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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芜城盛事1:引蛇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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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师傅赶来马车,带我们离开了步音阁。坐在马车里,我趴在小风的腿上,方便他为我清理伤口。我的背上让纸灯笼烧了巴掌大的一块伤口,看着吓人,实际上并无大碍。小风小心翼翼地动作,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我。我感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迷迷瞪瞪地睡了一路。
我和小风走后门潜回府,马师傅走正门为我们打掩护。回了房里,我不太雅观地趴在床上。小风闷声处理了带血的衣物,蹲在床前对着我说,以后不要受伤,会难受。他说会难受,我不知道是在说受了伤的我会难受,还是说看着我受了伤的他会难受。我姑且当作是后者了。
叶玉会来帮你看伤,我不能离开祭司殿太久,晚点再来看你。小风说完话就走了,我看得出来他在生气。生向岚的气,生我的气,也生他自己的气。我见他不高兴,心里也埋怨起向岚来。话说回来,若不是我出手,方才死的就是温秀儿。向岚如今已经胆大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了,杀的还不是普通人,是财政司司长的掌上明珠。事情一旦败露,他这张假皮也得脱下来。我叹了口气,隐隐约约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叶德明来了。
这是怎么搞的。我听到叶德明的声音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我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他也识趣,不再唠叨,认真帮我清理和包扎。虽然只伤了皮肉,但也不要大意,仔细养着。叶德明嘱咐完以后,就拎了药箱要走。
我掀开眼皮看着他的背影说,叶玉,我还能活多久。
叶德明的身子仿佛是顿了一下,旋即转过来对着我说,四少爷又开什么玩笑,一点小烧伤要不了命的。
哦。是吗?那若是中毒了,毒入了心肺呢?我抬眼看叶德明,他不自觉地错我的眼神。原本我也是拿不准的,但看了你的反应,我想我多半猜中了。怪不得他突然就将斗金苑的那一块地让与我来做主,还让季乐从旁协助。原来他知道,我活不长了。是吗?是吧。
叶德明突然陷入了沉默,他终于在我面前坐下来。我听人说你换了房间,就该想到以你的聪明和机敏已经有所察觉了。他看着我说,是,你活不长了。
叶先生不看一看再做判断吗。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四少爷既然都已经知晓,又何须再试探我。毒是我下的。
叶先生为什么不再说些谎话骗我。我低下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既然来坦诚地问我,我不想骗你,也没有必要再骗你。你说的都对,毒已入心肺,已无药石可医。
还要请教叶先生,毒是如何下的,此等手法之高明,我想只有叶先生才能做到。
叶德明确定四下无人才开口答,是玄草香和蜂蜜。
这两样东西不是经小风之手都检查过了吗?我心中大愕,我知道小风是断不会害我的。
顾公子用这两东西,甚至是一起使用这两样东西都是无碍的。我知道他一定会检查你用的东西,所以这毒的关键并不在玄草香和蜂蜜上面。当年你中毒之时,我曾为你解毒。顾公子以为你的余毒尽除,其实不是的,我在你体内留下了一味药引。
你竟让他亲手毒害我。我攥紧了拳头。
不这样做,他迟早也会被你害死。叶德明站起身子压低了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他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样的人?
他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他是来杀你的。
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他是来杀你的。他违抗命令,早该被处死。方主不想杀他,只有让我杀了你。叶德明叹了一口气。若他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也就罢了,可他不是。他今日对你付出的一切,将来势必都会反噬到他自己的身上。四少爷聪慧如此,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我明白。你们可曾把他当成是一个人,你们又可曾把我当成一个人。你们强迫他走在这一条根本无法回头的路上,让他手上沾满了鲜血,令他麻木不仁、无知无觉,哪怕一点点善意都不能经过他。人在黑暗中久了,甚至怕了阳光。
这是他自己选的。叶德明打断我。四少爷应该知道,对他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倘若你当初铁了心肠,根本不让他靠近你,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叶先生,我是个人,虽然我很快就不是了。我,还有多久时间。
叶德明低下头,不再看我的眼睛,多则三载,少则一年。
一年。我还能做什么。我能救小风脱困,带他离开这个牢笼吗?我能助向岚对抗向峻,令他大仇得报吗?我能帮周家回城,使周俊驰一展抱负吗?我能保住我珍重的人的生命吗?我能让他们失去我的时候不恨不痛吗?如果我不能,我对他们的感情,我与他们的关系,将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我怕死吗?我怕极了。我害怕永远无法再陪伴小风,担心他再次回到从前那个生冷的躯壳里,更可怕的是他未来的余生里将不再有我的身影。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哑着声音问叶德明,你是怎么计划的,让别人看不出我的死因。
我会给你开药,喝了这副药以后,你的脉象和症状会与伤寒类似,之后久治不愈身体就会走向衰败。顾公子到时就算猜到了端倪,也已经太晚了。这副药能缓解你现在的症状,适当延长你的生命,只不过也有其他的副作用。你会慢慢忘记一些事情,对事物的反应力也会降低。我本来不准备告诉你,不过事已至此,为了隐瞒顾公子,我们最好合作。
隐瞒。你知不知道欺骗是伤害对方最残忍的一种方式。陈启文难道不是因此而失去了小风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吗?
