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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金樽如意盏5:原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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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宁要周姝的生辰八字有两种可能,一是赐婚,二是娶亲。无论周姝嫁入王府还是王宫,都是我们不愿看到的结果。季宁住在珠妙宫时曾有过两门亲事,但因他久居宫中,常伴在先怡王的身侧,和两位夫人聚少离多,娶亲和未娶亲没有太大的分别。坐上这个位置以后,季宁也给了这两位封号,而王后的位置则空悬未决。
彼时不知季宁动了什么心思,也足够让我们几人的心悬了起来。小风已在先前给周俊驰的信中言明此事,令周家早做准备。故而周俊驰将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财产秘密地转移到苏琴的名下,我预感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我理解周俊驰不仅担心周姝的情况,而且忧虑权力斗争的格局。周姝一旦被迫入局,我们先前积累下来的优势将全部化为乌有。这牵连的是我们的生命,也是我们身边人的命运。我们决定在私下见一面。
府上的密道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用了,好在依旧可以悄无声息地从王府离开前往斗金苑,于是我们约在斗金苑见面。我走密道过去,小风走大门,和他同行的还有裘子韩;裘子韩于两日前回了皇都。此行向岚不在席,一是向峻刚刚对他放松警惕,不宜再妄动引发向峻的怀疑;二是我想向岚可能在一段时间内不知如何面对我,让他冷静些许时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多亏叶德明的良药,我的伤势已有明显好转,只是伤处时常还会隐隐作痛。不过,我是不怕痛的。令我不安的是小风因为这事眉宇间又多了几分阴郁和戾气,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个生冷的躯壳里。
约定当日,一过子时,我独自动身由密道前往斗金苑。这条路一个人走的时候漆黑无比,好似一直走不到尽头。我捂住左手的伤处往前走,黑暗之中有人握住了我的手腕。冷吗?疼吗?告诉我。小风看着我的眼睛,收紧了握在我手腕的手。
冷。疼。可你不是来了吗。我把右手的拇指覆在小风的眼皮上,忍一忍,我们都,忍一忍。
我感到小风的眼球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神笔直地看向我,我们,所以是我们。既如此,你万事不可自己强撑。要记住,我在。我在。在幽暗的密道里,我只能听到小风一个人的声音。感受到他胸腔震动时发出的共鸣时,我的心像是被一股热潮包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这时候,我的伤处真的不疼了,我全部的感知都被一种情绪所填满。是求胜的欲望。我要赢,我必须要赢,我必须要让我们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牺牲,只有小风,不可以。
我和小风一起出了密道,周俊驰和斗金苑的人都在等我们。周俊驰递了一个手炉给小风,小风严丝合缝地塞进我手里。进屋说话。周俊驰一边说,一边带了我们二人往房间里走。到了房间,关上房门,外面是斗金苑的家奴在守着。裘子韩已然落座,他盘腿坐在软榻上,正在吃西域的紫玉葡萄。
来了,我是来结账的。裘子韩咧开嘴笑了。委托裘子韩去东南沿海收风一事,向岚没有直接出面,是周俊驰替他与裘子韩做的交易,所以裘子韩才会有此一言。
这消息若是不值这个价格,我可是要扣余款。小风上前一步走到裘子韩面前,摘了他面前的一颗葡萄,然后侧过身子,坐到桌子另一边的软榻上。
买家还没说话,你怎么先做上主了。裘子韩与小风拌嘴。
我和周俊驰在他们前方的桌案旁相对而坐,有人给我们添了茶。周俊驰低着头,在我耳边说,将军府的事情,你受苦了,我不愿见你二人因此生隔阂……
阿俊哥言重了,如若是我,亦当如此。我并非宽慰周俊驰和向岚,而是得失计较不在一时,眼光只放在当下,没有为未来谋划才是大忌。我虽然断了手指,但留下了向岚的命。这一场局没有赢,也没有输。
好了。既然买家在这儿,我话就直说了。经过我和手下的走动,我打探到夫差(音同“拆”)县的县知去年没了,听说是一家人在水上游船时遭了意外,一家四口包括随行人员全部身亡。这位县知姓张,名瀛,字勉之,西瑞十年到夫差县任职。
