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金樽如意盏4:输家 ...
-
我输了。
黄衣男子亲自动手割下了我左手小拇指的半截手指。这男子虽然残暴,但说话还算作数,说是半截手指,果然是半截手指。正正砍在我手指正中的骨节上,折了骨头,断了筋,血溅了一地。这事情也就是在一眨眼的功夫,向峻似乎没有想到这黄衣男子真的当场断了我半截手指,一时间愣在了原位。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黄衣男子把切下的手指扔到向岚的面前,向岚看着浸了血的手指,愣了半刻,突然大声哭起来,喊着别杀我,别杀我。接着一股黄汤湿了他的裤子,顺着椅子淌在地上。黄衣男子大笑起来,看向向峻,依你看,这还是你之前的那个弟弟吗?
向峻抿起嘴唇,挥了挥手让向竹带向岚下去洗澡换衣。在这时候,我控制着自己尽量不要抖得太厉害,一点一点地收回了左手。用右手撑着,从刚才断指的桌子上站了起来。我稳定住自己的气息,二位,饭已经吃了,游戏也结束了。我,可以走了吗?
黄衣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可以,季四公子可以走了。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否则,断掉的就不是半截手指这么容易了。我沉默不语,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前厅。我听到向峻和黄衣男子的对话。
向峻:他是摄政王的四公子,这样做是不是过了。
黄衣男子:过了?你往后就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敌人,比你想象中坚强,也比你想象中强大。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所用,必得除之。我正是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方才才没有要他的命。若是有机会,他的命要早点取了。
......
后来距离远了,我也没听清他们还在说什么。十指连心,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走到马师傅面前时,我终于卸力靠在他肩上。四少爷,四少爷,这,这是怎么了?马师傅先看到了地上斑斑驳驳的血迹,然后才看到我藏在衣袖下的手。马师傅大愕,连忙从自己衣袖上扯下一块布,虚掩着帮我包住了伤处。
回去,找叶德明。我压低了声音和马师傅说,前额和后背已经满是汗水。马师傅立即抱我上马,从身后架住我。因忧心我的伤势,他把马赶得飞快。疼痛让我异常清醒,快到王府时,我让马师傅绕到西侧门,先将我送回院里,再去请叶德明过来。这件事牵扯宫中两方权力的平衡,也有损于父亲的权威,不宜闹大,知道人越少越好。
马师傅送我回了房间,安顿我在床边坐下,又给我倒了一杯水才匆匆离开。我垂着手,伤口还在不停地滴血。我的头一沉,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床上。昏迷之中,我隐约听到了动静,以及马师傅和叶德明低声交谈的声音。没有多久,叶德明端起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
还醒着呢吗?四少爷?我听到叶德明的声音,微微点了一下头。
要不要给你点麻药?我摇了摇头。
行,你挺着吧。叶德明闷着声音说。我闭着眼睛,除了疼痛,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过了一个时辰,叶德明终于帮我处理完伤口,又留下了一些外用和内服的药。我断了的手指还是疼得厉害,想睡也根本睡不着,接着我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争吵声。是小风和叶德明。
小风:我要去把秦怀芳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当着他的面拿去喂狗。
叶德明:你还嫌闹得不够吗。他有疯病,你跟着他发疯。手指丢了半截就丢了,不仔细了看,谁都不知道;你现在是要把命丢了吗!你找秦怀芳,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你,顾怀风,藏在幽王府,藏在季夏身边。你要把所有仇家都引到这里来?
我找回自己的理智,叶德明口中的秦怀芳就是在将军府割了我手指的黄衣男子,他是小风的同门,他与小风素有仇怨。
叶德明:我的顾公子,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秦怀芳和将军府对摄政王虎视眈眈,你们又在向峻面前强出头。眼下若是被秦怀芳发现你的身份,你和季夏都会命在旦夕。方主费尽心机要留你的命,你却为了季夏根本不要命;你要方主如何寒心?
