法改变昨天。
也许有时候,今天和明天依旧会发生和昨天相同的事情,但由于周边人、事、物,一切都在随着不可逆的时间线而改变,所以它就永远只能是相似的事情。然而,当你身处在一个循环当中,这条不可逆的时间线就不会再是一条笔直的直线,它可以是任何形状的,并且拥有终点和起点。
最终,无论它会形成什么模样,终点和起点都会在某处交汇,以此来形成一个完美的闭合。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终点即起点,所有的事情重复的、周而复始地发生,并且昨天、今天和明天,不再只是简单的以此影响,而是相互影响。
所以,在此基础上,当某一天的其中一件事情反复发生过很多次,而佘宁又因为尝试打破而采取不同的方法去应对这件事情,它所针对这一件事情产生的记忆因为不尽相同,就会以这件事情为节点,延展出新的分支。然后这个分支在下一次循环中受到之前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记忆的相互影响,又会出现新的节点,而再次产生新的分支,以此类推……也就是说,佘宁尝试挣扎过多少次,这样的分支和节点就产生过多少次。
最终,对于一个事情的不同反应会产生一种这样的后果,而一天由无数“事情”组成,循环又由“三天”组成,直到现在,已经是第1000次循环……
这道以几何倍数无限增长的数学题,不是考卷上x、y的方程那么简单。佘宁之所以称这些挣扎为痛苦的记忆碎片,就是因为它们给自己带来的伤害无药可解。
从第15次循环开始出现后遗症,伴随后遗症而来的不仅是头疼的次数日渐增多,严重的时候,还会出现记忆混乱。就如同解那道数学题时,解题人错误地把方法1的公式套用在了方法2的上面,从而导致答案本身的混乱,再导致后面的连锁反应。这比他在书本上所学过的东西要难得多,并且找不到解法。
而这些,佘宁作为身处其中的当事人,其实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清楚。
他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尝试的每一次挣扎,都是在他的记忆里划下的一道斑驳陆离的笔触,而最终这些杂乱的笔触汇集起来,又会形成一个新的更大的错综复杂的卷章。他不想放弃打破,但又不能放任挣扎,因为如果做的反应越来越多,长此以往下去,他记忆混乱的程度就会越来越深,深到他可能完全无法分辨真实和幻觉,那他就会彻底坠落在这个无解的循环里。
简单来说,挣扎会对他的记忆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从而最终走向混乱,放弃挣扎则会在这里枯耗到被磨光意志,直至意识消亡。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佘宁合上那本书,向后仰倒在座椅里。椅子靠背硬邦邦的一块,刚好戳在他的骨头上,可他也不动,就那么仰着,用身体和意念在疼痛与麻木之间保持一种平衡。
他必须得时刻保持一种平衡。
不能放任自流地躺着瘫着,也不能拼尽全力地挣扎和打破。要最大限度的维持循环里正常的时间线,并且在可承受范围内试错,直到找到一条正确的路,这才是他已经试错了很多次才找到的,有可能打破这个循环的唯一的方法。
楼下断断续续传来小孩子们玩闹的声音,佘宁醒过神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一点。
此时天空短暂出现了一会儿大晴天,日头正高,晒的人不怎么想动,可想起来爸妈走之前说家里有些要买的东西,他还是打算出去一趟。
到玄关处换好鞋,准备出门,一只脚刚踏出去,佘宁忽然想到了什么。
楼道里的日光斜打在他身上,他的肩膀落下一半阴影一半光,佘宁回头朝屋内看,视线落在了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几个小时前,就坐在那里的,那个极度压抑又小心翼翼纵容任性的少年。
后来手机上的信息他还是没看,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早已看过很多遍里面的内容,还是怕再一次的情绪失控。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转身回去拿了把伞,才终于走入屋外的阳光。
离家不远处有一个日用品杂货铺,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
小店开在这附近有二十多年了,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姓李,没怎么上过学,想要开店才慌张地学字、学算数,如今已经年过半百,也算是看着他们这一整条街的孩子长大的,大家平时买东西的时候都会出于礼貌地叫声李叔,但李叔的人品实在不行,大多数时候配不上这句礼貌的称呼。
佘宁走进杂货铺的时候,一个阿姨正在结账,结账台上满满当当地摊着很多东西,李叔笑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两个人也不着急,有说有笑地聊着,一见佘宁进来,正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子忽然站直了,李叔一脸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的表情,阿姨也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佘宁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除了早期的循环,他很少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杂货铺,有时候甚至不来。可只要他来了,无论什么时间点来,好像都能遇到个跟李叔唠嗑的人。他们每次看见他就像看见了个行走的爆炸性话题,可当初即便是在循环早期,佘宁脾气最差的时候也只是痛快地骂过他们几句,不会再多做别的。他的情绪很珍贵,现在已经不值得透支在他们身上了。
他往里面的货架走,后面丝毫不加掩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传来,都是差不多的话。
“这是佘家那个不学无术,天天只知道打架逃课的小子吧?”