据县里的官员和百姓反映,这个张勉之为人低调、为官清正,体恤民情,是一位难得的好官。夫差县十几年来都没有什么冤案,百姓算不上富足,但也安居乐业。因此,夫差县的通判因升迁已经换了两任,可功劳最大的县知却多年未受提拔。
张勉之对此毫不在意,他一直说自己早已经把夫差当成了自己的家乡。因为张勉之在,所有人都安心、放心,所以大家都不愿意他走了。未曾想他竟然会遭逢意外,意外发生以后,百姓都自发地到湖边为他们一家人烧纸焚香,以做祭奠。
听裘子韩讲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了怀阴镇的何智。泱泱中原大地并非没有好官,他们勤勤恳恳,为一方百姓殚精竭虑,可惜晋升无门,只能守在自己的一方田地里,无法施展治国之志。终究还是统治者绝了他们的路,断了他们的志,负了他们的情。
关于张勉之一家人的情况,你还打听到了什么?周俊驰问。
张勉之夫妇育有一子一女,是龙凤胎,约十六岁。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张勉之对妻子唯命是从,有幸见过他们相处的人都印象深刻。我这里还有费劲千辛万苦找来的一张他妻子的画像。裘子韩有几分神秘地说。
别卖关子,拿出来看看。小风抬了抬眼皮说。
裘子韩阴晴不定地看了小风一样,然后朝身边自己的下人伸出手,这人递了一幅画轴给他。裘子韩当着我们的面把画轴展开了。画上的人和小风有六分相似,应是平成公主无疑。裘子韩又看向小风,不知道思绪神游去了哪里,小风不说话也没有表情。这时周俊驰又问,张勉之一家人的尸体是如何处置的。
听说这尸体在河里泡了半夜,又赶上下雨水大,形容不大好看,捞上岸以后便就地烧了,认尸的是县上的通判和验尸官。骨灰收殓后葬在彭泽镇上的一处寺庙里,说是因为张瀛的夫人与寺庙的住持交好,时常到那里添香火,生前她亦有言死后想长眠于寺,于是通判就做主把一家人的骨灰都送过去了。
可去过这间寺庙了?周俊驰把希望寄托于此。
天水寺我去过了,可惜住持两年前就过世了,死的比这一家人还要早。裘子韩耸了耸肩膀说,我们在彭泽镇没打探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我们也见到了将军府的人,根据我们收到的风声,他们收集到的情报和我们相差无几。因为没有大多收获,他们大概比我们早半个月就从东南沿海回来了。
空气中静了半盏茶的时间,小风开口道,张瀛夫妇都是北方人,不会水尚且说得过去。但这两个孩子从小在水边长大,真的不熟水性吗。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我特意找人问了他们溺水地的情况,那条湖本就是条死人湖,湖底生有水草、湖水深不见底,平日里也有过不少溺水而亡的人。若在深夜,即使是熟悉水性的人,也不见得有活路。裘子韩解释道。
将军府的人突然到了彭泽,总该有些缘由吧。这方面可有什么消息?我问裘子韩。
这可就是你们官家的消息了,非我能力所能及,季四公子可不要难为我了。裘子韩连忙摆手,看来他知道我们查的事情和王室有关,只想办事拿钱,一点不想多打听。
裘先生和兄弟们这一趟辛苦了,余款悉数奉上。另外这里还有一些筹码,裘先生若是赏脸,今晚可以在这里玩得尽兴。周俊驰看懂了裘子韩的态度,于是召来家奴送上了银子和两盘筹码。
二少爷这么客气,恭敬不如从命,先走了。裘子韩拿了钱,松松爽爽地走了。他不是一个喜欢是非的人,给我们帮忙的事情也就到齐英的耳朵里为止了。送走了裘子韩,屋里斗金苑的家奴也都散了,只剩下我、小风,还有周俊驰三人。
那两个孩子的死有疑点。小风所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
而且他们竟然躲过了官家的耳目,现在想找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周俊驰感慨道。
无妨,我们找不到,他们也找不到。这该回来的人迟早是要回来的。我倒是松了一口气,平成公主的死是对向峻最大的威胁,这威胁一日不消除,向峻一日无法安稳。他睡不安稳,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这事暂且先放下,我妹妹的事情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小风听了周俊驰的话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消息,就是暂时最好的消息。我出言安慰周俊驰,近来斗金苑和府上一切都好吧。
说是风平浪静,但也有些不太平。毕竟是老爷子走了,我二叔去了南方,下个月才回来。城里长年眼馋斗金苑生意的商家都坐不住了,总想着从我手里分一杯羹。我自然不能松口,总是要撑下去的。正说到这档口,门外突然出来急促的敲门声。照理说,斗金苑的家奴知道我和小风私下与周俊驰见面,定是有要事商量,不会轻易来打扰我们。这会儿要是敲门,肯定是急事了。
