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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惊途3:吃人的野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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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复课的第二天,季敏杵在私塾门口等我。我和向岚正准备回府上,经过她身边时,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瞧着我,显得尤为可怜。面对这样一个女孩子,我总不好把她当成空气,于是我上前提醒她,夜深了早些回齐王府。
季敏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小声问我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差点就一命呜呼了。向岚的火气有点冲。
季敏咬了一下下嘴唇。季夏,对不起。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些,我心下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是我自己下毒药了自己。
季夏。季敏拉住我的背包,眼里似乎有泪花闪烁,颇有一副娇滴滴的可人模样。我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向岚一把搂着我的肩膀,把我拉走了,我们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我听马师傅说那批刺杀父亲的女杀手分别被装在十个麻袋里,送到了齐王府的大门口,一想便知道那场面不会太好看。而那些从各处派过来的暗桩,也都存无全尸,写着他们名字的字条被钉在了各府的横梁上。父亲这样做是在警告暗中对他虎视眈眈的人,即使老虎沉睡了,爪牙也是尖利的,不要说动老虎的一根须发,就算是拔老虎脚下的一根草也是不可能的。
我到府上时,小风正在我屋里弹琴。他学琴的天赋极好,又很勤奋,我递了本书给他,他自己摸索着便已经会了;相比较而言,我和向岚则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一类型的。好在我有些基础,因此也能弹奏出一些旋律来。不过向岚弹琴,恐怕有些人就要捂耳朵了。小风弹琴很专注,直到一曲终了,我给他鼓掌,他才看到我走进了屋里。
少爷,你回来了。我下午闲下来给你做了糯米团子和南瓜羹,去尝尝合不合胃口。
小风穿黑色的长衫,颈部的白色纱布已经除去,露出一条又细又长的伤口,伤口极深,十几天过去还没有愈合,用手碰一下都觉得会痛。我捏紧自己的手指,把背包放在桌案上,转身走了出去。不远处,王陆端了托盘朝这边走了过来。王陆就是新来的瘦高个,他的话很少,从不过问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从这一点来说,我对他很满意。
四少爷,这是小祭司做的甜点和南瓜羹。
好,给我吧。你下去准备晚饭。我把托盘接过来回屋找小风。
小风背对着门口站在火炉前,似乎在烧什么东西,空气中有一点淡淡的、烧焦了的味道。
少爷,你,回来了。小风转过身,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当天小风走后,我在烧干的火炉里发现了一节花的枯枝和一些粉末,大概是花束和信件,这两样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我忽然想起离开私塾时,季敏拉住了我的背包。难道是她?我心里有些开心是小风烧掉了花和信,这样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很清楚地记得第二天的清晨,我的窗台上摆满了白色的山茶花。
在私塾的第一次考评中我拿到了甲等,除了我以外,同样拿到甲等的人还有季乐和向岚。考评测试以后,私塾举办了冬季骑射大赛。虽然我略懂武功,但对于骑射算不上精通。所以我仅是报名参与此次比赛,并不参加大赛的比拼。
向岚作为大将军的儿子,兴致勃勃地报名参加了比赛。据传往年骑射大赛的头名总是在向家两位少爷之间产生,其余人都是陪跑,争个三等罢了。季家方面,季礼不善骑射,一般也只是参与观摩和学习,不参加正式的大赛;季乐的大赛成绩居于第四到第六名之间;季春往年没有参加过骑射大赛,这年是第一次,想必他牟足了劲儿想拿上个名次。
骑射大赛持续三天,采用全封闭式管理,大赛期间所有人员不进、不出,不流动,因此参赛人员每人可带三名以下的随行人员进入场地。我带了小风和马师傅,向岚带了两名侍卫,还通过关系偷偷捎上了周俊驰。大赛前一天,我们提前入住行宫,这里离皇都约有二十公里的距离,祖父早年也常在此处围猎。
大赛的主持人原本是怡王,但自从年中大病一场后,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复原。于是他的亲信、皇都守军的首领韩熹,代替他主持了大赛。晚宴时,我们看到了他,他长相很和善,为人彬彬有礼,和我印象中刚劲粗野的武人形象颇有些不符。