你。你想……
我想的事情不劳叶先生费心了,请回吧。我强忍着背上的痛和叶德明纠缠了这么久的时间,已经累极了。可一想到我的命不长了,我又不敢睡过去。等叶德明走了以后,我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窗子前面。院子里很空,但有花有草,有我们一起种下的桃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结果,只是大概我已经没有机会吃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当王陆过来敲门请我去吃晚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心里装着事情,也没吃多少东西。吃过饭后,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我该怎样形容我那时的心情,在一个人非常、非常想活下去的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要死了。这就好像你好不容易在沙漠里寻到了一池清泉,还没走近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我被黑暗包围,也被绝望笼罩。
不点灯吗。我在外面敲了门,你一直不应声,我就进来了。小风一边说话一边用火折子点了屋里的灯。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缩成一团坐在床头。怎么了?是很痛吗?叶玉怎么办的事。小风凑上来要看我的伤,我握住了他的手腕,慢慢抬起了头。我眼里没有泪,尽是红血丝。小风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有话对你说。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我的手腕递给了他。他下意识地摸我的脉象。
怎么这么奇怪。你怎么了?你病了,不是。你中毒了,你中毒了,是叶玉做的。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为什么样这样做。小风颤抖着收回自己的手。我去找他要解药。
我已经拉住小风的手。他要杀我,还会有解药吗。
小风听了我的话,卸了力坐在我面前,他凑近了抱住我,手还避着不敢碰我的伤。哥哥,我是来杀你的。但是,但是我下不了手。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让他们动你。我本来以为只要我在你身边,就能长长久久地护着你,现在才知道都是我太天真了。叶玉怎么可能站在我这边,他始终都只是陈启文的人。是我错信了他,是我太傻了,我怎么能这么傻。
我搂住小风的后脑,小风,为事在人,成事在天。一个人想杀死另一个人总是有很多法子的,即使你日日夜夜守在我身边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不仅是陈启文要杀我,连季翀也。小风,这世上有你一人愿拼尽全力来保护我,够了,这已经够了。
不行,哥哥。不行,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有办法的。小风捧着我的脸,眼眶微红,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我望着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盈满了泪水,里面全是我的倒影。我怎么忍心让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难过,在他的眼里我才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不是一个作为筹码和棋子的,具有交换价值的物品,而是一个人可以哭、可以笑的人。所以,我不能欺骗他,不能隐瞒他。如果我的生命将会戛然而止,我怎么能在剩下的日子里让他无知无觉,让他在失去我的时候措手不及。我不能。我也绝不要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就当是我自私吧,我要他陪我,在我所剩不多的日子里陪着我。
