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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商道风波5:谁是叛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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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向岚进了萃华楼,萃华楼的顶楼在四层,三层以上非王室和贵族不可去,于是我们在二层落座。向岚拿菜谱点菜,我大致查看了周围的情况。参加聚会的小姐约莫来自六家,府上的轿子把人送到以后就停在附近的街巷里,等时间到了再回来接人。由于来的都是女眷,各府来的带刀侍卫加起来不到十人,暂时都在萃华楼外留守。
萃华楼的外形像一个正立的“金”字,我们坐在二层的边缘,抬头正好可以依稀看到顶楼窗户上映着的倩影。八个少女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从头顶隐隐约约地传到我们耳畔。向岚点了他最喜欢吃的清炒西芹、萃华楼的招牌猪肘、干贝鱼肉海鲜粥,以及一碟豌豆黄和一份绿豆糕。
菜一上来,向岚兴致勃勃地夹菜,任谁也猜不出来他心里念着什么鬼主意。既来之则安之,我低下头踏踏实实吃饭,这一下,我们和平日里来萃华楼逍遥的公子哥儿没有二样。没过多一会儿,楼下传来熙熙攘攘的骚动声,不用看我也知道定是向岚差人搞的小动作。
半盏茶后,一盏巨大的孔明灯缓缓从萃华楼底部一直上升到顶楼。灯经过二楼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一道算术题。我估计坐在楼上的几位官家小姐,除了金素琴以外,没人能看懂是什么意思。萃华楼内内外外的人都在看热闹,但眼见孔明灯飞到顶楼停住了,便没人再敢多嘴,众人还以为这是官家小姐特意玩的游戏呢。
我看完热闹转过头继续喝粥,刚好看到一个店小二模样打扮的年轻人从向岚身边走过,但我确定他既不是萃华楼的人,也不是将军府的人。他从向岚的手里拿走了一张纸条,然后趁乱上了楼。后来向岚告诉我,这是他先前花银子让手下雇来的人,任务就是替他送这一张纸条。不过这人并不知道纸条从谁手里来,又到谁手里去,甚至不知道这纸条上面写的是什么。而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呢。是算术题的答案、向岚的邀请,以及向岚的“身份”。
明日申时步音阁开戏,邀小姐于杏花地相见。向。
步音阁亦是官家小姐消遣的地方,杏花地是其中一间包间的名字。向岚落款向字,实则在暗示金素琴邀请她的人是向峻。皇都之中,试问谁敢擅自使用“向”这一姓氏。金素琴断然想不到会有人冒充向峻,更料不到冒充向峻的人是他的亲弟弟向岚。既然邀请她的人是向峻,无论对方出于什么原因,她不仅应当赴约,而且还因为此事保密。毕竟这件事不合规矩,传出去有损他们二人的声誉;但金素琴也想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提前约见自己。
向岚就这样约到了金素琴。
我们在萃华楼的二层断断续续地吃吃喝喝,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终于见到聚会的少女一起下了楼。我看向岚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要借这个时机找到金素琴。官家小姐的排序可是极为讲究,地位高的官家小姐绝不会走在最前面,也不会走在最后面,一定会走在中间。这群人里面,根据父辈的官职,地位最高的就是金素琴和温秀儿。
温秀儿性格高调,从衣着打扮上已经可窥见一二。珍珠、翡翠,金饰一股脑儿地堆在身上却不显累赘和杂乱。这些漂亮的首饰,让她的面庞熠熠生辉。她漂漂亮亮的,光彩照人,几乎可以夺走所有人的目光。不过,在她身侧的少女并没有被她的光芒笼罩。这少女沉稳、冷漠,竟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和稳重。眼下能与温秀儿平起平坐的,就只有金素琴了。
金素琴身材娇小,身形瘦弱。一身白衣素净,长发盘起,全身的首饰除一根毫无修饰的银质发簪外并无他物。金素琴面容淡雅,和温秀儿的艳丽相比,乏善可陈。可她冷冷清清的气质独树一帜,不容人忽视。和这个年龄熙熙攘攘、爱慕虚荣的少女相比,金素琴显得格格不入。我不认为她没有虚荣心,或许正是因为她的虚荣心太大了,所以才要小心隐藏起来。我忽然明白了向岚一定要见她的原因。
我和向岚低调地从后门离开了萃华楼,他约我第二日与他同去步音阁,以便有个照应,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回府以后,我如约挂了灯笼,等夜深人静了,小风就上了屋顶找我。我对他说了在点心铺头和萃华楼发生的事情,其中也忍不住谈及温秀儿的美貌。小风狐疑道,真的这么漂亮?