怎么回事。周俊驰也皱了眉头。报信的家奴侧身闪进了屋里,伏在周俊驰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饶是我耳力不错,也没有完全听清楚内容,只知道大抵和周俊骢有关。
你让他进来。周俊驰说完话没有一会儿,家奴就把周俊骢带了进来,然后结结实实地关上房门。周俊骢一进来就垂着头,也不开口说话,只是别别扭扭地站在我和周俊驰的面前。怎么大晚上的一定要见我,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吗。周俊驰端着茶碗对周俊骢说,端的是大家长的姿态,言语里又有几分妥帖。
二哥,周俊骢抬头瞥了我和小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大概是觉得家里的事情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说。
有什么事现在在这儿说,不想说的话就等到明日一早这两位哥哥走了再开口好了。周俊驰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那不行的,二哥。周俊骢又大惊失色地抬头,这一次我可看清了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充满了红血丝的双眼、泛红的脸颊,以及脖颈处的擦伤。性命攸关,性命攸关,我惹祸了。不是,是祸事找上我了!周俊骢一着急,眼眶都湿了,睫毛上也沾了几滴水珠。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周俊驰阴着脸,把茶碗压在桌子上。周俊骢还是顾及我和小风在这里,磨磨蹭蹭地犹豫着不开口。
你再多耽搁一会时间,那人的血都凉了,你哥哥和我们还能怎么帮你。小风坐在软榻上一边吃紫玉葡萄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我不得不感叹小风的敏锐,经他这样一说,我也发觉到周俊骢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加上他脖颈处的擦伤,和衣服上凌乱的褶皱,不难推断,他与人发生了争执,以至于发生了肢体上的冲突。
听了小风的话,周俊骢更慌了,他猛地吸一口气,晃了一下身子扑在周俊驰身上,抖着声音说,不是,不是,二哥,和我,和我没关系。我是,我是没办法,我没办法了。二哥,救命了,救命了。周俊骢声泪俱下,周俊驰叹了一口气。
看来,是有人动了。小风放下手里的葡萄,走到周俊驰身边。现在再去现场也没有意义了,他们想必已经处理了那地方。只等着明日拿着周俊骢的罪证来要挟你,让你在保全周家,和嫁周姝之间二选一了。
周俊骢突然抬起头,什么?什么?这和小姝有什么关系?
千算万算没想到竟然他们拿住了你做文章。周俊驰喃喃自语。
什么拿我做文章?我果然是被人算计了吗?这与小姝有什么关系?二哥,你说话啊,这是怎么回事?周俊骢虽然平时喜欢玩,远没有周俊驰成熟稳重,但与周姝有关的事情总会激起他作为哥哥的责任感。
有人想让周姝成为王室内斗中一个重要的筹码。小风将现实残忍地铺开。
什么?周俊骢张了张嘴,整个人犹如被人迎面击中了一样面色苍白地怔在了原地。周俊驰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也是才确认这件事不久,对你有所隐瞒我感到抱歉,如果早些告诉你,让你多加提防,或许也就免于此间的被动了。周俊驰把周俊骢按在自己的身边坐下,告诉我,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不要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于是周俊骢详细对我们叙述了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原本周俊骢是要去步音阁听夜戏的,这是他的爱好。可刚一下马车,他就遭了贼。周俊骢眼尖,一下子就在人群中抓住了抢他钱袋的人的影子。他不管不顾地去追丢了的钱袋,步音阁附近人多,人群一冲,周俊骢就和身边的两个家奴走散了。
等周围越来越安静的时候,周俊骢也发现了不对劲。天色已暗,事情发生得突然,周俊骢被人袭击了。他记不清有几人围堵他,打斗之中,他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匕首以求自保。后来这把刀自然就成为了“杀人”的凶器。
我是不是真的杀了人。周俊骢心神不定地看向周俊驰,鼻尖又冒出一点汗水。杀人这件事离他平素里的生活太远了,他一直被周家保护得好好的,哪见过这些血腥。
不是。你身上的不是人血,是猪血。你走的时候那人应该还没死,但现在一定已经死了。你身上丢了的钱袋就是现场的物证。小风给周俊骢倒了一杯茶水,并推到他的面前。
周俊骢没有接,只是咽了咽口水。眼神又望向周俊驰,周俊驰看着我和小风,有办法吗?