小风,你会陪着我的,对吧?你会听我的话,是吗?小风咬着嘴唇点头,我猜他心下又生出了不少恶毒的念头,但我不许他去做,我要他听话,暂时什么都不要做,就像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小风把双手放在我的膝头,把下巴压在手背上,抬头看我说,哥哥,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不要放弃,我会想办法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无论有方法或是没有方法,不要让这件事影响你的心境。我们还要像从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一样的。我们要学会接受,学着在接受的基础上改变。如果因为一点改变,就失了心性,乱了方寸,怎么和这些人斗。我知道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所以才要缠着你陪我一起。别怕小风,别怕。我把他搂进我的怀里。
我在告诉他别怕的同时,也在告诉自己,别怕。
——《季夏札记,坦白》
霜花带回的俘虏共有二十四人,其中二十个都是死人,被拉去了阿鼻殿验尸;另外四个来不及吞药自尽已被辰火宫的杀手控制,留住命待到辰火宫受审。地下辰火宫的宫殿亮了整整三天三夜,一切有关这一场风波的杀手、沙漠商人、仆人老爷,以及奴隶全部接受了辰火宫“千里团”的统一审讯。顾夏、冯佑诚、范明轩三人也被拉回来进行重审。
经过第一次和第二次审讯,辰火宫排查出二十余人身份存疑,投入牢中再审。其余人员先行标记,进入为期半年的考察期。在这期间,他们一旦被有依据地举报,将受到辰火宫的再次审讯,甚至直接被处死。
顾夏和冯佑诚通过了两次审讯,范明轩则被困在辰火宫。据顾夏和冯佑诚推断,范明轩的遭遇与奴隶间的派系斗争有关。自从沉南城的流民进入沙漠金门为奴后,以范明轩为首的沉南系逐渐壮大,甚至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兼并了曾经的陈系,一跃成为骆驼棚的三大派系之一。桂系和林系在长久的时间里得以发展和壮大,得益于他们背靠的仆人老爷,这些人来自唇枪殿和远目殿。他们不愿意看到沉南系势力的扩张,加上在商道上,将近四分之一的沉南系成员都已为保护范明轩而死。这是打击和瓦解沉南系最佳的时机。
“你不必替范明轩担心。这些人都会被辰火宫放回来,只是时间问题。”顾夏了解万物楼,也隐约猜到了辰火宫的策略。经过特殊训练的杀手单靠审讯是无法甄别的,所以审讯仅是一种手段和一个环节,重头戏还在后面。
事实上,所有被审讯的人都已被辰火宫标记,而将他们放出的顺序却具有一定的随机性,这只是一个既定的流程,其作用是让暗桩放松警惕。反复的审讯会冲击人的精神防线,安然度过审讯会给人的心理带来变化。正如一张收紧的弓,突然失去了张力,这时往往会出现破绽。加上举报和连坐制度的实行,审讯全部结束后,或大规模行动前、中、后才是抓获和追捕对手的最佳时期。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战略,有风险但收益也随之升高。
阿鼻殿内,战小星和唐之带着十个手下结束了验尸的工作。战小星借搬运尸体的名义,把顾夏找了过来。他清走了阿鼻殿的其他人,指着桌角的两本册子压低了声音和顾夏说话。
“这一本是万物楼俘虏的验尸报告;这一本是咱们的人的验尸报告。”这一趟还真是辛苦了霜花,他不仅带回了俘虏,而且还带回了一部分自己人的尸体,目的就是为了从尸体上找到关于万物楼更多的线索。
“小星可真是太客气了,这么重要的情报特意找我来一起分享。”顾夏席地而坐,从桌角拿了验尸报告翻开。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战小星端起茶杯,“我找你来是想看看以你对万物楼的了解,知不知道有什么人可能混了进来。”
“我?”顾夏抬了一下眉毛,
“当然是你。这可不仅是帮我的忙,也是帮你自己的忙。”战小星低头喝茶,顾夏也开始专注地翻看验尸报告。
万物楼俘虏的验尸报告共计二十份,死因可归纳为服毒死亡。沙漠金门的死者死因有三大类,一是金针封穴导致的死亡;二是刀剑产生的开放性损伤引发的死亡;三是中毒死亡。金针封穴是董怀明死前的手笔;至于另外两类还有很多可能性。
“我要看尸体。”顾夏合上验尸报告,
“所以才叫你来运尸。这些尸体经我们手后做了处理,至少可以保存一个月。之后就要送到远目殿,由他们的人在验尸报告的基础上结合情报再出一份分析报告,最后再送到辰火宫。走吧,我们先把尸体搬到车上,你一边搬一边慢慢看。” 战小星把顾夏从地上拉起来。
“就咱们俩?”