小风:是他要送我走,是他要我寒心。秦怀芳的事情我自己处理,不用你插手,也不用陈启文插手。
叶德明:好,好,好,你是我祖宗。
我听出叶德明气急败坏的怒意,也听到了他离去的脚步声。然后,我的房门被推开了。小风走到我床边,蹲在我面前。你都听到了吧,我和叶玉的话。我掀开眼皮,轻轻点了一下头。小风盯着我受伤的手,竟然红了眼圈,他的眼睛在黑夜里更亮。对不起,我说过要保护你,我没有做到。
你做到了,你一直都在保护我。没有你,我哪里有对抗他们的勇气和决心。我用没有受伤的手揉了揉小风的后脑。小风抓住我的手,他从屋外进来,手还是凉的。于是他放开我,把手掌放在唇边哈了两口气,才重新握住我的手。
这仇我记下了,来日一定让秦怀芳双倍奉还。小风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地说,像是在起誓一般。他站起身子,看到叶德明放在桌边的药。我去帮你煎药,喝了药能舒服一些。我看着小风走远的影子,脑子里回响起小风和叶德明的对话。
听他们的话,小风、叶德明,和秦怀芳都是万物楼的人,而且他们三人在这个组织里的地位还不低。我闭了一会眼睛,小风就端着汤药回来了。他坐在床边上,一勺、一勺地舀了汤药喂我,并给我讲了关于秦怀芳,还有万物楼的事情。
万物楼的每一任楼主都会收很多徒弟,这些人会自动成为继任楼主的候选人。这些候选人依旧会收很多徒弟,如此迭代下去。因而万物楼每一任的楼主都是万里淘沙、精挑细选,经历了无数生死,沾染了同门众人的鲜血,踩在死人堆上成就了楼主之位。
小风说他的师父陈启文是这一代的继任楼主之一,同时也是东西南北四楼之一的北楼的方主。如果陈启文想做名副其实的万物楼主,他的路还有很长,他要将同门的其他势力全部清除,或者收为己用;这其中也包括这些继任楼主所收的徒弟。所谓树大招风,陈启文在这一代继任楼主中名声显赫,手段惊人。陈启文要清除别人,别人也要清除他。所以可想而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万物楼的内部将经历怎样的腥风血雨。
陈启文有十八个徒弟。我是他第十八个徒弟,也是他最后一个徒弟。小风放下空了的药碗,轻轻舒了一口气。除去因意外早逝的万怀漱,眼下还有十七个人。我们因入门的次序有别而在姓名前面多了个序号,实际上我们年纪相仿;我年纪最小,最大的只比我大四岁。
我们每一个人,都和你刚认识的我差不多。可以任意伪装成目标人物喜欢的样子,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完成任务。没有感情,不会信任,甚至连真正的笑都不懂。在认识你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可以是这样的,我也不理解担心、害怕,和失去的意义。反复的训练和极端的环境塑造了我们,我们只是一把利刃,供人厮杀的利刃。
小风的语气异常平静,他替我掖好被角,继续开口。你在将军府见到的是秦怀芳,他行六,喜欢穿一身黄衣,带一把纸折扇,焚桂花七日香;善丝竹管弦,精通棋艺和刺绣。武功上来说,他在十七个人里根本不入流。倒不是说他差,而是其他人太强了。他轻功还算不错,平时用的是剑和枪;不过因为知道自己的短处,他极少出手,而且,他也不必出手。
秦怀芳最擅长的是布局和诱敌,他性格阴狠毒辣,行事百无禁忌;座下全部都是女弟子,所以当第一次进天香楼的时候,我就怀疑它背后的主人是秦怀芳了。现在看来陈启文是派他来皇都布局了,陈启文明知道我在这里,还让秦怀芳来搅局。显然,就是让我们,厮杀。他在逼我。
我握住了小风的手,你怎么会离开那里。