没有办法,现场一定按照他们预想地处理好了。而且死了的不会是平常人家,要定就要定株连九族的大罪,这份筹码压得才算足够。小风平静地讲述这件事,我心下忽地一冷。
我想办法。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底气,我只是想让小风和周俊驰知道,我没有放弃,我想要保全周家人的性命。这是我的态度。阿俊哥,你先送弟弟回家,我们在这里想办法。周俊驰看着狼狈又受惊的周俊骢点了点头。周俊驰带人一走,我问小风,你没有打算帮周俊驰在两难的选择中脱困,对吗?
对。
你认为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嫁了周姝对吗?
对。
你认为周姝应当被牺牲对吗?
对。
小风答得很痛快,没有一点犹豫。他察觉到我不开心继续说,这是牺牲最小的方法。况且这份筹码不一定有利于对方,反而会有利于我们呢?
她应该被利用吗?
对。难道不对吗?小风看见我锐利的眼神,舌头突然转了弯。小风的眼里有一点茫然,利用,或许在小风眼里,这不是一种利用,他只是把一枚棋子放在了合适的位置。他有错吗?他没有错。只是我想让他明白这世上的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他们不是死物,是活生生的人;人心,是布局中最难以计较的变数。
小风,每一个人都有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你有没有想过周姝不愿意。我不忍看到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被送进高墙绿瓦的王宫内院,不愿看到一个生动鲜活的生命被阴谋算计逐渐榨干、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我不想看到另一个我,我不想看到另一个你。
小风那一点不解化成了震动和不安。少爷有恻隐之心。
是恻隐之心,亦是人心。小风,我没有信心解决眼下的困境,但我要让周俊驰知道我没有放弃。这是我的心,也是我的道。若非如此,你当真认为日后他还会与我们戮力同心吗?那是他的亲生妹妹,他一心背负家族的使命,把家人的生命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你想一想,若有一日,他和向岚背弃我而去,你还会像今日一样信赖周家、不与其生隙吗?
小风的眼皮一跳,动了动嘴唇。我把拇指覆在小风温热的眼角以作安慰,有一句话我始终没有说出口,因为我不敢说。我很清楚地明白,小风的这颗心此时此刻是因为我才变热的。我希望,如果有一天,即使我不在了,他的心依然可以感受到温度和情感,他依旧可以感受到快乐和满足。他能够学会宽容,能够被原谅;能够学会爱,能够被爱;能够知人心,懂人性,将其为己所用;如果我无法护他一世,我应该教会他那些陈启文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的东西,至少,我也要让他成为一个完整的、可以哭可以笑的顾怀风。
——《季夏札记,人心》
因有顾夏的引荐,文怀玉一进城就被崔月华的人秘密地请了过去。崔月华探得文怀玉只身一人进城,除一把佩剑,一匹黑马外,没有带多余的东西,便对他有了几分好感。等文怀玉真正站在她面前,崔月华恍惚了。饶是有一定阅历,崔月华也没试过在短短三天内见到三个美男子。
文怀玉穿青灰色长衫,背一把纯黑色长剑。剑虽有剑鞘,但掩不住傲人的剑气。他身材高大、面容清冷,又举止沉稳、彬彬有礼。被巫蛊族人带进地道时,文怀玉要矮着身子,才能保证不碰到顶上的墙灰。而即使他低着身子,他的头也未曾垂下,他的一双眼依旧目光炯炯地平视着前方,未见一丁点的不安和疑虑。
“你就是文怀玉,只身入我锦城,所图为何?”崔月华先是试探,
“我此行对巫蛊族和大尧族人未有敌意,只是遵师命来要一样东西。”文怀玉果然如实说出自己的来意,没有丝毫隐瞒和粉饰。
“你想要我族的金樽如意盏,你又凭什么来换?”崔月华一挑眉,看向文怀玉。
“我知道有人深入锦城,欲将巫蛊族纳为己用,我可解巫蛊族燃眉之急,替你们驱逐敌人。用一物换一城之安,还请圣女斟酌。”文怀玉打的正是这份主意,所以从一开始,他根本不着急离开上都。反而是等到林怀英把人马都调动齐了,他才用障眼法,一路从上都赶过来替巫蛊族解围。不过他拿不准的是巫蛊族人的态度,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崔月华笑了,她一笑文怀玉的天真,若是没有前人为文怀玉铺垫,她定然是不会因这人的一面之词冒险将金樽如意盏奉上;她二笑文怀玉的坦诚,从这不露心机的真诚中,她看到了文怀玉的自信和魄力。
