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裴竟敲窗时尤未许刚完成第二十一关消消乐,退出来,计时器显示二十九分钟。
“差一分钟。”尤未许开锁让裴竟上车,将界面上偌大的数字展示给对方。
“幼稚。”裴竟手搭在车门上,望了一眼不远处灯光偏暗的电梯口:“超市关了?”
尤未许知道他想干什么:“关了。看来你跟洗发水沐浴露无缘。”
裴竟一屁股坐上车关上门:“不知道是谁的责任。”
“你的。”尤未许放下手机系安全带,启动车子,“你车呢?”
裴竟也系上安全带:“扔那边了,明天去开。”
锁扣“啪嗒”一声扣上时他瞥到后座,“就买了这些?”一共四个袋子,都是正常大小。
“逛这么晚没个影我以为尤小姐把商场搬空了。”
尤未许正在找出口,一个眼神都没给裴竟,但嘴依然不落下风:“我也想,但工薪阶级,不像您,大老板想买多少买多少,白馒头黑米粥管够。”
“……”裴竟嗤一声,“挑三拣四。”
尤未许“嗯哼”表示认同,同时一脚刹车,下巴一抬朝着外面:“扫码缴费。”
裴竟掏出手机,清脆的“滴”响起时说:“为什么我扫。”
“我在开车。”尤未许瞅他乖乖输了支付密码,又补,“这算你的车费。”
裴竟简直不敢相信:“我都没收你早饭钱。”
尤未许才不负这个责:“我又没让你买。”
裴竟心里闪过无数文雅的书面词汇如“怒火中烧”“怒发冲冠”“怒不可遏”等等,最终全部浓缩成了一句咬牙切齿的:“白眼儿狼。”
尤未许眯起眼睛:“你再说。”
裴竟眼神挪向窗外:“没心没肺。”
“别以为你给了车费我就不会赶你下车。”尤未许说着打灯变道,越开越靠近路边。
裴竟火气也来了——这一晚上都来好几遍了。这一周他有觉不睡打着哈欠下楼买早饭,是,品种不多,但尤未许自己说得不爱吃包子,他第二天不就给换了吗?还有那个黑米粥,补气养血的,人店里还卖红糖粥他都没买退而求其次找了个一样营养的,这种东西不多吃一段时间怎么起效果?还有今天,答应了给他买洗发水沐浴露还有逛完给他打电话,半天就变卦,白长一张勾人的嘴就会狡辩,坐个车收车费就算了竟然还想把他赶下车?!
“尤未许,是不是我这几天对你太好了?”裴竟怒极反笑,面色和声音都冷下来,“动不动就对我发脾气甩脸子,要我再提醒你一次我们什么关系吗?”
尤未许方向盘一拐,这下彻底在路边停住了。
熄了火,杂音消失,车厢封闭,面对面互瞪让空间仿佛无限压缩,所有动作、情绪都夸张到一览无余。
尤未许一字一句地刺回去:“你说,有本事你就再说一遍。”
“我们……”裴竟一口气顶在嗓子眼儿,以为即将脱口而出的东西却无论如何吐不出去。
尤未许给了完整的一分钟,然后轻蔑地笑了笑:“你说啊,怎么不说了?”
“不说我就说了。”她解开安全带,双手抱在胸前,“裴竟,我们不是真夫妻。”
这是他们最初就已经达成的共识,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我们没有戒指、没有仪式、没有发朋友圈晒结婚证、没有喜气洋洋地四处通知亲朋好友,没有婚纱照和蜜月旅行,所有夫妻会有的我们都没有。”
“我们一开始就是默认要分开的。”尤未许嘴角似乎弯起来了,又似乎在往下垂:“我们根本不该结这个婚,裴竟,这段婚姻没有喜欢也没有爱。”
世上许多婚姻与爱情没有关系。
但离婚大多与没有爱情有关系。
即便柴米油盐将爱情融成了亲情,即便从早到晚鸡毛蒜皮争吵不断,磨掉了心动只剩下顾念,那也是一种互相支撑、互相扶持的不离不弃的力量,像一条柔韧性够强的纽带,缠着连着,还在一天,就一天断不掉、分不开。
可是尤未许和裴竟之间从不存在类似的感情。
那些曾经爱过、美好过的恋人和夫妻也会半路分道扬镳,更何况他们这样的。白头到老是童话,不是生存规律。
她和他早就预定了结局。
尤未许没说多少话,却觉得嗓子有点干哑,今天逛了大半天街,原本没出现手酸腿疼的症状,现在好像报复一般涌了上来,累得眼皮微重,维持不了姿势继续面对裴竟。
她重新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回去了,别再跟我说话,我……”
“那个人呢?”