“就是我们俩。和其他宫殿接洽的工作本是我和谢勉的差事,为了方便你我办事,我才没让他跟过来。”战小星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准备搬尸体。这一类工作保密程度高,一般都由殿长直接负责。顾夏一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连忙跟上了战小星。
他们先把尸体搬运到专门运输的车上,然后再一前一后地赶着骆驼拉的车去往远目殿的后院。后院与后殿长所在的后殿迎芳殿平行,是远目殿专门藏尸的地方。战小星在前面拉着骆驼带路,顾夏在后面看尸体。阿鼻殿和远目殿的距离不算很远,二人走了约二刻就到了地方。
“阿鼻殿战小星求见,来给三位殿长大人送尸体和报告。”战小星对着门口的仆人说,
“战先生请,我们另外找人去后院卸尸体。”仆人老爷说完就喊来一个奴隶,和顾夏一起到后院存放尸体,并把战小星带进了迎芳殿。此时远目殿的三位殿长正坐在一起密谈。
“三位殿长大人,阿鼻殿殿长战小星到了,由阿鼻殿检查、处理过的尸体暂停放在后院。”
“请战先生进来。”后殿长话音刚落,战小星就独自走进了殿内。
“三位殿长大人好久不见。”战小星来远目殿的次数屈指可数,与三位殿长的交情也极浅,若不是他接任了沈愿的位置,又与顾夏另有所图,这份差事理当还是唐之的。
“战先生可是稀客,倒是让我等受宠若惊了。”中殿长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他自顾自地喝茶,殿内却连一个给战小星倒茶的仆人都没有。
“我看剑舟你不是这么想的吧?受宠若惊没有,觉得我不安好心才是真的。”战小星笑道,中殿长的嘴角抿成一条线,手指微微收紧,攥紧了茶杯。中殿长姓何,这不算是秘密,可知道他叫何剑舟的人,整个地下宫殿都不会超过五个。战小星随口喊出他的名字,还一下子猜中了他的心思,中殿长不得不在意。
“这杯茶,替二弟赔罪,战先生请坐。”后殿长双手奉茶,端端正正地递到战小星面前,给足了他的面子。
“谢了老万。”战小星单手接过茶杯,毫不客气地坐在后殿长的对面,眯着眼睛低头品茶,“是东边芜城新下的金眉,口感刚刚好。看来老万你知道我今天会过来了。”
“不敢在战先生面前班门弄斧。”后殿长对战小星的态度让前殿长和中殿长大跌眼镜。虽说后殿长对着谁都讲几分薄面,但能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的人,好像也只有眼前这个根本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了。前殿长和中殿长适时地噤了声,在一旁规规矩矩地坐好。
“老万你谦虚了,我们谈回正事。这次一共三十四具尸体已经放在你们后院了。其中二十具是外人的,十四具是咱们的。霜花往回带的时候已经初步做了筛选,再结合我们验尸的结果,可以推测的是这次对方参与行动的人至少来自三个方面。我在半路截杀的人,算我半个同行。他是其中一个带队,手下的人惯用毒杀人。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带队的,是跑回去了,还是混进来了,就看你们和辰火宫的了。”战小星从怀里把两册验尸报告取出来压在桌角,然后慢悠悠地起身。
“三弟,替我送战先生,顺便拿两包新到的金眉。”后殿长对前殿长说,前殿长立即起身,取了两包茶叶,又送战小星出门。
战小星一出门,中殿长就按捺不住心里的躁动了,“大哥何必对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这么客气。”
“话不能这么说。战先生确有过人之处,换做以往沈愿来验尸,又怎么会与我们说出这么些有价值的推断。既然阿鼻殿有意与我们交好,我们又怎能与其交恶。”后殿长为中殿长倒了一杯茶。
“是大哥顾全大局,”中殿长端起了茶杯,“依大哥之见,我们的策略能成吗?”