向岚告诉我,其实这个韩熹从前是文官,熟读兵法,脑子很好使,在怡王麾下做过几次重要的战略决策以后就被一路提拔,直到坐到现在的位置。我与小风、向岚,和周俊驰围坐在一起,向岚一边吃饭一边低声向我们介绍在场的人物。
向岚的两个哥哥当晚也在现场,大哥向峰,十九岁,平靖公主和向邵文的长子,掌握向邵文在皇都的一部分兵权和人脉,性格阴晴不定,和向岚关系冷淡;二哥向峻,十六岁,很多人都说他是三兄弟里最继承了向邵文风姿的人,不过向岚不以为然。他说他这个哥哥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可是实际上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父亲再怎么样也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说起最像父亲的人,怎么也轮不到向峻。
依我看,最像向将军的人是你啊,向岚。周俊驰忽然笑着说。向岚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小风和马师傅在整个宴席上都很安静,尽职尽责地扮演了我的下人。参与大赛的人员和参加大赛的人员分开住宿,我和季礼一间房,季乐和季春一间房,向岚和季安一间房;小风和马师傅住,周俊驰和将军府其中一个侍卫住。说起怡王的三个儿子,我那晚明明见过他们三个人,但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却一点印象也想不起来了。
大赛第一天进行的项目是定向射箭,参赛者人坐在马背上,对固定距离以外的靶子射箭。射程分别为90米、70米、50米和30米,每个射程射击五次,按照积分排名。我不参加比赛,所以和季礼一起老老实实地坐在观战席。
季乐和向岚的发挥都很不错,上午半场结束后,按照积分他们分别排在第二位和第四位;不过向峰和向峻都是下午半场才上阵。我在下面学着向岚他们的样子,比划射箭的动作,大概因为冬天里外套穿得厚,我的姿势又不太标准。坐一旁的季礼轻轻笑出了声音。
大哥,你笑什么。我飘了一个眼神过去,面上有些尴尬。
季礼低了一下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方才露出的那副神色很是可爱,和平常都不大一样。
我平日里不爱笑,总是在人群里不说话,他觉得我是个心思很重的孩子,却忘了我也只有十几岁罢了。
午饭过后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参赛人员可以在空地上练习,我和小风在一旁看了一会,然后马师傅就牵了两匹马让我们去兜风了。
拿张弓给我,再给我两支箭。小风伸出手对马师傅说。我们拿的箭和参赛人员的不同,前端的铁质箭头换成了一种黏软的材质,可以吸附在标志物上,但不会对其造成伤害,这样可以避免生手不小心失误造成人员伤亡。这种箭被称为“安全箭”。
自从东暖阁遇刺事件发生以后,马师傅对小风突然变得很是好脾气,甚至是生出了几分信任的感情。不论原因,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马师傅把弓和箭都递给小风。
别走太远,别惹事情。马师傅嘱咐小风。
知道了。小风收起弓箭,挂在马鞍上,然后转过头来看我。他嘴角带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他双腿一夹马肚,一下子跑出去几里地。我拉动缰绳跟了上去,我们在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少爷,你射箭让我看看。小风把弓和箭递给我。
小风,我一堂骑射课也没有上过。
没关系,我来教你。
看小风自信满满的样子,我也不好扫他的兴,于是拉开长弓,搭上箭,随意对准了远处树上的一片枯叶。小风歪着头看过来,然后身子一轻,飞到我身后的马背上,把他的手臂搭在了我的手臂上。
少爷你野心可真不小,距离这么远,面积这么小的目标可不适合初学者。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动作,正在我犹豫要不要换一个目标时,我的指尖一紧,头脸在小风身体的带动下稍微偏了一个角度,食指的顶端轻轻碰到了脸颊。而箭就在这一刻“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我整个肌肉都紧绷起来,又突然间松懈下来。与此同时,我看到那片叶子被钉在了它后方的树干上。
这就算教完了?我疑惑地看着身后的小风。他偏了一下头说是啊,他之前就是这么学会的。小风跳下马把箭收了回来,让我自己尝试练习。我射箭,小风收箭,就这样一连试了几次,我大概一点、一点找到了节奏和方法。
季春从这里经过,看到我练习便出言讥讽,具体说了什么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小风却很生气,他搭了另一支箭在弓上,对准了季春身下那匹马的屁股。
少爷,要不要我吓唬一下他。
你答应了马师傅不惹事情。我按下他的手腕。
可是我讨厌他。小风放下了弓箭。
下午半场一开始,向峰和向峻的积分便交替向上攀升,对比之下,季春的积分就显得尤为惨淡,我可是一点也不会可怜他。
依你看他们的骑射水平如何?我问小风。
这个向峻不好对付,他武功很好,骑射水平也极高。而且他看向岚的眼神,一点也不像哥哥看弟弟的眼神。
那像什么?
