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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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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话没了下文。
尤未许说完那几句,裴竟震惊过后只来得及说一个“你”就被尤未许打断:“我困了,要睡了。”
她语速快,走得也快,似乎一旦慢下来就会发生一些糟糕的无法挽回的事——她勇气耗尽了,理智回笼了,脚发软,害怕摔倒。
最要紧的,她眼睛里有东西要出来。
不能被裴竟看见。
尤未许一进屋立刻反手关门,站了两秒,整个人往床上栽,扯过被子蒙住脸捂住头,弯腰缩起来,压抑而急促地吸气。
泪水慢慢从眼眶、喉咙里向外倾泄,越来越多,尤未许已经呼吸不畅了。她想不出停止的办法,只能想到眼泪果然是咸的。
咸得发苦。
裴竟站在门外,没有透视的能力,但他听见了——即使尤未许刻意控制,他还是听得出,不是因为熟悉,而是因为极其陌生——她在哭,悲伤像洪水将她淹没。
也淹到了门外。
裴竟感觉脚底浸了千斤水,重得迈不动,又觉得淹到了心口,心脏传来一阵濒临窒息般的收紧,被什么庞然大物禁锢得扭曲了原本的形状。
尤未许也会哭?
裴竟想如果他当着尤未许的面说这话,尤未许大概会挑衅地反问他:“是啊,我会,是人都会。你会吗?”
他会被噎一下,随后大方承认:“不会。”
他本来就不是人,他是人渣。
尤未许会说:“你对自己的认知还挺清晰的。”
裴竟对自己的认知一向很清晰,他知道他自己有魅力,所以风流,他知道自己道德感低下,所以只挑选同类交往,他知道自己情感匮乏——他以为是这样的。
幼时忽略不计,记事后他敢说他从来没哭过,他家庭和睦,读书时成绩优异,工作后除了偶尔有些小麻烦之外可称一帆风顺,情场从未失手,没什么值得他难过,顶多是烦躁气愤。
裴竟曾在某个一夜情对象床上用“感情淡漠”形容自己。
共情是善良者的本能,他不会,也没想过去学。不会又怎样,不耽误他的人生。
裴竟一直都这样坚信。
但现在,这一刻,他站在尤未许门外,对门内具体的情况一无所知,仅仅凭借尤未许几句浅显敷衍的话,好像无师自通了。
但又有点不一样。
这种身体和大脑怪异的变化不完全属于“共情”,更像另一种类似的东西,比共情更糟。
裴竟在门外站了一段时间,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门里渐渐没了动静。
裴竟抬腿离开,关掉还是轮到他来关的灯,从客厅到走廊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他背朝黑暗回到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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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尤未许起晚了,裴竟起得早,两人在早饭桌上互看一眼,沉默还没弥漫开,裴竟说“还剩一点粥和包子,楼下买的,要吃自己吃,不吃放那儿一会儿我扔”。尤未许吃了,然后敲裴竟书房门,在他视线离开设计稿后说“包子馅太油了,没吃完”。
第三天,尤未许睡了个懒觉起来,裴竟正要出门去公司,说“馒头在桌上。我中午和晚上都不回来”,尤未许随便“嗯”两声,咬了口馒头,还是软的,盘腿坐在椅子上刷手机说:“知道了。”
第四天、第五天……一周过去,尤未许重新变得活蹦乱跳生龙活虎,两人也没再聊起过那天发生的任何事。
倒是多了很多其他奇奇怪怪的内容,听进耳朵时觉得别扭,张口一接话又顺溜得不行。
“裴竟,你为什么天天买馒头?”每天早上都是黑米粥和白馒头,虽然味道是不错,但尤未许真的吃腻了。
裴竟最近很忙,有个大项目要他亲自设计监工,早饭时间也划给了工作,闻言眼皮都不抬:“楼下只有一家早餐铺,老板娘只卖包子馒头粥。”
尤未许皱着脸:“就没有红糖馒头玉米馒头葱花馒头?”
裴竟:“没有。”
尤未许默默翻个白眼心想明天一定要早起下单一份手抓饼或者豆浆油条,总之绝对不要馒头了。
然后咽下嘴里这一口白面团,问:“今晚也不回来?”
“约了客户敲最终方案。”
尤未许点点头:“我也不回来,你记得带钥匙。”
裴竟语气漫不经心,但终于舍得分一半目光出来:“去哪儿?出版社?”
尤未许无奈地斜他一眼:“拜托,出版社是后天,昨天才说过,你不会真的患上老年痴呆了吧?下午是和朋友逛街。”手下麻利地拴好早饭残渣垃圾袋,“垃圾带下去啊。”
“嗯……”裴竟扫一眼,眉头瞬间跳了跳,“尤未许——你又放一起!都说了最近小区在垃圾分类!”