“是啊,我们家孩子说他高考前两天还在逃课!你看,他胳膊上现在还有淤青呢,谁知道是不是刚打完架回来。”
“哎呦真是造孽啊,谁家摊上这么个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我记得他小时候学习成绩还挺好的,看着也乖,也不知道为什么长大了就长成这个德行了。”
“那还能是为什么,自己不争气学坏了呗。不是自己想学坏,难道还有人逼着他不成?”
……
佘宁无动于衷地走到对应的货架,很快拿完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拿完了他也不着急,就靠在后面的墙上闭目养神,直到门口两个人终于结完了账,他才缓缓睁开眼,慢悠悠地走过去,将一桌子零零散散又杂乱的东西摊在桌子上。
李叔嘴里叼着根烟,目光斜睨着朝他望过来。
“考完试啦?”还唠家常式地问,“考得挺好?”
佘宁知道他什么意思,没回也没呛他,只说:“32.5,赶紧算吧。”
李叔抬眼看了他一声,手下得意地戳起了计算器,眉飞色舞的模样简直太为自己刚刚那句话洋洋得意。
算完账,确认好是32.,李叔把计算机推到佘宁面前。
佘宁视线没动,付完钱,拿过袋子自己把东西装好。临走,说了句:“考得不怎么样,但上过学,32.5会口算。”
没上过学是李叔不能提的逆鳞,他早期开店的时候因为业务不熟,文化水平又不高,没少被街坊邻居明里暗里地嘲笑。
32.5会口算没什么,但佘宁直截了当地点出“上过学”这三个字,几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然而李叔的脸到底铁青成什么样,佘宁已经不在意了,他结账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急促又迅猛的雨声,视线扫出去发现这一场来得比上午的还要大,并且毫无休止的意思。
果然啊……
他想。
他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时间会下大暴雨,所以他很少会选在此时出门。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脑子里总是会浮现出爸妈走之前说的那些话,一想起来,他就总有一种冲动,好像自己得出来做点什么。
望着大雨,佘宁长叹了口气,可转着自己手里的伞玩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也还好,还好自己身边不止自己一个小预言家啊。
连接着杂货铺的大门,外面有个小棚子,平时是老板自己遮阳用的,现在刚好可以用来挡雨。佘宁刚走进去,就听见隐约传来慌张的啪啪踩水声。
很快,他余光的转角处顺着屋檐跑出来一个人,那人衣服已经淋湿了将近一半,跑到棚子下面的时候,从地上水洼飞溅起来的雨水还不小心带到了佘宁的裤腿上。
佘宁弯腰拍了两下自己的裤腿,那人见状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佘宁抬起头,正对上郭琳抱歉的目光。两个人皆是一愣。
郭琳是因为没想到对方是佘宁,而佘宁则是因为上次发生这一幕已经是太久之前循环里的事情了。
他很少会去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