“那么文公子要如何替我们驱逐敌人呢?”崔月华问了,
“一人,一剑,足以。”文怀玉一字一顿地说了六个字。崔月华愣了一下,她想过文怀玉会这样说。只是当文怀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被震住了,她看到的是这个年轻人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必胜的把握。
“好。若你当真能一人之力保锦城之安,我当将金樽如意盏双手奉上。”崔月华此话一出口,吃惊的人轮到了文怀玉,他面上没动声色,可心里也觉得对方答应得过于痛快了。
“怎么,忧心我答应得太快了?”崔月华不打算对文怀玉有所隐瞒,
“不是。我想圣女已对我有所了解。”文怀玉入锦城,连林怀英的人都没有惊动,崔月华却能准确地找到他,引他前来见面。这证明崔月华掌握了文怀玉的行踪,并且知道文怀玉有能力对抗林怀英。文怀玉一细想,就知道有人在暗中替他牵了线。
“不错,在见你之前,我见了两个人。一个是金樽如意盏的主人,一个是把你引见给我的人。他们于我有恩,又告诉我你可解锦城之危,若我将金樽如意盏交予你,可保一时平安,于是我一直在等你来。”崔月华把实情悉数相告,这也是战小星和顾夏的应允。
文怀玉眼神一烁,“是他,果然是他回来了。”
“那么文公子,你我的盟约就这样定下了。”崔月华举起手中的酒杯。
“是。”文怀玉一伸手,便将石案上的酒杯吸到了手边,随后一饮而尽。
时间调回当下,此时此刻林怀英正与文怀玉相对而立,面面相觑。
“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林怀英握紧了手中的铁折扇,
“你来的已经不是时候了。”文怀玉比林怀英高了足足半头,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怀英,一双凤眼低垂,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金樽如意盏已经不在锦城了。”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逼退林怀英,文怀玉提前与崔月华商议,由巫蛊族人将金樽如意盏送出了锦城。一旦锦城解围,他们就会把金樽如意盏带到文怀玉指定的地点。这样一来,失去金樽如意盏的林怀英,就不配再与文怀玉正面为敌了。
林怀英的手背青筋爆露,几乎要把手里的铁折扇捏碎,“文怀玉。”
“退罢。还是,你想再输一次。”文怀玉抬起手中的黑碧。
“是。我输了。”林怀英微闭上眼,“宋文星是你的人。”
“不,我不认识宋文星。你也没有输给我。”文怀玉把手往后一扬,收起了黑碧,“他回来了,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没有名字,只有称谓,却都知道指的是谁,林怀英的脸色已经像糊了的锅底一样难堪。他也曾嘲笑秦怀芳的不自量力,如今吃瘪的轮到了自己,这滋味可真是不好受。此时文怀玉已经迈出了厅堂。
“你还不走吗。”文怀玉皱着眉回头,
“与,你,无,关。”林怀英咬牙切齿地说。
崔月华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结束,她都已经准备好大动干戈了,最终却一点血腥儿都没沾。除了文怀玉刚刚打碎了的一扇窗子,巫蛊族几乎没有一点损失,这婚事似乎也可以接着办了。其实这就是崔月华不了解林怀英的地方了,林怀英这人自负,也好面子。今晚阵仗闹得这么大,他被人当面抢了功,方才他恨不得挖条地缝把自己埋进去,自然不想再闹事。
另一面,站在客栈池塘边喂鱼的顾夏忽然大笑,把在房檐上观星的战小星吓了一跳。战小星飞下房檐,拍了拍顾夏的肩膀,“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想到林怀英吃瘪的那副样子,应该蛮好笑的。”顾夏收起未及眼底的笑容,放下鱼食,往屋里面走。
“是吗,你们是什么关系。”战小星跟了上去,
“仇敌,不死不休的敌人。沙漠金门和万物楼,难道不是吗?”顾夏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鱼食的残渣。
“是,是啊。你不说,我不问,就当全不知道。只不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个故事。”战小星和顾夏已经走进客房。
“既然是你讲,我自然是要洗耳恭听。”顾夏点了灯,在窗边坐下,又伸手推开了窗子。
伴着夜风和蝉鸣,战小星的声音从顾夏耳边传来,“十四年前,我父亲突然身亡,接着我和我二叔被沙漠金门的杀手追杀,最终在怀城走散。我被沙漠金门的人带走,二叔也自此音信全无。”