陈启文借职权之便,给了我一个任务。不完成任务,我就无法回去。小风幽幽地看向我,我也没问他这任务是什么,总之看起来是一个一时半刻无法完成的任务。陈启文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保护小风,只是在小风看来,这是对方的抛弃。
我和陈启文。我一直都把他当成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甚至,我也曾经会为了讨好他,特意做一些事情。因为我知道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是我唯一的依靠。得益于我的付出,他很疼我;随之而来的是我的同门也很恨我,秦怀芳则特别恨我。因为我有两样他从来没有的东西:他望尘莫及的武学天赋,以及陈启文的宠爱。
如今秦怀芳近在眼前,你打算怎么办。我不由得担心起来,结合叶德明的话。秦怀芳若是想加害小风,甚至用不着自己动手,只要他把消息放出去,就有人会找上门了。
先用障眼法挡他一阵,到了非要解决的时候,我再来亲自解决这件事。月光折射进小风的眼里,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和杀气。
很快,秦怀芳从向峻处得了相关消息,王府附近又多了几双不熟悉的眼睛。想要使用障眼法挡住秦怀芳就要考虑到他针对幽王府的情报网存在的漏洞,他的消息来源有限,一是王府外的探子,二是王府内与向峻结盟的季春。所以想形成有效干扰需要从这两方面入手。
那几日小风没有出门,相关事情皆交由郝连云代办。自小风成为祭司以来,府上的人大都称小风为祭司大人,称郝连云为郝连大人。当初郝连云和小风争夺祭司之位,在府上闹得沸沸扬扬,故而府上的人也认为他们二人不合。所以郝连云私底下偶尔怂恿旁人称呼他为“祭司大人”得意半刻,旁人也就插科打诨地叫了。郝连云故意在外面,当着探子的面,让王府里的人叫他祭司大人,便是要误导秦怀芳。
不过光误导也不够,还需要一点实际的证据。所以我让人去见了周俊驰,顺便让他把将军府发生的事情给对方带个话。只是去的人不是小风,而是装扮成祭司模样的郝连云。郝连云体型稍胖,为了不露出破绽,小风特意用绢布将他裹瘦了一些,然后差他出门去见周俊驰;而小风则易容成郝连云的模样留在祭司殿。
郝连云从周府送信回来的路上果然如小风所料,遇到了拦路截杀他的人,秦怀芳竟然是亲自来的。郝连云大惊失色,以他的三脚猫功夫对上秦怀芳不出十招,肩上就中了一剑。秦怀芳在郝连云身上留下记号后,没有恋战就走了。
同时,在祭司殿假扮郝连云的小风,也被季春的人叫出去处理了季春院子里香烛的事情。等郝连云捂着肩膀回来,小风就让马师傅依照伤口也给自己身上来了一剑。以季春的视角看来,小风当晚不在府上,回来后便受了伤,所以秦怀芳伤了的人就是小风。秦怀芳暂且受了障眼法的蒙蔽,误以为幽王府的祭司顾怀风只是一个重名的人。
你怎么知道向峻不会和秦怀芳一起去拦截郝连云?我问小风。
他不会将我们的事情告诉向峻,他想自己处理我。我这样的方法也只能拦他一时,只是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情要处理。我听宫里的祭司说,季宁拿了周姝的八字。
——《季夏札记,一叶障目》
光单论轻功,战小星在江湖上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他对阵巫蛊族的长老而不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其闪躲的身法甚至比林怀英还要高明几分。可林怀英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这是江湖上哪一路身法,难不成也是宫中的?