裴竟忽然打断,语速相较平时似乎多了些急促,目光却又沉沉,给人一种佯装从容不迫的错觉。
裴竟怎么可能这样?
尤未许看一秒就垂下眼,眨了眨,又掀起来斜着看车前路灯昏亮的光,皱着眉不解:“谁?”
裴竟说:“那个让你怀孕、又让你流产的男人,你喜欢他、爱他?”
他像吃错了药,视线始终落在尤未许脸上,问出这一周来都忍耐地很好没有去触碰的问题。
尤未许听见了,也感受到了,周身鼓噪的血液全部聚流心脏,蓄力造出了一声、一声沉缓的重音,指尖发紧,耳膜共振。
车内空气近乎凝滞下来,死寂。
裴竟想到那天晚上,当时尤未许说完那些话和他出声之间也有这样一场差不多的沉默。
只是今天尤未许无处可逃,而他也不会再轻易放过。
“尤未许,说话。”
裴竟目光在夜色和路灯交错下半明半暗,暗的那边泛冷,明的那边又好像燃了一团幽微的火,烧起来还是被熄灭都在一念间。
尤未许没思考如何回答裴竟,而是在回忆里翻了一遍,发现裴竟这一刻的神情和以往任何时候都对不上,没有旧经验可供参考,并且还抽空感慨了一下自己竟然没有被刺激得立刻杠回去。
她不知不觉看着裴竟。她从裴竟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二十八岁的尤未许,和四年前没什么变化。
但内里还是变了的。
实话实说,那件事对尤未许而言并不是耻辱、或者后半生的禁忌之类的,甚至从发现真相到跟对方对质、走进医院挂人/流号都没有超过两天,愤怒持续的时间总共还不如每天和裴竟吵架花的时间多。
可是有时候,再微不足道的伤口也会留下若有似无的疤,乍一看没什么大不了,想起来时盯着多看两眼就耿耿于怀恨不得做个手术全部抹消。
她这辈子都会记得一个青年指着她大骂她冷漠麻木没有爱心,会记得有一个刚满八周的未成型的胚胎从她下/体/落出去的感觉,会记得自己在家休息了一周,期间除了睡就是吃,因此失去了一个价值两万的插图约稿,再坐进书房拿起画笔的那个下午明明太阳光照到了脸,她却又去找了条薄毯披在肩上,像得了医生没说过的后遗症。
还有之后再一次来月经,腹部像被撕裂了,她辗转反侧一夜没睡着,后来去看医生,才学会了吃药和冬天泡脚。
这些都不算大事,已经过去了,尤未许几乎没对人提起,仅仅是因为没必要。那是个意外,一个无所谓的人生插曲,当然,也可以当做一个教训,所以她后来挑选上//床/对/象更加严苛,四年内撩了不少,真正被允许和她滚/上/床/的两只手就能数完。
这么说来她这几年是不是可以叫“洁/身自/好”?
尤未许想到这儿笑了下。
裴竟看在眼里,眉毛皱紧,不耐道:“笑什么。”
“没什么。”尤未许说,“就是……”
时至今日,她好像认识到一个崭新的事实——她并不是自己所坚信的那样一个无坚不摧的人。
漂亮的叶片有一面被划秃了,她转过去不看,然后就以为不痛、不存在,当有人目光灼灼打破砂锅追根究底,她才迟缓笨拙地意识到还是有点痛。
于是这痛就变本加厉地猛烈起来。
尤未许忍住眼眶里慢慢上升的热意,轻笑:“裴竟,我说了的话,明天早上不要吃馒头和黑米粥。”
裴竟:“……知道了。”
尤未许纠正他:“不能说知道了。”
裴竟:“……好。”
尤未许满意了,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气场莫名地骤然松弛,开头先说:“那个人名字我忘了,二十四岁生日在KTV认识的,比我小……”她稍微算了算,“可能三四岁吧,大学刚毕业。”
裴竟声调几乎要穿破车顶:“你和小孩儿搞?!”
尤未许白他一眼:“不是小孩儿,大学毕业了,在KTV做服务生,而且人家那儿不比你差。”她视线下移扫了对面的人一眼。
裴竟也顺着低头,头一垂立刻气恼地弹回来:“……胡说八道什么!”
“我可没胡说。”尤未许撇撇嘴,斥道,“还听不听了?”
裴竟脸都要气绿了,听,怎么不听!
尤未许接着讲:“过程就不讲了,总之我们一来二去勾搭上了,到我发现怀孕之前大概联系了半年左右,还挺久的,每个月约一两次。”
裴竟忽然就不想听了,自作自受,他怎么越听越控制不住这暴脾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