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阳》抱住大熊

6、第 6 章

　　很快便是周末了，姜皎早早理好了东西，欢喜地挽了白楚颜的手，边谈笑边朝校门走去。

　　校门口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私家车。林媛抓着书包带子，紧紧跟在姜皎身后，看着她和白楚颜说说笑笑上了车。

　　车窗被摇下了大半，司机是位头发半白，但衣着整洁体面的中年人，看起来颇有亲和力，笑容堆了满面，他像是回头说了些什么，递过去两杯奶茶，姜皎巴巴地接过去，插了吸管喜滋滋地喝了起来。

　　车稳稳当当开走了，林媛魔怔般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车子渐渐消失在了一个拐角。

　　“媛媛，”她听见有人叫她，下意识地回了头，瞬间僵在了原地，凉意从骨子里渗出来，惊得她如坠冰窖。

　　入目是冯思年那张素雅的脸，称得上是极漂亮的，那双丹凤眼此刻正含了点单薄的笑意，轻柔地唤了她一声。

　　那天的冯思年也是这样，站在宋煜宸边上，身姿纤长，明眸善睐，远远瞧着和她哥哥宛若一双璧人。

　　而她呢，风尘仆仆地从学校赶回家，制服沾上了飞溅的泥点，散乱的发丝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像条落水狗。

　　她满心满眼都是刚刚回国的哥哥，一路上都在暗暗期待着能够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一推开门却与刚好回头的冯思年四目相对。

　　林媛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宋煜宸见是她，坐在沙发上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遥遥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林媛有点记不清，那天她是以怎样狼狈不堪的姿态走过去的，只记得宋煜宸的手爱怜地抚上她的面颊，撩开垂落在她眼前的发丝，金丝边眼镜底下的目光有点沉，浓得像团化不开的墨，“媛媛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她没接话，只执拗地瞪着一边的冯思年，强烈的不安让她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冯思年坦然地站起来，亲昵地拉住她的手，“我带媛媛上去换件衣服，”宋煜宸微微点了点下巴，面上流露出一点饶有兴味的笑意。

　　冯思年轻车熟路带她上了楼，自然得像是宋家的女主人，她轻而易举就被激怒，羞恼地挣开手就要走。

　　“我是宋煜宸的未婚妻，”冯思年似乎懒得去拦她，自顾自拨弄了一下腕上那块表，“我听阿宸提起过你。”

　　“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冯思年恶意满满地停顿了一下，笑容越发明艳像开到糜烂的花，一字一顿，字字珠玑，“他说，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招招手就对他摇尾乞怜的狗。”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发了疯似的冲下楼，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会的，这都是冯思年的激将法她不该相信的。

　　直到她亲眼看见宋煜宸坐在沙发上逗狗，那狗应该是冯思年带来的，小小白白的一团像个糯米团子，显得憨态可掬。宋煜宸伸出手轻轻点它毛茸茸的狗头，小狗用湿漉漉的舌头殷勤地舔他的掌心。

　　真是一派温情。

　　她却觉得讽刺，宋煜宸眼里的漫不经心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多少次当她满心欢喜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把她当成献媚的一条狗。

　　林媛曾经一直以为，宋煜宸是她的光。

　　她七岁的时候，被当成垃圾一样扔到宋家，她从来就知道自己是私生女，寄人篱下自当如履薄冰。宋家阴暗到溃烂，无人在意她，她浑浑噩噩度日，心想大概有一天就会无声无息消失吧。

　　只有宋煜宸。他像是救赎一样出现。

　　小小的一个少年，一身小西服板正笔挺，他却不管不顾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笑着和她说知识改变命运，问她想不想去上学。

　　她惊惶地低下头不敢看他，宋煜宸像是看出她的窘迫，微微俯身亲昵地抵住她的额头，一片温热的触感，她听见他说，“媛媛，我是你哥哥。”