这一轮结束后,连带林怀英和战小星一共剩下十二人。最后一轮比试在两天后举行,比武招亲的结果已经近在眼前。林怀英照旧还是派人盯着战小星和顾夏,自己坐在锦悦大酒楼里收消息。空出来这二日,战小星和顾夏都在游山玩水,玩得不亦乐乎,倒是让林怀英少了几分忧虑。
最后一轮比试定于巳时,参与比试的人陆陆续续地到场登记。离开始的时间还剩两盏茶,来的却只有七人,到规定时间还未到场者则直接视为弃权。林怀英百无聊赖地晃着折扇,颇有胜券在握的意味。就在计时的沙漏快要漏完时,有人高喊一声“等一下”,然后一个形容瘦削的男子跑到了登记处。
“等一下,我来登记。”男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时间到了,八人分别进入一间隔间为八位病患诊病,监考的长老则点燃了计时的香烛。第一个完成诊断、开出药方的是战小星,这是他的看家本事,断没有失手的道理。经长老确认后,战小星成为第一个通过四轮比试的人。接着林怀英也走出了隔间,当他看到战小星已经站在候选人的位置上时,神情里有几分惊讶。
就当所有看客都认为巫蛊族大长老的女婿将在这二人中产生时,又有一个人从隔间里走了出来,这人正是刚才差点迟到的男子。男子擦了擦额前的汗水,走到战小星和林怀英的身边,林怀英突然皱起了眉头。
“既然三位公子都通过了比试,依照规矩,就由大长老的千金亲自来挑选她心仪的对象。”主持比试的二长老开口说,众人一时间都被吊起了胃口,想亲眼看一看这传说中的大长老千金究竟是何样貌。
正是这时,人群的尽头走来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她长发束起,着一身暗红色劲装,脚踩短靴,腰间别一把短匕首;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三人面前。她就是巫蛊族大长老的千金,崔月华。林怀英原本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千金没有兴趣,可真的见了崔月华以后,他又提起了几分兴致。
林怀英从怀中掏出一串素雅的檀木手串,递到崔月华面前,“初次见面,还请姑娘笑纳。”
崔月华低头看了一眼手串,“无功不受禄,不必了。若是让我选人,我已经选中了。我选他。”
众人顺着崔月华的手指看去。崔月华既没有选战小星,也没有选林怀英,反而选了这里面最瘦弱的一位。战小星松松爽爽地道了恭喜,然后悻悻地从台上走下来;林怀英眯起眼睛,看着崔月华说,“希望你不要后悔,我们还会见面的。”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比武招亲就这样收场了,战小星在人群中搂住顾夏的肩膀,“我们也算还办了件好事,时机正好,我们走吧。”
林怀英沉着脸色向已经归队的富甲下达向巫蛊族进攻的暗号,“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我翻脸无情,在新婚之夜送他们一件大礼。”
富甲和赵乙立即根据林怀英的指令,启动他们的第二个方案,调配人手向巫蛊族集结,准备一举进攻,强取金樽如意盏。当林怀英做好部署,返回锦悦大酒楼的时,他才发现“宋文星”和他同伴已经在午时退房,此时怕是出了锦城了。
“这个姓宋的明明定了三个月的房间,这怎么就走了?”商丙小声嘀咕,
“让你们盯人,眼睛都长哪儿去了。”林怀英有点不高兴,他总是觉得自己似乎是遗漏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属下知罪,属下这就派人去寻。”商丙弯着腰说,
“不知轻重。眼下先取了金樽如意盏,再去管那些跳梁小丑。”林怀英甩了甩袖子,走到了窗边低喃道,“师父啊师父,我不仅要这金樽如意盏,而且要这巫蛊族对我万物楼俯首称臣。”
巫蛊族因成立和发展的时间较短,所以是武林中少有的、没有受到万物楼控制和影响的江湖门派。除了巫蛊族外,和万物楼关系疏离、完全拥有自主话事权的门派,说得上名字的包括实力强盛的落霞剑派、影响力较小的叶门,以及地处边陲的天门教。林怀英想,此举若能收巫蛊族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对于陈启文而言才是一件足够诚意的贺礼。
崔月华的大婚定于三日之后的良辰吉日举行,林怀英便选在此时带人潜入了巫蛊族。婚礼极为盛大,巫蛊族众人悉数到场。可作为新人高堂的大长老坐在位置上却笑不起来。他苦着一张脸,不停地叹气和摇头。这时身穿红衣的二长老捧着红绸带到了大长老面前。
“好了,大哥,莫要再愁眉苦脸了。眼下这桩姻缘,既是缘分,也是造化,乃是天定。月华难得觅一良缘,这是我们族内的盛事,你多少带上几分笑容。”二长老为大长老在腰间系上红绸。
“原本是想给她找一份真正的良缘,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破了我们的局。难道真是天意。”大长老摇了摇头。
“大长老、二长老,有人进族了。”有族人向两位长老汇报林怀英和他手下的动向。
“嗯。依计划行事,莫要慌张。”大长老和来人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有人高声喊道“吉时到!迎新人进场”,于是厅堂里的人依照规矩纷纷落座,大长老和二长老二人携手坐在主位。很快,身形高挑的两位新人走了进来。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崔月华一身男装,竟是新郎的打扮。她提着红绸子的一端,笑盈盈地看向身边的人,眼中有一丝难得的暖意,似乎与对方已经认识了许久。
“新人拜堂!”
