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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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校园里只剩下稀碎的鸟叫，林荫道下一前一后走着两个身影。西莱尔跟在奥厄斯丁身后，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而前面的人一直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午后悠闲的散步。
西莱尔咬咬牙，拎起裙摆埋下头小跑越过奥厄斯丁，一路向礼堂冲去。
学院礼堂的大门早已阖上，西莱尔手抵在门前，慢慢平复呼吸，她回头看了眼，奥厄斯丁刚踏上长长的大理石台阶，矜贵地缓缓拾阶而上。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西莱尔转头用力推开大门，吱哑的声响特别清晰，西莱尔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停住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推出半大的缝隙。
她小心探头朝里看，里面密密麻麻坐了不少人，整个礼堂却显得有些安静，只有非常微小的人声，与风混在一处。
神学科本来就有些枯燥乏味，平时上课的人就不多，也就是今天因教皇莅临，才特地独辟了这处礼堂作为课室，但在场的学生比西莱尔预估的要多很多。
毕竟是圣维塔利安教皇时隔十年的再次莅临，除了虔诚信仰光明神殿的教徒，还是只想见见这位光明教皇无上尊容，纯凑热闹的学生也不少。
讲台上还空空没有人，西莱尔探头朝前排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了克农副院长标志性的灰色头发，他正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讲话，那是教务处的乌斯利老师。
西莱尔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因为迟到冒犯到教皇。
礼堂中的人不少，但因为这节课是专为新入学的一年级新生开的，也有零散的一两个空位。
礼堂内最中间靠近走道的位置，有个金发女生不停回头朝门外看，等她看到了探头的西莱尔，激动地站起来，焦急挥动着手臂。这个行为格外突兀，不少人都看向她，但是她毫不在意。
西莱尔准确地捕捉到她，遥遥对视，艾琳娜指了指身边的座位，示意自己给她留好了位置。西莱尔点点头，为了防止这大门再次发出声响，一点点挪动，推了个一人缝的空隙，迈进只脚。
她脚刚落下，一个轻微的咳嗽声在门后响起，西莱尔一顿，探进脑袋向门后看去，伊莱·诺思正站在半暗处略微笑着看向她。
阳光透过顶层的彩绘水晶窗落下，像碎落的宝石屑撒在伊莱的发间，让整个有些不甚明亮的礼堂瞬间沐浴在圣光下。
“对不起……我迟到了。”西莱尔下意识开始道歉，局促地扒在门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整个学院都知道伊莱学长抓纪律非常严格，被他抓到迟到恐怕会在原有课程的积分上再扣纪律分，西莱尔本来就珍惜每一分，这下不知道要被扣多少。
伊莱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为了不引起其他学生的注意，轻声说：“没关系，进去吧，课还没开始。”
西莱尔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放进去了，刚开口声音有点高，又立刻停住轻轻对伊莱道了谢，弯腰挤进门中。她刚要回身关上门，一只手突然伸出扶住门框，拦下她的动作。
少年清亮的声音被压得很沉，带着笑意从门外传进来，“迟到了，不会不给进吧，伊莱学长。”
西莱尔一惊，不顾身后的伊莱，用力向前推想要关上门。但她的力量和奥厄斯丁完全不能比，那门被一点点推开，露出两人身量的空道。
她懊恼抬头，在触及奥厄斯丁冰冷的眼神一瞬清醒过来，西莱尔松开手，身体僵住几秒，转身慌慌张张跑到艾琳娜身边空位坐下。
