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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严肃点，捞人呢 师兄，拘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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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最终也没能狠了狠心的师兄抱着厚厚的《税务刑事诉讼辩护技巧》，踏上了去平城的列车。一年前，他怎么会想到，逼迫他离开平城的那根导火索，有一天会捆着他重返战场。
简氏大楼在金融街深处，任秋来拖着大行李箱在楼宇的阴影里慢慢走着。
附近上班的白领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匆匆，面无表情。任秋来突然在想刚毕业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是一样的面目模糊，麻木又疲倦。
熟悉的店铺让往日场景一点点清晰起来。和某个人并肩光顾过街角的咖啡厅；排着长队的沙拉店，某个人苦着脸吐槽过；那个人好像随时也有可能大笑着从前面的健身房冲出来，带着汗味挂在他身上……
任秋来在简氏大楼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无数深夜里每个噩梦的起点。
“先生，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
“秋来，这边，”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小简总请来的贵宾，我来接待就可以了。”
“好久不见了，陈平。”
陈平左手搂着一沓厚厚的卷宗，有些滑稽地伸着右手小跑过去，对面握着行李箱把手，只是笑笑，于是他又讪讪地拍了拍对面清瘦的肩膀，“你瘦了，过得还好吗？”
“涉嫌合同诈骗被开除的法务，想来是不会过得太好的。”
“秋来，你还在怨……后来，小简总登报致歉，你，你有看到吗？”
“现在哪还有人看报纸啊，”任秋来又笑了一声，“走吧，直接带我去拘留所。我收了你们的律师费，基础费用按时计，别耽误时间了，路上跟我说说案子。”
陈平接过行李箱，将他迎到停车场，一辆宝马七系已经静候多时了。
拉开后座车门，任秋来看到了一张沉默又苍老的脸。
驶出金融街，车内谁也没有说话，副驾驶上陈平把卷宗翻来覆去整理到第三遍时，那中年人终于开口，“陈平，讲讲吧，顺带我也听听。”
“好，好的简总。”
“事情是这样的……”
任秋来把电脑放在膝盖上，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这次匿名检举来的突然，前天中午接到《税务事项通知书》，我们都以为只是例行税务抽查。结果，下午就有公安的人把小简总带走了，说是有三家供应商开的□□涉嫌虚开，牵连到了小简总。”
“请他来是谁的主意？”
“是小简总的主意。被带走前，小简总不肯说别的，就把委托协议给了我，让我赶紧盖章寄给任律师。”
陈平从后视镜瞄了瞄后座两个人的脸色，“小简总还说，如果任律师不来，他就不换律师，等着公安随便指派援助律师就行。”
于是，那中年人便不再开口。任秋来只当没听到，面无表情地继续整理笔记。尴尬的沉默蔓延一路，直到拘留所门口，陈平逃命似的跳下车去办手续了。
中年人侧头看着身边八风不动的脸，倒还沉得住气，他想。
“平城有一千多家律所，两万多名律师。”
任秋来不答。
“榕大法学院每年有五百个毕业生。我儿子自然不算什么好学生，你呢，你也不是最好的。”
“实话说，一年前我就不喜欢你，也不相信你。但是他信，哪怕我多次告诫他，你会伤害他，他也选择信你。”
看着陈平已经回来了，任秋来合上电脑，走下车。
“简总不必说这些话，我收了你儿子律师费，专业律师不会伤害自己的客户。”
“以及，我就是最好的那一个。”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拘留所。
拘留所见面室里的椅子是铁制的。桌板和把手固定在一起，下面有一个小锁。简琅皮肤白，更衬得桌椅锈迹斑斑，有些许不堪。
他双手缩在胸前，一双修长的腿蜷在椅子下，正皱着眉头不自在地扭着，试图调整一个舒服点的坐姿，突然就看到熟悉的清瘦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师兄……”
简琅还保持着别扭的坐姿，勉力笑了笑，大约觉得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于是讪讪地收起了笑，撇了撇嘴，仰头看着那张神情莫测的脸。
任秋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这个人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还像个大学生似的，长手长脚的被困在狭小肮脏的空间里，眉毛蹙着泫然欲泣，凭谁看了第一眼都觉得一定是抓错人了。
他愣在原地，莫名想到了两人认识的第一年。这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也是这样撇着嘴看他，揽着他的腰，说自己这辈子遭过最大的罪就是准备司考，吵着闹着要他陪通宵。
任秋来微晃了一下头，试图把那张欲哭不哭的狗狗脸重新镇压回记忆深处。
“咳，现在我可以和我的当事人单独谈话了吗？”
“可以任律师，你有三十分钟的时间，我们会在见面室外等你。”陈平和干警一一退了出去，关上门。
一时之间，门内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简琅直勾勾地仰头盯着他，“师兄，你来啦，”他努力伸手去够任秋来的衣角，“你能来，我真的很开心。我还以为……”
任秋来躲开他的手，径直坐了下来，打开电脑，屏幕遮住了对面大半张脸，只露出碎发下简琅一双沁了水的眼睛。
“这份委托协议我签了字，你确认一下内容，如果无误，我们的委托关系正式生效。”任秋来将那份委托协议推了过去。
简琅看也不看，突然向前倾身，双肘压过协议，脑袋趴在电脑屏幕上，“那我们之间其他的关系呢，师兄，还有效吗？”
“以欺诈为目的成立的民事关系是无效的。”
“我没有骗过你……”简琅撇撇嘴，又要哭了，“而且师兄也教过我，法律之上有更高的自然法则，法外还有情，我们……”
“现在只有委托人和被委托人的关系，如果我们无法就这一点达成共识，这份协议随时可以撤销。”任秋来从那人下巴底下抽出电脑，呼吸都有些乱了。