我忍不住笑,漂亮的是皮囊,她只能迷惑人的眼睛,迷惑不了人的心。温秀儿固然再美丽,她的心性和品行都是再平庸不过的。相比较而言,金素琴虽然姿色平庸,却心思沉稳,值得我们花一番心思。
美都是先迷惑了人的眼睛,然后才在不知不觉中蛊惑了人的心。人终究是视觉动物,往往都会先被眼睛所看到的欺骗,慢慢便会失了心智。除非,那人不够美。于是我想起我那一时的失智,美色误人。美色误人,竟是不错的。
这么说,你明日要去步音阁。
去。
虽然你们换了身份和容貌,但也并非万无一失。向岚现在疯疯癫癫的,我恐怕他会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我会让马师傅暗中照应,别担心。我把手掌按在小风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小风很受用地低下了头,用双手环抱住双膝,微微抬头看向天空,他说,今天的月亮好漂亮。
我之前从未去过步音阁,这还是头一遭。我提前到场,坐在步音阁一层大堂靠后的观众席,令马师傅扮作与我不相识,坐在前面的观众席。我事先已与向岚商量,他在包间内独自和金素琴见面,若是需要我帮忙,他会以暗号知会我。我到的早,坐定以后先付了茶水钱,在位置上嗑瓜子,等着开戏。马师傅也点了瓜果,好兴致地和身边的人谈天。向岚和金素琴行事低调,走的是后门,我并未见到他们。
开戏两盏茶的功夫,有人突然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身一看,是我不认识的一个婢子打扮的姑娘,她神色有几分犹疑地开口,这位公子,我家小姐请你到二层包间一叙。我觉得奇怪,又见到这姑娘紧张害怕的模样,心里隐约有了猜测。金素琴怎么说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前来步音阁听戏有碍声誉,不过与朋友同来就是另当别论了。依前日所见,温秀儿和金素琴的关系颇近,许是二人结伴而行的。
我点了头,示意婢子将我带上二层。这姑娘顿时松了口气,径直把我带到了包间前。荷花塘,倒是个清雅的名字。包间的门敞开着,温秀儿坐在椅子上,正在低着头玩金鱼。她一只手捧着透明的鱼缸,一只手伸进水平面以下,用手指轻抚金鱼的脊背。她嘴角微微上扬,两只脚也离开地面,轻轻晃悠着。尚未开口之时,倒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美丽少女。让人有几分怜爱和欢喜。
四小姐,人到了。婢子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一不小心打扰了温秀儿的雅致,惹她开火。
她抬头看我,真是你?你怎么一直跟着我?我心里暗骂向岚,这下是有嘴说不清了。在温秀儿看来,我昨日跟着她去了点心铺头,然后又进了萃华楼,眼下又来了步音阁,确实和她出府的路径几乎全部重合了。我闭上了嘴巴没有说话。
昨日你说的话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可是从来没有人这么和我说话,你好大的胆子!温秀儿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皱了一下眉头,心里道,真是巧了,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我说话。正打算教训她两句的时候,整个步音阁突然陷入了黑暗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能是谁捣的鬼?楼里顿时乱了套,四处扬起尖叫声和呼救声,楼下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乱成了一片。偏在这会儿,我又听到清脆的一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我想到了刚才温秀儿手里捧着的鱼缸。
好黑,这里好黑。怎么这么黑?裳儿把灯点上,快把灯点上啊!温秀儿的声音可以算得上凄厉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却有一团软软的躯体撞在我的肩上。我吓了一跳,被人紧紧拉住,一时间动弹不得。废物!愣着做什么?快把灯点上!