　　原来哥哥是这样的，她想。

　　在被扔到宋家之前，她也有一个哥哥，是继父的儿子，性情蛮横，对她动辄打骂。

　　宋煜宸最后还是带她去上了学，开学第一天，他牵着她的手送她进了校门，她身上是新校服，白衬衫百褶裙，她以前只在商场的橱窗里看见过。

　　那样的纯白无暇，她看一眼就忘不掉了。

　　她背着新书包，老师热情地在门口迎接新生，笑着对她说欢迎她。她有点不真实的感觉，怯怯扭了头。

　　她下意识去寻找宋煜宸站着的方向，她以为他应该走了，没想到他还站在原地，远远朝她露出一个笑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那时他尚小，面容精致却柔和，笑起来像太阳。

　　就那么遥遥一眼。

　　她一下子安定下来，坚定而执拗地冲他挥了挥手。

　　那套橱窗里高高在上的新衣服，她已然穿在身上，新的学校，新的老师和朋友，一切都是她原来想都不敢想的。

　　放学的时候宋煜宸来接她，坐在宽敞明亮的车子里，她兴冲冲和他分享今天发生的事情，他耐心地听，偶尔插一两句嘴。

　　从来没人认真听过她说的话。

　　她从小尝遍世间冷暖，自问能一眼看出人心真假，她鼓起勇气地对上他的目光，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怕美梦破碎，却还是忍不住要去看。

　　所幸她看见他眼底的宠溺和纵容，那一瞬间恍若掉进了蜜罐子里。

　　但她终究是走了眼，原来这一切不过是甜蜜的陷阱。

　　她的光熄灭了。

　　那天冯思年抱着她的狗离开的时候，是林媛送出门的，她淡淡地瞥了林媛一眼，像在看垃圾。

　　林媛突然冷静了下来，没理她暗暗的挑衅，恶狠狠地瞪着冯思年怀里的狗，重重摔上了门。

　　宋煜宸在看她，灯光明明暗暗，林媛惊觉自己从未看清过他。

　　但当她不自觉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时，她突然明白，原来她早就离不开他了。

　　是冯思年抢走了她的东西，如果她消失掉就好了。

　　思绪到这里断掉了，林媛把恨意掩在眼底，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来，喊了声“年姐姐。”

　　冯思年亲切切切地应了声，“阿宸今天在忙，我顺路来接你回去。”

　　她一点都不奇怪，冯思年在外人面前一向在意自己的形象，如此做派她可没少见识。

　　一路无言回到宋家。

　　冯思年罕见地没有进去，她乐得自在便也懒得去管。

　　推开门看见宋煜宸已经回来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不修边幅地坐在客厅的羊绒地毯上，手边七零八落散了一堆纸质文件。

　　他懒洋洋地托了下眼镜，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眯着眼睛笑了下，“媛媛回来了。”

　　“”哥哥今天很忙吗?”林媛放下书包，步伐轻快地走过去。

　　宋煜宸一如往常揉揉她的头，“生意上的一点小麻烦而已，媛媛不必担心。”

　　她不受控制地抱住他的臂弯，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起来，是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她感觉到一点久违的归属感。

　　她小时候一直以为爱是最廉价的东西。

　　她的母亲是标志的江南美人，性子温婉，言行举止都带了点水乡养出来的神韵。她一直以为，母亲这辈子大抵都说不出一句重话来。

　　直到她亲眼看见母亲被宋家赶出来，狼狈地坐在地上绝望而痛苦地哭喊叫骂，灰头土脸的，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哪还有半点江南美人的样子。

　　宋家靠着女方发迹，母亲自然就这样被扔掉了，本就是弃若敝屣的玩物罢了。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她想，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不要像母亲一样，落得这样可悲的下场。

　　直到遇见宋煜宸，她飞蛾扑火般坠下去，带了撞南墙的决绝。

　　到现在，她也快分不清是爱，还是依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