顾夏一边听,一边倒了两杯茶,把一杯推到战小星面前,战小星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沙漠金门的杀手并没有杀我,他们把我带回了地下宫殿,然后,我成为了阿鼻殿里的一名学徒。”
顾夏听到这儿已经咂嘛出一点不对的味道,照理说,沙漠金门收人都应该从奴隶做起,最不济也应该从仆人开始。而战小星显然与众不同,他从学徒做起,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的地方就与别人不一样,他是被选中的人。
“对,我是被选中的人。但我也是最近才明白,我是怎么被选中的。”战小星撇了撇嘴角,“我在沙漠里的日子比大多数人都要舒坦;于是我有了很多闲工夫来思考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只有两条线索,我父亲的死,以及我二叔的下落。”
战小星低头喝茶,饮罢,顾夏替他添了茶,并没有插话。正值夏夜,星夜绚烂,每颗星星的位置都依稀可见。战小星抬头看向窗外的星子,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我见过父亲的尸体,记忆犹新,他前额的那处打击伤是致命伤。我记得那个伤口很特别,不是随手可见的、普通的器物造成的。我一直在找这件凶器。虽然很多人都听说过金樽如意盏,但却不知道他的形状,更不知道他的来历。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找了这么多年,才有了眉目的原因。”
顾夏一想,在他所掌握的、万物楼内浩如烟海的藏书中也确实没有相关的线索。如此想来,金樽如意盏确有几分神秘,或许这也是陈启文想得到他的原因。
“我最初是在西域十六国祥国的一本民间话本里发现了端倪,而后我派人将祥国能找到的书全部拓印了一份给我。不管是市面上流通的书籍,还是个人私藏的禁书,只要能找来的,我都收下了。我用了四年的时间,终于在其中找到了金樽如意盏的来历。”
顾夏也不禁感叹战小星的耐心,这也是他在沙漠里过得太舒服了,大多数人连生存都成问题,哪有这个闲情雅致。
“金樽如意盏是从沙漠的地下宫殿挖出来的。”战小星眨了眨眼睛说,顾夏端着茶壶的手一顿,“我也很意外,并且对地下宫殿的由来产生了怀疑。不过眼下的事情和地下宫殿没有太大的关系。”
顾夏接着倒茶,然后举了一下茶杯,示意战小星继续说,“因为得知了金樽如意盏的来历,我父亲的死,和我二叔的失踪就可以衔接在一起了。因为我二叔是一个古董收藏家。”
顾夏恍然大悟,“对,是我二叔杀了我父亲,然后带着金樽如意盏跑了,一路跑到了最南面的锦城。其实,我猜他是想带我一起走的,可惜没有成功。”
顾夏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喝茶,“你也不用太替我难过。我已经知道是我父亲把我卖给了沙漠,这就是我被选中的原因。我二叔大概是无意间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于是一气之下,错手将我父亲杀死了。后来他想带我跑,又没有成功,所幸干脆装死不出现了。他是为了维护我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他是为了保护我。”
不过,战小星的二叔并没有打算隐瞒战小星一辈子,所以他帮助大尧族建立巫蛊族,又以金樽如意盏为饵,引战小星前来解密。只要战小星没有放弃追查,就一定能找到答案。一年前,战家二叔自知大限将至,再一次引战小星来锦城,可惜阴差阳错,他们并没有相见。这一次,战小星心知肚明,他见不到他的二叔了;不过他的二叔已经把答案留给了他。
“他为什么把你卖给沙漠。”顾夏想战小星的父亲不会是无名之辈,否则沙漠金门也不会给战小星特殊的待遇。那么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儿子卖进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
“因为他孟天说,这是我的命。”战小星低头笑了。
孟天。顾夏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如日中天的人,他不会武功,只用一支笔走天下。他是一个相士,据传能占天下众生万物,只要有生辰八字,他能看到你的一切。他说,这是战小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