“成与不成,要等。芜城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后殿长拿起验尸报告,随意翻看了几页。
“是。”
“走吧,我们去后院看看。”后殿长和中殿长一出了迎芳殿,前殿长也刚好送了人回来。
“这次怎么不是谢勉和战小星一起过来的?”前殿长小声嘟囔,
“怎么了?”中殿长斜了前殿长一眼,
前殿长解释道,“以往运尸都是谢勉跟着沈愿来,这次战小星却带了个奴隶。”
“或许是谢勉偷懒。”谢勉是唐之的徒弟,为人懒散。中殿长因与唐之相熟,对这师徒二人的为人颇为熟悉。
“那奴隶怎么了?”后殿长问,
“那孩子长得漂亮极了,这张脸我见过一次以后绝不会忘记。”前殿长眯着眼睛,大又意犹未尽之意。
“战小星红鸾星动了?”中殿长以为前殿长说的是个女子。
“应该不会,那是个男孩……,是这次陪战小星南下办私事的奴隶。”前殿长记住了顾夏的编号,又读过相关的卷宗,对这些事了如指掌。
“有意思。”后殿长笑,“老三把他的卷宗复制一份给我。”
“是。那个,两位哥哥,我就不去看尸体了。”前殿长和唐之一样,不喜欢看死人。中殿长和后殿长都笑了,只不过中殿长是略带讽刺的笑;而后殿长就只是笑罢了。
这边顾夏跟着战小星回阿鼻殿,
“快小声告诉我你都看出什么了?”战小星迫不及待地问,
“这次辰火宫想找人可是难了。”顾夏摇了摇头说,
“怎么,你肯定有人混进来了?什么人?武功很高吗?”战小星好奇道,
“这两个人武功平平,但骗术一流,天生适合潜伏。更何况现在目标范围大,想找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找我。”顾夏搂着战小星的肩膀说。
两天后,辰火宫当众处死五名叛徒(暗桩),其余人员暂时释放,其中包括范明轩。又过了两天,远目殿宣布启动前往芜城的计划,这一计划与即将在芜城发生的一件大事有关。芜城是落霞剑派的发源地,每年十一月落霞剑派都会择日举办宴会庆祝门派的创立。沙漠金门正是要遣人到芜城参与此次盛事。顾夏、冯佑诚、范明轩的名字都在这次行动的名单中。
“顾哥,听说你们要去芜城。”小秋到阿鼻殿办事,正好遇到在殿内做事的顾夏,
“芜城现在可不是好地方,不去是最好的。”顾夏拍了拍小秋的肩膀,小秋现在和他差不多一般高,只是更加结实壮硕。
“可我听说阿杰也会去芜城的。”小秋凭着自己憨厚的外表、大方的性格,和肯吃亏的作风在远目殿的仆人里混出了极好的人缘,打探消息时如鱼得水。
“看来这次得靠阿杰罩着我们了。”顾夏伸了一个懒腰,
“可惜我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去,帮不了什么忙了。”小秋闷闷不乐道,
“你留在地下还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顾夏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悄摸摸地塞进小秋怀里,“最近功夫练得怎么样?这一本‘秘笈’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趁着远目殿和辰火宫有大活动,抓紧练功,我回来可是要抽查的。”
“可是顾哥我不怎么认识字啊。”小秋皱着眉头,
“你打开看看里面有几个字。”顾夏特意给小秋准备了一本画书,里面主要是拳脚功夫。要说近身的拳脚功夫以没落了近三十年的南山派为尊。可惜后来剑道盛行,单纯的拳脚功夫也就渐渐无人问津了。但此时这本书正合适小秋。
“谢谢顾哥,你真是太好了。”小秋勒住顾夏的脖子,
“万一别人问起你的功夫,想好怎么说了吗?”顾夏好容易喘了口气。小秋的气力大、内功扎实,是练拳脚的好材料,这是难得的天资。所以顾夏才把南山派最上乘的拳脚功夫交到他手里。
“轻易不露身手,被发现了就说从书阁捡到的秘笈。”小秋想了一会说。书阁是沙漠金门藏书之地,级别在仆人以上则可在此出入,级别不同可阅览的区域不同。书阁藏书甚多,包括不同形式、不同语言、各种内容的书简。数量之多,叫人无法通览。
“我们小秋越来越机灵了。”顾夏往右一撤,微曲双膝就从小秋的怀里解了出来,“专心练功,留意远目殿的动向,遇事不决找小星。”
“收到!顾哥放心。”小秋揣着画书如获至宝,飞似的走了。
“诶,小秋走了?”战小星进屋的时候还看见小秋和顾夏在一角抱作一团,只包了一块腊肉回来,这人就走了。
“给小秋的?”顾夏看着战小星手里的腊肉说,