温秀儿在骂人,她攥在我肩头的手却在发抖。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别害怕,我帮你点灯。说完,我低头从袖子里找了火折子,火光出现在我掌心,照亮了温秀儿的脸。她脸上满是泪痕,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把火折子递给一旁同样吓呆了的裳儿。裳儿接过火折子的一瞬间,温秀儿猛的扑在了我肩膀上,她哭得更凶了。我想,温秀儿是有些可怜的。她就像一只刺猬,对着每一个人无差别地攻击,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我那么凶,你怎么不骂我了。温秀儿问我。
我看,你好像很害怕。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如果在别人难受的时候,能够伸一把手,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站得像一根木头,但我知道温秀儿温热的眼泪都湿在了我肩头。我有想过推开她,不过我没有这么做。
你和我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你说的话,我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你知道吗?我发脾气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敢指责我;同样的,我感到害怕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人会安慰我。我想让他们远离我,我又想他们靠近我。
容忍他人的靠近总是要经历风险的。我话音刚落,堂里就亮了起来。步音阁的人在顶上点了两盏巨大的纸灯笼,我一看,楼下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我还没看到马师傅,就见温秀儿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她站在二楼边缘的栏杆旁,垂着头往下看。她轻飘飘的,就像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叶。顶上的纸灯笼不知为什么开始下落,我希望这是个意外。然后我拉住温秀儿,把她往回一拽,自己则因为惯性被甩到了楼下。
破碎的纸灯笼和我一起下坠,好在我的速度很快,比灯笼早一步落地,带火的灯笼只是烧到了我的后背。然后我就被一个人搂在怀里滚出了步音阁的后门。碰巧的是一个路人从另一个方向经过被火灯笼砸了个正着,瞬间就烧成黑煤球了。
我早说了,向岚已经疯了。小风撕下我的人皮面具气狠狠地说。
——《季夏札记,戏中人》
辰火宫的杀手遵从霜花的安排送战小星一行四人回沙漠,尽管这不是他们想做的差事,但碍于霜花的命令和战小星的地位,他们不得不做了自己的分外事。同时,战小星和另外三人心知肚明,这两位辰火宫的杀手不只是护送他们这么简单,他们已经处在这二人的监视之内了。于是一路上大家安分守己、相安无事。
另一边,霜花带人一路南下,对万物楼和官兵形成包围之势,来了一出瓮中捉鳖。这也是多年来万物楼和沙漠金门第一次的正面交锋,官家的人已然成了陪衬。当杀手针尖对麦芒地硬拼起来,那些未经生死的官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哄而散了。官府鸣金收兵,带着自以为是的战利品先一步撤离了战场。
万物楼和沙漠金门的人则占着商道,拖拖拉拉地又厮杀了七、八日才各自散去。此一次风波,双方分别出动了不到五十人,已搅得沙漠以南、中林十三县以北的三城两县整整半月不得安宁,更令三方折损数十名杀手和大量钱财,看上去好像谁也没摊上便宜。
沙漠以南杀得热火朝天时,战小星已经回了阿鼻殿,舒舒服服地睡了两天两夜;顾夏三人则因奴隶的身份被暂时羁押在辰火宫候审。战小星得到消息,原来申英路和马诗带领的商队在进入定中以前收到示警,改换路线,经平昌回沙漠,除去路程多出几日外,并未受到此次祸事的牵连。
“哦,原来老家伙们早收着信儿了。”战小星回过味来,
“远目殿和黑五宫通了气,折损我们的人当了诱饵,把万物楼的大鱼钓上了勾。”申英路压低了声音说,
“不是远目殿,是沙漠王。”战小星摇了摇手指,这一下申英路彻底闭上了嘴。远目殿的三位殿长是无法做这项抉择的,但是沙漠王有权决定在这一场博弈中可以作出牺牲的是谁。
申英路心情沉闷,在战小星这里喝了一壶酒以后走了。战小星准备去辰火宫探查顾夏的情况,辰火宫的人已不请自来,他们是来向战小星核实情况的。关于四人的口供,他们在路上遇见霜花之前已经私下做了讨论。
第一,省略四人之间的一切关系;第二,统一铁环缺失的口径。战小星因担心被叛徒追踪,故而卸下他们的铁环并遗弃;第三,承认他们在途中设计杀害了一名万物楼的杀手,并从他身上得到了瀚海针和长剑;第四,细节上的问题,以记不清了、不知道等来做回答;第五,该说实话的时候说实话。这些约定看上去复杂,其实核心只有一个。突出战小星的能力,隐藏他们自己真正的实力。让辰火宫的人相信他们是沾了战小星的光,运气太好了,所以才活着回了地下宫殿。