简琅揉了揉下巴上划出的红痕，缩回座位里，“师兄好凶啊，你收了我的律师费的。”
“小简总，那为了你的钱花得值一点，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我不浪费你的钱，你也别浪费我的时间，咱俩谁也别欠谁的。”
“师兄，你别这样对我，我好不容易才能见到你，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的，”简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我欠你什么，你让我慢慢还，一点一点还行不行啊……”
“简氏的销售部门里，谁负责和这三家供应商对接？”
“师兄，我觉得你瘦了好多，离开平城之后你是不是……”
“回答问题，小简总，你这样我不能保证能把你带出去。”
“我就知道师兄还关心我！师兄，昨天我在这里过夜，特别害怕，我怕黑，更怕你不理我，不来找我，我……”
“啪”地一声，任秋来重重合上电脑。
“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输。你要是不想出去也没事，别影响我诉讼代理的胜率，行吗？”
“我说，我说，师兄你别生气，我怎么舍得让你输。”
“说。”
“是销售经理王青波在负责对接。”
“这三家供应商主要提供的是什么货物，原始购销合同在谁那里？”
“是比索洛尔，美托洛尔的原材料，还有一些医疗器械。购销合同、订单还有收货单都在王青波那里，师兄你让陈平带你去拿。”
“假□□都经谁的手进来的，为什么财务人员没有汇报？”
“师兄，你怎么不怀疑是我授意他们收假□□的啊……”简琅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偷偷抬眼看向那颗鼻侧小痣，“是因为……我在你心中，还算个好人吗？”
“我不知道如何定义好人，但我觉得你至少不会这么蠢。”任秋来整理完笔记，关上了电脑。
“最后一个问题，这三家供应商简氏之前都没有合作过。心脏病药品这块，简琅，为什么换供应商，是还没有收手吗？”
被点名的那张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简琅从未想过再次从师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是这种滋味。
要不说名字是最短的咒呢，他苦笑着低头不语，仿佛这个问题，这句话已经把他捅了个对穿。
“任律师，这个问题和本案无关，我可以不回答你吧？”
任秋来系上西装外套扣子，站起身，俯视着对面失了血色的脸。
“可以，承担后果就可以。”
“我去交保证金，小简总，出了拘留所我们慢慢说。”
走完取保候审的全部流程，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陈平在拘留所外等着，看到任秋来和简琅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谢天谢地，首战告捷，我还以为可能会因为假□□金额太大，不放人出来呢。”
“毕竟是师兄，哪有师兄办不好的事情啊。”简琅看着前面那人清瘦的背影，笑眯了眼睛，仿佛在讨论一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任秋来没有搭话。
“可算是不负师兄所托，”这时，突然有清亮的声音从马路斜对面传来，三人齐齐看去，正是丁一鸣。
“小琅，好久不见了。”
“我靠，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师兄他怎么会在这里啊。”简琅恨不得从原地跳起来，“谁是你师兄，你喊这么亲热什么意思，你……”
“简琅。”任秋来斜着眼睛瞟过去，正闹着的某人悻悻地缩了缩肩膀。
“一鸣，多亏了你。要不然我分身乏术，没办法这么快把少交的税给补上。”
“学长，不麻烦的。早上接到你的电话，我立刻估了一个数出来，先在我爸那边把欠税和滞纳金交了，小琅出来再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谁要你想办法，我和师兄一起想就可以了……”某人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着。
“小简总，你要不然补一份委托协议给一鸣。他工作时间出来，帮你这么大的忙，没有委托关系，律所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师兄！”简琅的眼睛里慢慢又凝上了雾气，“师兄，我只要你一个律师就够了。”
“好，你不签也没事，我转委托给他，以后我们之间的委托关系就此解除了。”
“我签，我签还不行吗。师兄，为什么他是‘一鸣’，我就是什么‘小简总’……师兄偏心，我们才是一家的。”
任秋来假装没有听见，拉着丁一鸣走向座驾。
陈平接过他手中的电脑包，打开后座的车门。简琅快步上前，贴着师兄挤了进去。“丁一鸣，你去坐副驾吧，副驾驶宽敞。”
“啊？小简总，那，那我呢？其实后座可以坐三个人的……”
“陈平材料给我，你自己看着办啊，司机开车。”
“诶，诶小简总，打车报销吗？这地方偏着呢。”
回程的车比来时更加沉默，简琅双手托腮，盯着工作中的任秋来看。
师兄瘦了好多，他暗暗想着。之前的师兄虽然也瘦，但是手臂肌肉线条极美，让他羡慕了好久。现在的师兄，两条胳膊瘦得仿佛能看到骨头，在键盘上翻飞的手指也细得惊人。
视线上移，简琅怔怔地看着师兄的侧脸，后脑勺多了一个小揪揪，耳边细碎的鬓发隐匿住下颌线的拐角，眼镜片似乎比一年前又厚了一些。只有鼻翼的那颗小痣和严肃时微微下垂的嘴角，和一年前的别无二致，简琅一时看出了神。
“那个，师兄，小琅，我们现在去哪里啊？”副驾驶上丁一鸣突然开口。
“去简氏。”
“去你那里。”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师兄，你不去我那里就算了，为什么要去他那里啊？”简琅扑过去，只敢轻轻拽住了任秋来的衣袖，接着就被大力抽了出来。
“方便，不为什么。”
“小琅，师兄是为了你好，他怕你那里人多口杂。这次事出突然，又蹊跷，你那边……”
“用得着你说，我的师兄自然是为了我好。”简琅挺了挺上身，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蜷了回去。
“那倒是，师兄对每个人都是很好的。”
“你！”
“好好好，我不说了。”
任秋来再没开过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