尤未许人都在卧室了,在卧室里喊:“你分呗!”
裴竟骂一声“操”然后迅速将袋子拆开重新装,装好后穿上外套,走到门边像比嗓门一样也喊:“走了!”
尤未许正换衣服呢:“知道了!”
外面门才“啪”一声被关上。
尤未许换好衣服,拿起手机一看,刚出门的人又给她发了两条消息,一条叫“帮我买瓶洗发水和沐浴露”,另一条叫“逛完给我打电话”。
尤未许嘟囔:“毛病。”
她又不知道裴竟用什么牌子。而且自己工作都搞不完了还要让人打电话。
尤未许手指在屏幕上戳几下,还是像对话框上面昨天回复“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停水”一样随意回复道:知道了。
裴竟没再回什么,尤未许把手机按灭放到一边,坐到梳妆台前面开始化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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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未许约的是大学闺蜜,大学恋爱两年,已婚七年,儿子五岁,今天把儿子也带出来了。
“抱歉尤尤,这小崽子太闹腾了,知道我要逛街非要跟,扒着我衣服不撒手,我只能一起带来了。”闺蜜对着尤未许一脸歉意,然后换个语气示意小男孩喊人,“噜噜,喊人,这是尤阿姨。”
噜噜人小鬼大,先抱怨一句“妈妈你怎么对我这么凶巴巴的”,然后朝尤未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尤阿姨好,阿姨好漂亮,像姐姐。”
尤未许虽然为儿童绘本画过插话,也在朋友圈里看过许多人晒孩子,但几乎没真正和孩子打过交道,第一眼见闺蜜牵了个小孩来还有点紧张,这会儿又被逗地有点忍俊不禁:“噜噜好,谢谢夸奖。”
闺蜜拍了下儿子的脑袋:“你从哪儿学这么多话。”
噜噜眼睛瞪圆了:“爸爸说拍脑袋长不高妈妈你别拍了!”
闺蜜又拍了一下:“我就拍!我回去让你爸爸也拍!”
“爸爸才不会拍!”
“他听我的,我说会拍就会拍!”
“爸爸不会!”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气氛却很融洽,尤未许在一旁看着,有点发怔。
“尤尤你怎么了?”闺蜜和噜噜停战了,重新大手牵小手,发现尤未许脸色很奇怪。
尤未许回神,说:“……没什么。”又笑了笑,“我们进去吧。”
闺蜜斗志昂扬:“走走走,今天一定要把这家新商场逛完!”
噜噜做了个冲的手势:“逛完!”
尤未许又笑了。
三人其乐融融地进了商场。
这家商场是新开的,装潢精致,环境舒适,卖的东西也都不便宜。
尤未许在业内小有名气,这么多年辛勤工作没有大富也有小贵,闺蜜本人是公务员,老公是律师,经济条件从来不差,于是三人挨家挨家地逛,衣服、鞋包、首饰、美妆,碰到感兴趣的都试,试满意了也不怎么犹豫就下手,从一楼逛到二楼已经拎了好几个袋子。
大部分是闺蜜的,尤未许暂时只买了一个包。
二楼大部分是卖衣服的。
闺蜜也是艺术专业出身,眼光独到,指着一家店说:“看那家,超适合你!”
尤未许顺着看过去,的确,样式简约但不失设计感、色调柔和不刺眼、质感似乎也不错。她说:“去看看吧。”
闺蜜巴不得,风风火火就领着一大一小去了。
尤未许进店后看中几件,一一试了,小家伙超捧场,每件出来都大力鼓掌:“尤阿姨是仙女!”
闺蜜捏他小脸蛋:“你把我要说的说了!”
“是妈妈你像乌龟!”
噜噜做个鬼脸,闺蜜上手挠他,噜噜咯咯笑小步跑到了尤未许身后,“尤阿姨保护我!”
事情太过突然,尤未许感觉被一颗软热的小炮弹砸中了,小炮弹黏住她,在她身后问她要保护。
“我……”
尤未许还没做出反应,闺蜜一下就把男孩抱了起来,宣告胜利:“抓住你了——不准扯坏你尤阿姨的新裙子!”
尤未许:“……”她还没决定买哪几件呢。
“女士,您觉得怎么样?大小都合适吗?”导购小姐在旁边适时地问。
尤未许看了看刚才试过的几件,最后说:“那件香芋色的长裙,还有……身上这件吧。”
她身上是条及膝的不规则纱裙,领口和袖口很有样式,但又不会太繁复,女人味和高冷范并重。
尤未许抚了抚刚才被噜噜碰到的裙边,轻轻的,导购小姐问怎么付款时才移开手去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