“算了,给小阿诚补身体吧。”战小星把腊肉递给顾夏,“唉,现在这芜城就像是个蛇皮口袋,你们进去以后非得把这袋子捅破才能出来了。”
“好了,不用杞人忧天。迟早得打一场,各自伤了元气才能消停。我先走了。”顾夏越走越远;战小星摇了摇头,他已经占过一卦了。顾夏说的没错,只有双方各自损兵折将,才能把争斗暂时平息下来。
此去芜城并非是所有人都要混进落霞剑派,但沙漠金门调动的人马足以让芜城每一个角落都有一双眼睛。同时,陈启文的人也在向芜城移动,带队的正是万物楼第一杀手叶英。双方已然默认他们将会在芜城有一场正式的较量。落霞剑派在芜城根基稳固,已得到两方势力将在此交锋的消息。他们与沙漠金门素来无恩怨,但却对万物楼多年来横行江湖的傲气积怨已深。于是落霞剑派选择静观其变,再适时痛击万物楼。
地下宫殿的奴隶、仆人老爷、杀手分批分组前往芜城,顾夏并未与冯佑诚一组,但他和范明轩却是有缘分,被分到同一组作伴。这一组一共有二十人,扮作过路商旅经过芜城。带队的是辰火宫的杀手,同行共有十五个奴隶,三个仆人老爷,和两个杀手。他们走了一天一夜,行进至沙漠边缘时才驻扎下来休息。
到了放饭的时候,奴隶每人得到一块蔬菜饼,仆人老爷再多一块牛肉干,而杀手再多一块玉米。顾夏默不作声地啃着手里的蔬菜饼,他这段时日特意大大方方地露脸,就是想引找自己的人现身。如果他的推断没错,他的敌人很可能就在这二十个人的小分队里。只可惜他观察了这么久的时间,竟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
吃过东西以后,奴隶喂骆驼、搭帐篷,仆人老爷负责望风,杀手各自休息。干活的顾夏感觉到了不对劲,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昏昏欲睡,看来是食物里下了药。自从顾夏中了沈愿的毒以后,似乎迷香、毒药这种东西都对他失去了效果,他没有中毒。但他还是小腿一软,倒在了范明轩身上。
所有奴隶和仆人都倒下以后,辰火宫的杀手开始动了。顾夏意识到这是辰火宫的行动,他们想通过验明正身的方式对人员进行筛查。好在藏蓝心法练到第五层以后,内功可以收放自如,顾夏因此躲过一劫。不只是顾夏,这一组的人都相安无事,第二天一早就整整齐齐地出发了。
范明轩感到奇怪,他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肩膀又酸又麻,他不知道的是顾夏在他身上压了一夜。但他相信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失去了直觉,否则他怎么可能无知无觉地容忍“重物”在他身上一整夜的时间。
范明轩挤到顾夏身边,“昨晚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我昨晚睡得很好呢。”顾夏装模作样地扮无辜。范明轩看他阴阳怪气的模样,就知道他在说谎。只是顾夏不愿意说,他也不会自讨没趣地追问。
这一队人计划走平宁县,过渝州,抵达芜城。不过他们在渝州碰上了官府发放赈灾物资,所以路上多耽搁了两、三日,等到芜城的时候比计划晚了三天,因此顾夏推断他们是最后一批到这里的小分队,此时距离落霞剑派的宴会还有六天。
顾夏和范明轩的队伍目前处在芜城的最西边,这些天,他们会带着货物缓慢地向芜城的中心地带行进。一路扮作散货的商贾,直逼落霞剑派。走了一整天,顾夏刚粘枕头没有半个时辰,他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顾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准是万物楼的人来“杀人越货”了。
这事在辰火宫的计划内,他们离开沙漠时就通知队伍里的人,如果遇到敌人突袭的情况,所有人原地解散,留住性命的则在第二个集合地点汇合。顾夏的耳朵比一般人好,他听到声音的时候其奴隶还在熟睡。他偷偷摸摸地溜去伙房拿了剩饭,然后从后门离开,刚一出门却被人拦了下来。
“去哪儿。”范明轩一直没睡,就盯着顾夏。顾夏一起来,他就跟着起来了。
“行了,一起走吧。”顾夏眼皮都没抬,径直往前走,范明轩跟上了他。二人先一步离开了客栈。他们前脚走,万物楼的人后脚就杀了过来,这让顾夏更加相信他们的队伍里藏着敌人。沙漠金门的敌人,他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