因为情报链条的断裂和缺失,辰火宫无法对三个奴隶的陈述做确定的推敲和判断。在确认他们三人的口供没有矛盾之处,同时又得到战小星的确认后,辰火宫重置了他们身上的铁环,把他们放回了骆驼棚。而在整个过程中,顾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身份的更换。
“顾哥,你回来了!我听说路上出了大事。”小秋隔三岔五地差人在骆驼棚望风,顾夏一回来,他就把人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过细一看,怎么后面还多了两个人。
“我们托了战先生的福,这不是安全地回来了。小秋,我之前让你帮忙收的东西呢。”顾夏之前曾把自己每次出行回来收下来的、有价值的物品交给小秋保管。
“在我这儿呢,我这就去拿。”小秋从柜子里翻了一下,抱出来一个桃木的方盒子。
顾夏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来个戒指,回身交到范明轩的手中。范明轩愣了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右手拾起戒指,金色的、镂空的、古钱纹样式的戒指。这个戒指他见过,而且很熟悉。
“你见过他?你见过他们?他们?”范明轩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雨水淹没的晚上,莫名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死了,死在逃离沉南城的路上。”顾夏说。范明轩松了一口气,
“我不要,”范明轩摇了摇头,“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拿。”
“我等着。”顾夏笑,把戒指拿回来,重新交给小秋收起来,然后目送范明轩的离开。
“你怎么认识他的,骆驼棚最有个性的小鱼哥。”早在顾夏落入黑水牢时,小秋等人已经认识了范明轩,只不过他们更熟悉的是范明轩的绰号小鱼哥。
“路上捡的。”顾夏眯着眼睛说。
“这位,好像也有几分眼熟。”小秋打量着冯佑诚,
“互相认识一下,我朋友小秋。这是冯佑诚,叫他阿诚就行了。”顾夏并非刻意隐瞒他和冯佑诚之间的关系,不过在地下,特别是远目殿的地界还需谨言慎行。
小秋心思单纯,没有多想,只是戳了戳冯佑诚的脸蛋,笑着说,“好阿诚,以后秋哥罩你。”
冯佑诚对小秋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适应,低着头偷偷瞥向顾夏寻求帮助,顾夏夹住冯佑诚的肩膀,“你秋哥最喜欢身体接触了,这表示他很喜欢你,适应一下。”
冯佑诚突然想起沙漠里的狼群。狼是群居动物,他们常常都是成群结队的出现,也会通过撞鼻子、咬嘴巴的方法来表达对同伴的亲热和喜爱,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是这样的吗?冯佑诚用手指点了点顾夏的嘴角。哥哥的嘴唇这么软吗?冯佑诚觉得新奇,他的触觉从未有过如此敏锐的时刻,热度从他的指尖蔓延到他的心口,好热,好烫。忽然一只手捏住了冯佑诚的脸颊,止住了他进一步的行动。
“阿诚的脸好软哦!真可爱。”小秋像捏包子一样按了按冯佑诚脸上的软肉,冯佑诚感受到对方是在表达善意,于是松懈了全身的肌肉,鼓了鼓腮帮子,水豚一般的模样逗笑了顾夏。冯佑诚也笑了,他意识到自己在融入顾夏的世界,里面有五彩斑斓的光。
“柴房刚好有一批木头还没劈,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小秋朝顾夏挤了挤眼睛,这是他特意给顾夏留的差事。
“是,全凭老爷吩咐。我们先走了,代我向阿杰老爷问好。”顾夏带冯佑诚去了柴房。
霜花还未回沙漠,可有的人的尸体已经送回了上都万物楼。
“楼主,董公子死了。”叶英恭敬地来与陈启文汇报情况,
“哦,怎么死的。”陈启文波澜不惊,自顾自地沏茶,动作行云流水,未见一丝一毫的停顿。
“死于金针之下,身上的瀚海针和离秀剑都不翼而飞。而且,尸体上留有万物楼独有的传信符号。”叶英平静地陈述董怀明的死因以及其尸身上留下的线索。
“他留什么了。”陈启文的嘴角无意勾起一点弧度,
“勿念。”叶英抬眼看陈启文的神色,
“他倒是知道我一直念着他。”陈启文神色黯然,自言自语道。
“那么,董公子的尸体?”叶英试探地问,
“董怀明心高气傲、自由散漫,死有余辜,拉去斗兽场喂野兽。”陈启文的声音冷了下来,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董怀明犯了太多错误,所以才会反被顾夏算计,丢了性命。其一,董怀明未与他人商议,擅自开始行动,导致万物楼的计划提前泄漏;其二,董怀明杀人之时未曾隐藏自己独有的杀人手法,被人识破身份、抓住弱点;其三,董怀明自视甚高,遇人轻敌,被人反杀。陈启文说他死有余辜并不冤枉。
“不过,董怀明这一遭倒是帮我探出万物楼内定藏着沙漠金门的暗桩。让老二做事,十天,我给他十天时间,一个活口都不要留。”陈启文眼中寒光毕显。