“慢着。”林怀英做了婚礼上煞风景的人。他穿一身墨绿色长衫,握着折扇,从门口拖着脚步走了进来,“大长老难道不该为眼前的一幕稍作解释吗?”
林怀英的眼神在崔月华脸上流连,然后稍稍一抬手,凭空扬起一阵风,掀开了新娘子的红布盖头。那新娘子面容清秀寡淡,定睛一看,正是那日比武招亲中被选中的那名羸弱“男子”。林怀英一开始也没注意这个人,但第四轮比试后,那人走到他眼前,他立即就发现此人并非男子,而是女子。再加上后来崔月华的反应,林怀英就知道这两个女人是相识的,而这场比武招亲本来就是一场骗局。当下让他惊讶的是,眼前这两个女人却是真的要成亲。
崔月华上前一步,挡在新娘子面前,冷声道,“绰约依照规矩,参加比武招亲并从中胜出,由我亲自挑选成为我命定的另一半。她是男是女,是新郎是新娘,与你何干,又何须向你解释。”
“好一句‘何须向我解释’。你身为女子,如今又要另娶一位女子,这场面还真是可笑。”林怀英冷笑。
“林公子,此乃我巫蛊族内部之事,究竟如何,不须外人来评说。既然你不喜欢这里,那么就请带着你的人离开。”大长老也沉着一张脸。
“现在是你巫蛊族内部的事情,少顷可就不一定了。”说话间林怀英的左手一扬,黑色的铁折扇便越过崔月华,飞向大长老的面门。
这折扇若是击中了大长老,大长老不死,也要落个半残。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一时间不知所措。就算有所反应,在场的也无人能挡住林怀英的铁折扇,这正是林怀英狂妄的资本。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把纯黑色的长剑从厅堂侧面的窗子外飞来,以剑身挡住了林怀英的铁折扇,两者相撞发出“铮”的响声。
林怀英神色一暗,一挥手便将铁折扇收回了手中,“黑碧。文怀玉。”
文怀玉的长剑通体黑色,在灯光下散发出隐隐的幽绿色光芒,由一种极罕见的玉石“黑碧”制造而成。这剑根本没有开刃,却能将人拦腰断成两截。那完全是因为他的使用者文怀玉内力深厚,是一个武学奇才,也是一个修习剑术的天才。
陈启文的所有弟子中只有文怀玉一人只修剑术,其余的兵器皆一概不碰。这不是因为他其他方面的天赋不足,而是因为他在剑术上的天赋过于惊人,陈启文不希望他在别处分心分神。文怀玉有这一把剑,横行江湖足矣。
林怀英自诩天赋颇高,在同门中只怕两个人,一个是顾怀风,另一个就是文怀玉,因为他的铁折扇只在这两个人身上失过手。在巫蛊族看到文怀玉的黑碧,林怀英暗道情况不妙。他到底哪里出错了。
六天前。
“大晚上的,我们偷偷摸出来干什么?”战小星换了夜行衣,轻车熟路地跟上顾夏,
“白天比武的时候,我发现两件事情。你还记得那个身材非常瘦弱、险些落败的人吗?他武功不高,意志力却很强,一直处于劣势,最终硬是抗了下来。”
“记得,我原本以为他过不了二十招。”战小星点了点头。
“她是个女的。”顾夏压着声音说,
“这我看出来了,你看上她了?”战小星是学医的,只要不用缩骨功这类手段,光看身材和体型就能确认对方的性别。
顾夏冷冷地扫了战小星一眼,“我没看上她,是有人看上她了。”
“你发现什么了?”战小星收起笑容,
“她在擂台上对阵巫蛊族长老之时,我发现人群里一直有一个人在看她,并且十分关切。不仅是在意她的输赢,而且更重视她的安全。这个人也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会武功的女人。我怀疑她就是大长老的千金,崔月华。”顾夏勾了勾嘴角。
