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宅男出门记》金桔小猪

7、孤独的美食家

　　林布恩付完16.6元走了，走出去没三秒又回来，朝老板羞涩一笑，把伙计还没收拾的他那杯茶仅剩的一点茶底喝完。

　　“这茶很香，谢谢老板，祝你生意大发。”林哥好容易挤出一句客套话。他觉得这家肠粉好吃，但这饭点都没人光顾，倒是真心祝愿店家生意能正常做下去。

　　天热得知了趴在老榕树阴下一声一声呆叫，伙计收拾杯盘，擦了桌面，又去收拾蒸屉。
　　老板从屁股下抽出一把塑料扇往白背心里拍风，在知了声中心底似乎闪过一丝清明。他腾地起身抓着伙计要看刚才录的视频。
　　伙计挠挠头，也跟着一起看。
　　前面很多摇晃的镜头，老板指挥伙计拉进度条，直到出现自己的声音“小哥你说好吃在哪里”，老板喊停，让伙计0.5倍速慢放。
　　老板指挥伙计去收银台拿纸笔，在纸上划出三栏，记下陈米、炭火、乌榄仁，凝神足足想了十分钟，一记响亮的拍脑门把伙计吓了一跳，手中的干茶条抖了几撇洒到桌上。
　　伙计撇撇嘴，用手指小心围撮起来，放回盖碗：“老板我们就不能稳重点吗？你是捡到金还是捡到银了？”
　　“我捡到噱头了！”
　　“什么噱头？等等这个字怎么念来着？”
　　“刚才那后生兄肆散乱点评，只有大地鱼粉说对了，其他什么米啊、火啊、橄榄啊，张口就来，为了搞条肠粉吃，难为他想出这些花招。”
　　我们是没做不假，我听了也心虚，这个视频你敢剪辑我都不敢发，但，要是我们就按他说的做呢？”
　　“那就很有噱头了！”
　　“对！”
　　“换成是我高低要来试试看有多牛逼！”
　　“牛逼！”

　　以上这些，林哥暂不知晓。他只是驮着太公，慢慢地走在骄阳下。
　　流浪和出远门的差别在于银钱是否丰足。两代宅男出门记的标签潮水退去，很快要变成新时代流浪记。

　　我摇着林哥的网兜床，追问：“然后呢？你们马上连晚饭都吃不起了？别告诉我直接投降打道回府啊！”
　　林布恩背心上的夜光高达图案在摇晃中瞪着我。我回瞪，突然意识到太公晚上睡在哪里。
　　不分清朝还是现代，男生都爱高达啊。我嘿嘿笑。
　　“那今晚吃啥？”我踢了下林哥的脚。

　　我跟林哥是在一个内衣店认识的。
　　那天我逃学。逃得累又饿，最后找了个台阶坐下来。高高的台阶，有点光透出来，店铺两公婆在里面炒菜做饭，于是有点菜脯烧龙舌的味道透出来。我使劲嗅，掏出书包里的软苹果吃起了饭。
　　吃到剩下果核扬手一扔时，就看见林布恩犹犹豫豫凝视着我。
　　我看林哥眼熟，料林哥瞅我应如是。
　　没错，我跟林哥是一起趴窗偷看小卖铺的单身大叔洗澡的。
　　后来我家搬进高高高的高层了，林哥听说去个很多温泉的地方念大学了。
　　再然后就是此刻、现在，now。

　　我逃学，不过是作为老师身份逃学的。
　　那帮成天不是飙车就是抢女朋友男朋友拿本书敲头上搞不好都比压着头让自己读书更能把知识灌进脑子里的傻逼学生。
　　想不通只有一个老实巴交班长在做考公宝典的班晚自习有什么好带的。我掏出手机传了份申论私家辅导笔记给了班长这小孩，就背着我的透明痛包远走。
　　远走学校后门西行数百二十步，解囊相助草莓豆沙糖葫芦、烤冷面加肠不放香菜、绵绵甘蔗柠檬冰等数家小微企主理人的生意。
　　在星夜下看着情侣打啵儿情狗打架一边遛食儿。遛到八九点，与我的邻家哥哥相逢在内衣店门口台阶。
　　我坐最高，林哥坐倒数第二，抱着膝盖犹犹豫豫回头看我。
　　“林哥，我现在是个老师。”
　　“……？？？？”我绝对看得懂林哥此刻想的每一个标点符号。
　　“没骗你，就在东门老街那个学校。你呢，当老板还是别人做你老板？”
　　“我啃老。”林哥文文静静说。
　　“行情有惨成这样吗？”我略略小惊。
　　“行情挺好，我……我不好。”
　　“哦。
　　……哪方面不好啊？”我也是佩服我自己。
　　“我怕接触人。”

　　我们有片刻不说话。“啪”一声，林哥的手紧紧贴住我穿着清凉吊带背心的手臂。
　　我有片刻清凉意。清凉的手心张开是一大包蚊子血，显然饱食终日。
　　“东门那家学校，是不是技校？”林哥问。
　　“是啊。”
　　“教哪些东西？”
　　“教一帮傻厨子，哦，是个烹饪专科学校。”

　　林布恩眼镜旁的脸颊毛被太公用力地拉扯了下。林哥完全接受到信息，祖孙的眼神炯如此刻夜空的星辰。
　　林哥握住我的手：“可以让我给你当助教吗？”
　　我嚼着爆汁白葡萄糖，满不在乎，义薄云天：“那必须可以。”
　　明天去找三舅爷我校长喝杯茶，这事就给落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