像黄雀看螳螂。我愣了一下,却觉得小风说的一点也没错。
下午半场结束后,第一天的总积分出来了。第一和第二名分别是向峻和向峰,季乐暂居第五,向岚第八,季春排在十名以后。大赛第二天进行的是围猎,所有参赛人员使用安全箭自由进行捕猎。
猎物皆由大赛提供,都是温驯、不具有攻击性的动物,比如野兔、鹿、鸡等。射中目标后,需要在目标上系上属于自己的名牌用于计分。非参赛人员也可以参与自由捕猎,只是不使用名牌进行计分。
因为天气太冷,吃过晚饭以后,我先去了小风和马师傅的房间取暖。周俊驰住在他们隔壁的房间,我们四人暂时聚在了一起。周俊驰和我说,他和小风要趁着明天自由围猎期间去一趟山南,他怀疑那地方可能有群居的野兽。
野兽?莫不要说这里不是野兽聚集的地方,就算是,也应该因为骑射大赛清场了。马师傅率先提出了疑问。
所以这事情很蹊跷。如果自由围猎期间他们冲出山南,所有在场人员都会陷入危险。我现阶段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所以不能轻易打草惊蛇。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和阿顾走一趟。至于阿季和阿岚这里,拜托马师傅照看;阿岚身边的人,我不太信得过。
好。这里是一枚信号弹,如果遇到危险就打开他。马师傅把信号弹交给周俊驰。
我和季礼结伴参与自由围猎,走了一段后他开口问我,小祭司怎么没有一起来。我漫不经心地说,小风不知道去哪里贪玩了。我和季礼在这边闲庭信步地走着,另一边向岚和他的两兄弟各显本领,林子里充斥着长箭划破空气的声音。为了保证安全,我一直让向岚在我和马师傅的视线范围内。
我尝试放了几箭,不幸都落了空,一旁的季礼很友好地夸赞我悟性很高,已经比他刚开始的时候要强多了。上午半场结束,工作人员重新统计了积分,向岚上升到了第四名,季乐暂居第六,前两名的位子依旧是向峰和向峻。午饭时间,我伸长了脖子四处望也没有看到小风和周俊驰的影子。
少爷不必担心,周家二少爷加上小祭司,恐怕连向家的两位少爷也不是对手。他们既然没有放出信号弹,我们也没有收到其他消息,便是无碍。
原本以为此事会平稳带过,没想到下午我们两头都出了事。夜色将暗之时,南面传来野兽的嘶吼声,我们离得老远都听得一清二楚。有的人为了凑热闹就急匆匆地往南面赶去,有的人眼见天黑了林子里吓人就往反方向逃走了。我和向岚担心小风和周俊驰的安全,于是向南而行。不料向岚的两个侍卫却突然调转方向,朝我们进攻。
事出突然,我的马受惊,我险些从马上跌下来,无奈之际,我只能先弃了马匹。向岚把我拉上了他的马背。
看来你的两个兄弟早就想对付你了。我贴着向岚的后背,侧在他耳边说。
向岚一边拉紧缰绳往南跑一边骂道,阿俊早说让我小心他们,我居然还为他们开脱,没想到真是养了一对白眼狼。
箭在空气中飞窜,插入旁侧的树干里,我听到向岚咬牙的声音。后方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密,我回头一看,竟有六匹马跟在我们身后穷追不舍。我们和马师傅已经被刚才的人流冲散,恐怕一时间还不能指望他来支援我们。
正在我思索之时,忽然左肩一阵钻心的疼痛。箭扎进我的肉里,痛得我呼吸一滞,我原本想反手把箭拔出来,但这一箭实在太深,冒然拔出来可能会导致血流不止,我只能先折断箭的尾部。
季夏。向岚喊我的名字。
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问他,你身上带火了没有。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人多,迟早会围住我们。
有。向岚很快回答我,同时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通过一条狭窄的岔道时,我们二人一起挂在了头顶的树杈上,我的左肩伤了,全凭右手死死拉住上方的树干。等到六匹马从我们眼下飞驰而过,我们才泄了气从树上跳下来。多亏了天色昏暗,我们又把外套堆在了马鞍上,这才暂时骗过了他们。我和向岚放火封了这条路口。
现在怎么办。向岚扔掉手里的枯枝,回头看我。借着火光他总算看出我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你受伤了?该死,你怎么不早说。血从衣服里渗了出去,向岚一摸,沾了满手。
你还记得路吗。大概因为失血过多,我有点头晕,向岚把我架在他肩上,带着我往回走。