“怎么猜的?所以,其实大长老根本不是在招婿,他们没想要外族人娶崔月华?只是走个流程,把外族人挡在门外?可是没必要搞这一出啊?还找个女的来参加比武招亲。”战小星皱了皱眉头。
“错。大长老是在比武招亲,他确实想要个贤婿;因为他的女儿和另一个女人两情相悦。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姻缘。你还记得咱们前些日子在巫蛊族周边打探到的消息吗?”顾夏给了战小星一点提示。
上一次,战小星和顾夏借着听戏的由头,偷偷溜去了巫蛊族附近打探消息。他们二人都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顾夏在戏楼里卸去了易容装扮的面貌),一人扮作看病的,一人扮作算命的,随便问了几个人就把巫蛊族里的事情推测得差不多了。
他们发现了三个重点,第一,巫蛊族大长老的千金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而且经常以一身男装出席族内的集会活动。第二,崔月华时常独来独往,武功中等偏上,擅长用毒;除了贴身的侍女,几乎无人可以近她的身,在族内也有一定的威望。第三,大长老提出比武招亲一事后,曾遭崔月华当面反对。
“哦,你是说崔月华和她的侍女本是一对;被大长老发现后,大长老想拆散她们,于是安排了比武招亲。不过大长老没想到这个侍女这么执着,还女扮男装,换了个身份来参加招亲。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侍女现在岂不是很危险?”战小星理了理线索。
“所以我们先去找她,我猜如果大长老想找她的麻烦,最快就在今晚。”顾夏带着战小星一边走一边解释说,“白天的时候,我掏了点银子,找人跟了她一段。她武功不好,也没有太多江湖经验,被人跟了也不知道。”
战小星给顾夏比了个大拇哥,“漂亮。”
战小星和顾夏到卓绰约暂住的地方时,卓绰约刚好被大长老的人五花大绑地带走。他们二人仗着轻功好,跟了一路,确认了卓绰约被拘的地方。
“怎么,我们现在好像有筹码,可以和这崔月华谈一谈了。”战小星对着顾夏一笑,
“我看是这样的。不过不急,且摸一摸这侍女的底,等崔月华急懵了,我们再去找她谈,一定有笔好生意。”顾夏心下已有了盘算。
当晚,战小星凭借超高的轻功,加上顾夏的配合,悄悄潜进了卓绰约被关押的地方,和卓绰约谈了两盏茶的时间。掌握了足够的消息,又从卓绰约手中拿到了信物后,战小星和顾夏全身而退。之后二人匆匆忙忙回到住处,假装他们安然在酒楼里睡了一夜的样子,又骗过了林怀英的手下。
第二日,如战小星和顾夏所料,崔月华找不到卓绰约,知道自己的计划败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晚上她就迎来了自己的贵客。战小星和顾夏扮作女子混进巫蛊族,并顺利进入了崔月华的房间。当时崔月华正坐在铜镜前发呆,突然一支金钗飞上了她的梳妆台。
“什么人?胆敢擅闯巫蛊族内院!”崔月华立即起身,刚准备推门喊人,就被身后的人搂进了怀里,嘴巴也被对方捂得严严实实。
“别激动,我们是来帮你的,看看那支金钗,是不是很眼熟?卓绰约被你阿爹暂时关押起来,不过我们知道她藏在了何处。我们可以帮你救她出来,只不过想与你谈谈条件。如果你愿意,你就点点头,我马上放开你。好吗?”说话的是战小星,崔月华看到了卓绰约的金钗,随即点了点头。
战小星立即放开了她,抬头摆了摆手,“下来了。”