艾琳娜看出西莱尔不对劲，又回头看了眼门口对视的两人，犹豫着拍拍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背，凑近询问：“是西泽欺负你了吗？”
西莱尔在听到“西泽”的名字时身体明显一僵，但却不再颤抖，她摇摇头往旁边挪了挪，和艾琳娜拉开点距离。
艾琳娜张张口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西莱尔是被西泽欺负有些害怕，还是单纯地不想和她坐一起，明明已经习惯的事情，艾琳娜还是难免有点伤心。她不可能对西莱尔发脾气，只能回头瞪瞪“罪魁祸首”西泽，但西泽的注意力却全不在这儿。
奥厄斯丁一手撘在门框上，半边身体都落在门内，直直盯住面前这个趁他还没醒，就偷偷溜走的可恶圣骑士，一副“这课我上定了”的姿态，即便他根本没有选任何一节神学课。
笑话！他一个魔王怎么可以在这听光明神的丰功伟绩和光明神殿的教义！他的魔生目标可是掀翻光明神，一统正反大陆。
要不是可恶的伊莱·诺思……
伊莱自然看得出这人眼里藏着的小怒火，他有些想笑但面上还是忍住了。昨晚他想的是不给他一点警告只怕日后会更加放肆，但现在见面一看，这警告对方是完全没有记在心里。
想来也是，西泽·奥斯汀小公爵从早到大吃过的警告和惩罚，比他昨晚的禁言不知道严厉到哪里去。乌斯利和兰顿公爵还会宠着，但诺里斯元帅军营中的训练，可是从不留情。即便这样，西泽也没有任何改进，依然我行我素。
教皇马上就要到了，伊莱不想和他再僵持下去，他垂下眼避开奥厄斯丁的视线，侧身让他进去。
奥厄斯丁自以为赢回一局，昂起头朝里走，走了一步停在伊莱面前，歪歪脑袋，“你还不知道我昨晚去找谁呢？”
伊莱平静地看向他，没有说话。
“我去找西莱尔了。”奥厄斯丁露出挑衅的笑，倾身凑近伊莱，直勾勾盯住他，生怕漏掉一点表情，“你现在什么感觉？”
奥厄斯丁预想中的伤心或者痛苦全然没有出现，伊莱那双澄蓝的双眼同样回视着他，里面平静无波像剔透的宝石截面，清晰地反射出奥厄斯丁此刻所有的情绪。
他只当这刺激不够直白，现在刚成年不久却活得像个修士的伊莱，肯定不懂孤男寡女的在一处会发生怎样热烈的事情，保不准还以为他们在偷偷学习。
魔王陛下深觉得有必要给这位年纪轻轻的圣骑士上上一课，并且时刻准备好迎接对方伤心的泪水，好让自己开心一下，以报昨晚禁言之仇。
“你现在还小，可能不懂这些……”
魔王陛下学习魔族祭司的说话习惯，苦口婆心、语重心长。但话才刚起了个头，他就又没办法说话了。
伊莱并不是那个只能被迫听祭司“教育”的魔王陛下。
而可怜的魔王奥厄斯丁陛下，再一次被他的宿敌，他的手下败将伊莱·诺思给禁言了！
如果真有史官或吟游诗人记录下这位圣骑士的生平，那么排名一二的，必定是禁言过魔王奥厄斯丁，并且再次禁言。
奥厄斯丁满腔的话堵在嘴里说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盯住伊莱，万万没想到他一个魔王，此刻却对这个普通人类束手无策。
伊莱实在看惯了这种炸毛小兽的行为，莫名想到一年前乌斯利和他聊过的西泽的教育问题。
彼时伊莱刚任一年级级长，每周都要和负责教务的乌斯利汇报工作，偶尔也会帮助乌斯利整理一些资料。那天的资料内容并不复杂，伊莱很快就整理完毕，刚要离开却被看上去十分苦恼的乌斯利拦下了。
这个向来十分铁血的教务处长，正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有些谦卑地向伊莱请教关于问题学生的管理秘诀。
以为是对级长工作成绩的考核部分，伊莱端正身体非常正式地一条条回答，乌斯利从最初的期待，眼神慢慢暗淡，长长地叹了口气。
察觉到面前少年的局促，乌斯利解释道：“我是向你请教方法，并不是考核或者测试，你说的都没问题、也很有用，一年级那些新生们比刚入学安分了不少。但是这些方法，对我家的孩子都不适用……”
伊莱很是不能理解，乌斯利能管理整个帝国学院的教务纪律，甚至手段堪称严厉，背后引得不少学生怨恨，私下喊他“学院的牢狱长”。毕竟学院里除了一些普通学生外，更多的都是整个帝国大大小小的贵族，这些人并不是只凭“教务长”这个名头可以管理的，乌斯利接受教务任务时，是狠下了一些铁血手段的。