不记得,天色这么暗,刚才又慌了神,现在只能凭运气了。向岚依旧拖着我,不舍得把我放下来。后来我反复想过很多次,如果是我,我会不会把向岚丢下,一个人找出路。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有可能没有多久,向岚终于走不动,把我放了下来。
对不起,我走不出去了。向岚沉默了一会,我感到有湿漉漉的液体滴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以为是下雨了,后来才发现是向岚在哭。可惜我没有什么气力去调侃他,昏沉沉地栽倒在他怀里。
昏迷过程中,那支箭被人拔了出去,我的伤口被妥善地包扎起来,之后我趴在马师傅的背上,被他们带回了行宫。凌晨我因伤口发炎醒来,马师傅告诉我,季安死了,季宸没了一条腿。
——《季夏札记,山茶花和骑射大赛》
申英路一行人出了沙漠先抵达平县,将骆驼寄存在沙漠金门名下的驿站,之后又换了四驾马车继续上路。西南环境宜人,人口密度小,县城与县城之间的距离大,出了平县,队伍又走了两天一夜才达到怀城。城门口围着很多守军,他们正在和进城的人说明城里的情况,不少人听到守军的话都不再坚持进城,反而要走回头路了。
“城里发生什么事了?”申英路问守军,
“城里有人命案,如果现在进城发生任何意外,我们概不负责。”守军言语冷淡地说,
“商队运货,需要借道此处,如有意外,我们自行负责便是了。”申英路向守军作揖,态度十分诚恳,
“进城可以,但命案告破以前,任何人都不可出城。”守军不耐烦道,
“这是哪门子道理。”仆人老爷怪嗔道,
申英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而从身上摸了一些银两塞进守军的手里,“就依军老爷所言,请放我们进城吧。”
申英路在外时,同在沙漠金门相比,不知收敛了多少脾气,他一副好说话的模样,让人见了都不好驳他的面子。守军循例粗略地检查了货物,随后便放了他们一行人进城。
城里的道路两旁异常萧索,几乎没有什么商贩和行人。商队的人已经一上午没吃饭了,申英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没有关门的馄饨铺,馄饨铺的老板正坐在铺头里面打瞌睡。
“老板,有生意了。”跟在申英路身边的仆人老爷敲了敲铺头外面的桌子。
“诶呦,老爷们好。”老板从迷糊中醒过来,下巴磕在桌沿上,他一边站起来收拾桌子一边问,“老爷们这是刚进城。”
“是啊,你们这里发生什么人命案了。我看这街边的商铺都关了张,找了半天,只有你这儿能吃点东西。”申英路坐下来。他们一共二十八个人,坐了六桌,结结实实地占了整个铺子。
“这说起来就吓人了,讲完故事,我怕你们馄饨吃着都不香。”老板走到灶台前开始下馄饨,
“老板不必卖关子了,但说无妨。”商队里一个沙漠商人说。
老板不开口,慢条斯理地把馄饨从锅里捞出来,又不急不慢地把热腾腾的、飘着香菜尖儿的馄饨端上桌。顾夏吞了一口口水,他对故事没有多大兴趣,他只想吃口热乎的馄饨。于是在所有人沉浸在离奇的故事中时,顾夏吃完了一整碗馄饨。
这事要从上个月的月圆之夜说起,那天怀城里一个有名的乡绅突然发了疯,变作了兽人,把自己院子里的妻子、小妾、孩子,和仆人都活活咬死了。后来官府的人把他关在了院子里,等过了两天里面没了动静才进去查看情况。这乡绅自己也断了气,全身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被他咬死的人死状也极惨,几乎没有全尸。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这乡绅只是第一个,而后每隔三天,城里便有一个发疯的人,都是一样发狂咬死自己的家人,然后自己也没了命。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下一个发疯的是自己,或是自己枕边的人。
民间对这桩祸事也议论纷纷,有人说城里的大人物做了触怒神明的事情,因而神明降罪惩罚,把人变作了野兽;还有人说这些变成了野兽的人本就丧心病狂,平日里贴着伪善的面具,月圆之夜的月光一照,便使得他们一一露出了原形。据馄饨铺的老板所言,他之所以还在做生意,是因为他无亲无故,又穷得叮当响;和受害人的身份和地位都相差甚远。