“是。”叶英随即退下。
此时万物楼内林怀英的寒鸦堂有人出出入入。林怀英已经回来三、四日了,他在半路上听说了商道上的风波,不过他猜到这是陈启文早已计划好的事情。既然这个计划里没有他,他还没有不知趣到什么都要掺合一脚的地步。于是他径直回了上都,在楼里派人收风。只可惜,毕竟林怀英的人没有参与到商道的对战中,能打探到的消息都是边缘性的,有用的寥寥无几。这时他的寒鸦堂却来了一位真正的不速之客。
林怀英不欢迎除了陈启文和叶英以外的任何人到自己的地方来,这是一种入侵,也是一种挑衅。林怀英一闪身就到了门口,自恃内力高于来人,欲运功逼退对方。可对方竟不退也不让,二人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僵持了两盏茶的时间。
“小十六你何必和哥哥动怒呢,我来是给你送消息的。”夏怀宗摆出一张笑脸。
林怀英冷哼一声,还是收回了内力。他自然不相信夏怀宗只是给他来送消息的,不过他知道自己手里一定有夏怀宗想要的东西,既然是各取所需,也不必冷眼相对。而且林怀英更意外的是,方才自己已使出七分功力,夏怀宗硬是接下了,看来这小子平日里也没少装模作样。
林怀英默不作声地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他的底线就是和夏怀宗在这里谈。夏怀宗也不恼,在林怀英身旁落座,“看来你还是不相信哥哥,不过无妨,我们慢慢来。”
“说吧,你想要什么。”林怀英眼也不抬地问,
“小十六,别把人想得太功利嘛。哥哥只是想和你友好的,交换一下消息而已。”夏怀宗的长相幼态,明明比林怀英大上三岁,可一张圆润的脸庞,一双圆溜溜的眼珠,一张抹了蜜的嘴,是一派的天真烂漫。谁能想到这样的面具下隐藏着的是一颗怎样的心呢。
林怀英不说话,只是懒洋洋地扇着他的铁折扇。夏怀宗见状继续加码,“师父明面上召集大家去五个地方取五件宝物;暗地里却明确指示我们六人先去安阳文渊阁闹事,再借机潜入定中,与官家策应,里应外合截断沙漠商人。”
林怀英低下头,他此刻已经完全明白,在陈启文的眼里,他们每一个人的位置早已经定下了。取宝物只不过是一个由头,他们所有人的行动全部都在陈启文的预判之内。恐怕他自以为是的行为在陈启文眼中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又可悲。他能怎么样?他不过是被困在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们在师父眼里,一点都不重要。老八死了,师父只让叶先生把他丢去喂老虎了。小十六,我们得想想法子了,是不是,嗯?”夏怀宗看着林怀英的眼睛,他在等着林怀英心里的那一道防线动摇、崩溃。他似乎在问林怀英,你就甘心当一颗棋子吗?你就准备坐以待毙吗?你还要坚持孤军奋战吗?那么,做我的盟友吧。
林怀英闭上眼睛,轻轻偏过头,“你想要什么。”
“我这一次来,只是想和你交换消息。我知道你去了巫蛊族,我认为以你的能力,不应该输给十四。”这好像是一句夸奖,又似乎是一种讽刺。林怀英收起折扇,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他这样做就是拒绝了夏怀宗。可夏怀宗不想放过他,夏怀宗飞身上前,贴在林怀英的后颈说,“你见过十八了。”
林怀英捏着折扇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夏怀宗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没死,他竟然没死。是他骗了叶玉,还是叶玉骗了师父,亦或是师父骗了我们。那就对了,你以为十四真的能坐住东楼方主的位子吗?那是师父留给十八的。我们不能让他回来,不能。”
林怀英白着脸快步走进屋里。夏怀宗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所以才伤人。林怀英恨十八,也曾经想过借秦怀芳的手杀了他。可是他们真能杀得了他吗?杀了他又有什么用?与十八为敌,就是站在了陈启文的对立面。林怀英要怎么说服自己与陈启文决裂呢。他的心一向都是向着师父的,他害怕师父的残暴,却更敬重师父的手段;他埋怨师父的偏心,却更对自己的能力不安;他想赢,只是想看到师父面对他发自内心的笑容,和由衷的赞许。
林怀英想赢,手段可以不光明磊落,甚至可以血流成河,但若是与夏怀宗这样的人合作,甚至要赌上万物楼和沙漠金门之间的未来,威胁到万物楼和陈启文的地位。林怀英是不愿意的。
“我没有什么可以和你交换的信息。”林怀英看了一眼夏怀宗,
“你说谎。告诉我,十八是不是和一个精通医术的人在一起。”林怀英眉心一凝,夏怀宗弯了弯嘴角,“果然。董怀明十之八九是被他们二人杀死的。”夏怀宗了解董怀明,又见过董怀明的尸体,再把前因后果连起来一想,连蒙带猜就有了个大概。
“怎么,你还是不愿意与我们合作吗?”
“你们。”林怀英没想到夏怀宗已经找到了同盟。
“我们,要他在沙漠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