然而这些铁血手段，竟然还不够治理自己的孩子吗？竟然还需要向他请教吗？
“我家孩子是……西泽。”乌斯利艰难说完，尴尬地抿紧唇。他当初愿意认下西泽这个侄子，可从没想到有一天这孩子会成为他人生历史上的乌云，而且那乌云诡计多端，竟然能和阳光共存。
伊莱恍然大悟，原来是西泽·奥斯汀小公爵。
那怪不得。
话一旦起了头，连乌斯利这样的人也止不住开始诉苦。
奥斯汀小公爵混蛋是整个帝国都知道的事情，但耐不住西泽嘴甜还会撒娇，两个能管住他的人物，女皇和兰顿公爵全都处处宠溺。哪怕是西泽冒犯教皇的事情，也被女皇陛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西泽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是调皮罢了”粉饰带过，完全无视教皇被烧烂的衣服和那个躲在女皇身后一直做鬼脸的恶劣行为。
但近期西泽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混蛋事，竟一下惹了唯一的两个大靠山，兰顿公爵一气之下就把西泽交给了诺里斯元帅。
诺里斯元帅受宠若惊，他想“教育”西泽很久了，可碍于女皇的宠溺和奥斯汀公爵的放纵，只能任凭这个小混蛋为所欲为。但这次兰顿公爵表示全权交由他处置，绝不过问。诺里斯元帅难得非常开心，上午才接到消息，当天下午就派人去接西泽。
西泽本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整个帝国里就怕诺里斯·格林。和诺里斯这样的人，嘴甜、撒娇、示弱是没有任何结果的，他不可能吃这一套，但这些是西泽仅有的哄骗手段了。
于是，西泽立刻整理好行囊从公爵府后门跑了出去，结果正好遇见等在此处的诺里斯元帅。
诺里斯依靠在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马车边看着他，那是一张和雕像一般没有表情的脸，但西泽非常精准地捕捉到一点诡异的笑意。他吓得汗毛竖起，被亲手逮去蔷薇军营。
西泽从小娇生惯养，法咒没好好学，顶多和隔壁伯爵府上七八岁的小伯爵打个五五开。剑术也不精，还总是砍坏兰顿精心修剪的花枝，体力就更不要提了，也不值得单独列举。蔷薇军营的艰苦训练，西泽是完全忍受不了，即刻托人给公爵府寄了洋洋洒洒五页牛皮纸的忏悔书，被直接无视。
当天晚上，西泽不知道从哪找出的漏洞，直接从军营逃出来，逃到一半被诺里斯发现抓回去，罚跑十公里。没消停一天又逃出去了，被抓回去打了一顿。据说打得狠了，又哭又闹，还哄得营里的军医十分心疼，在军医那儿躺了一天。
好不容易伤口好点了，西泽趁着军医没注意，又开始跑。
跑了抓，抓了打，如此反复两三天后，营里的人都以为他放弃乖乖受训了，结果两天后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去，大家都往公爵府追，没想到西泽直接跑进皇宫，投奔女皇。
也不知他和女皇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女皇直接把他留在宫中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兰顿的气也渐渐消了，所有人都当做此事没有发生或，唯独诺里斯很生气，至今对西泽颇有怨言，就准备找个机会，好好教训西泽一顿。
乌斯利把这件事讲给伊莱听，是希望从伊莱这能得到任何建议。可伊莱从没见过西泽这样的人，听完这段故事，他对这位小公爵的第一印象就是“混蛋”，并且十分共情诺里斯元帅。
而乌斯利作为教务处的处长，十多年教学生涯积攒下来的经验，同样搞不定一个西泽，更何况他呢？
那天的对话结束时，乌斯利非常惋惜地看着他，说：“如果西泽能有你的十分之一就好了……”这要求可谓十分之低了。
乌斯利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为什么我们家的孩子是这样的？”
同样的话，此刻出现在伊莱的心里。
他想，对呀，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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