“依我看,他们大概是中了毒,或者是服用了什么药物,所以才会突然发狂。和月圆之夜的兽人传说大概没有什么干系。”坐在申英路旁边的沙漠商人说,
“老板,你可知道城里还有哪里能住店?”申英路不再关注人命案,一边吃馄饨一边问。
“住店好说,沿着这条街往前走,顶头往东边一拐有个百花楼,那里就可以住店。从城外来的客人暂时都住在那里,除了收费有点高,其他都好说。”老板回答。
“好,多谢老板。”申英路点了点头,又多添了四屉包子,这里面没有奴隶的份儿。
商队入住百花楼的第一个晚上,正赶上是兽人变身的日子。偏偏这么凑巧,发狂的人就在商队的隔壁,正是百花楼的主事老板。半夜里顾夏被怒吼声和尖叫声吵醒,好不容易想在硬板床上睡个安稳觉,看来还是没有这个福气。
百花楼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正在发生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披头散发,双眼充血,青筋暴露。他个子不高,身材中等,此时却力大无穷,他一只手就可以轻易举起一个成年男子。他一低头,一张嘴,就把对方身上的一大块肉咬了下来。几口咬下去,被他抓起来的男人已经没有了生气,而且身形残缺,形状凄惨。他丢下这人,转而进攻第二个活人。
顾夏在隔壁只听得人们的尖叫声,实在刺耳,他趁乱在柜台边上找了一些纸巾和棉球塞进自己的耳朵里,又跑回房间继续睡觉。隔壁的动静大概持续了一个时辰,便归于平静。住客们凑完热闹,又无精打采地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仆人老爷吩咐奴隶们尽快收拾东西,最晚今天晚上他们就可以出城了。吃过早饭,官府里来了人,顾夏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看热闹。除了两个衙役,一个年纪轻轻的仵作也跟在他们身后进了百花楼。
“你们这老板,如何?”顾夏瞧了一眼身边的跑堂小哥,
“这,这小的不好说......”跑堂的擦完桌子就走了,楼下的衙役还在审问百花楼的账房先生。
“谁不知道我们老板是个善人,每年腊八节都会给城里的穷人舍粥;有的客人住店的银两不够,我们也会适当减免;店里的人都是长工,大家的关系都很融洽。”听到账房先生的话,顾夏已经知道他在撒谎,这段话就好像是事先背过的一样。
“进去清理尸体,盘点财产。”衙役和仵作进了案发现场,没过一会,顾夏就看到有青烟从旁侧飘出来。顾夏已经想到了整件事的由来。
怀城虽然只是西南一个小城,但贫富差距明显,社会等级分明。有不少位高权重的人都是披着羊皮的狼,表面上宽大善良,实际上暗地里搜刮民脂民膏,而且官官相护,百姓们投诉无门,上报的冤情总是不了了之。
官府里有良知的官员对此一清二楚,但无奈他们人微言轻,没有办法制裁这些乡绅和财主。后来,他们偶然得到了一种毒药,服下这种药,人就会发狂,变得力大无穷,残忍无比;如果用量超过一定剂量,人就会完全丧失理智,形如野兽。当他们耗光所有的力气,便会经脉尽断,力竭而亡。这种方法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顾夏猜这事大概是由官府的仵作策划,衙役协同,至于官府的官大老爷是否为主犯,现在还不能断定,但他至少是知情的。两名衙役处理完现场的事情,准备回府衙复命,这时申英路和另外一名仆人老爷跟了上去。申英路看来想以真相为筹码,令官府放他们出城去。顾夏下楼从后门绕到了百花楼隔壁的院子。
“小心,你们已经暴露了。”顾夏没有出现,只是给年轻的仵作留下了一个提示。
这恐怖的毒药是通过八根特制的金针进入人体内的。施针者只需将八根浸了毒的金针插入指定的穴位,被施针者便会在半个时辰左右陷入癫狂的状态。因此顾夏确信动手的人一定是有医学常识的仵作,而不是身强体壮的衙役。
仵作每次率先到达案发现场,并不是为了验尸,而是为了收回尸体上的金针;焚烧和处理尸体,则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发现遗留在尸体上的针孔。这详细的作案手法,在场的人里只有顾夏知道。申英路只是猜到了作案者在府衙之内,且府衙官人知情。
顾夏还依稀记得当初那俊美的少年,是如何兴致勃勃地向自己介绍用八根金针使人发狂,用一根金针夺人性命。只是这些遥远的往事,已经渐渐变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