然后崔月华就在房间里看到了两个异常俊美的男子,两个人在崔月华面前坐了下来。战小星清了清嗓子,“你和卓绰约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俗话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既然我们知道了这事,一定会帮你们。不过,我们有一个交换的条件。”
“既然你们知道我和绰约的关系,又手握绰约的信物。我们可以谈一谈,说说你们的条件。”崔月华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我想借贵族的金樽如意盏一用,只是一用,我有一些事情想要确认。确认完毕以后,会立即归还。还请,”战小星顿了一下,“圣女三思。”
崔月华一愣,立即用警惕的目光打量战小星和顾夏。
“古语云,女子善巫蛊之道;子时而生可通灵,其血可做巫蛊之用,乃为圣女。从你在族内的地位来看,我们相信,你就是巫蛊族的圣女。”顾夏看着崔月华说。
“你们是什么人?”圣女之事,除巫蛊族内之人,外人皆不知晓。就算是生活在巫蛊族附近的大尧族人都不知其中玄机。而这二人竟能从古书中的只言片语,和收集到的零散情报中做出这样的判断,足见其心思之缜密,见识之广泛。
“我们不方便透露身份,也不能说自己是好人。不过请圣女放心,我们对巫蛊族、对圣女绝无敌意和恶意。我此番前来只是出于私人的目的,寻故人、查往事。”战小星解释,
“寻故人?查往事?那么与这金樽如意盏有何相干?”崔月华问起战小星,
“实不相瞒,我怀疑我父亲正是死于这金樽如意盏之下。所以,想借此盏一用,以论证我的猜测。”战小星这样说来,顾夏也才知道他寻这金樽如意盏的缘由。
“这位公子,你既然不愿意透露身份,可否将名字告知与我。”崔月华听了战小星的话倒是未露出惊讶和怀疑的神色,
“战小星。”
崔月华听到战小星的名字,眼神有些松动和释然,接着便说出了一句更让人难以置信的话,“其实,金樽如意盏并非是我族圣物。巫蛊族这样做,正是为了等人来寻他。我现在可以肯定,战公子,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战小星沉默了片刻,苦笑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后才开口,“既然如此,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也不必再看此物了。但我们答应圣女的话依旧作数,我们会救出绰约姑娘,成就你们的一段好姻缘。”
“好姻缘,战公子当真认为这是一段好姻缘。”崔月华眼中难掩失落,显然她父亲对此的不认可,让她颇为在意。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圣女认为这是一段好姻缘,那么她就是一段好姻缘。”顾夏这样说,崔月华看向顾夏,心中突然豁然开朗。
“多谢公子指点,月华谨记于心。”
“此外,我想圣女也知道有人已经进了锦城,并对巫蛊族虎视眈眈。”崔月华正想对此事说上一二,顾夏伸出手掌示意她继续听自己说,“顾某有一言相劝。锦悦大酒楼那人不好惹,但有一人却能击退他,为你保巫蛊族上下平安。既然那金樽如意盏并非族中圣物,还请圣女割爱,将此物赠予救命之人,如此便可保一时安稳。”
崔月华思索良久,她知道城中集结的是万物楼的人。若想击退他们,便要启动以巫蛊族为中心的守护阵,这阵一旦启动,不仅伤人也会伤己,到时巫蛊族定会元气大伤。若是用一金樽如意盏便能请人帮忙化解此劫,她自然求之不得。
“他叫文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