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女儿》罗以

43、第43章 冯家

　　肖兰芝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的偏头疼又犯了，常年戴着帽子，不能着凉，一点风寒感冒就头疼，阴雨天气就关节疼，老毛病很多。夏天和晴天是她最爱的日子，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疼痛也减少。院子整理地井井有条，种了葡萄树和无花果树，还有紫藤和月季，一条田园犬，一只灰猫都是她喜爱的动植物。年轻的时候，她的身体很好，农活、家务样样能干。她嫁到冯家来，只有三间草房，她过来之后第二年就开始盖房子，跟着丈夫冯德云去砖厂挑砖，来回几里路肩挑背扛，到邻村的河里去挑沙子，冯德云请了几个帮手盖房子，她也在旁边打下手，两夫妻是盖房的主力，半年多的时间就盖好了一栋两层楼的红砖房。

　　生完大女儿冯娟之后，没多久就怀上了二女儿冯婷。家里的公婆想抱大孙子，生育政策又不允许，经过全家人的商议，决定把冯婷送人。冯德云正好有一个认识的人，在外面打零工认识的，老婆不能生育想抱养一个孩子，这个人就是方凌霄。她当时在给婷婷喂奶，冯家人上下坚决要将这个女儿送人，她是不大情愿的，十月怀胎，喂养了几个月，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啥的送人呢？哎，她也怪自己心意不坚定，婆家人态度强硬，她也就半推半就同意了。这件事情让她深感内疚，对不起自己的二女儿婷婷。接下来，婆家人就给她催生，想要个儿子给冯家续香火，好多次都是怀上了又流产了，去了县城医院看是习惯性流产，经过一断时间的调理，总算是生下来一个儿子。自此，她的身体也落下病根了，从一个身体健壮的人变成虚弱，常年吃中药调理身体的病秧子。近两年出现了贫血的现象，不舒服就用红糖煮鸡蛋吃。令人欣慰的自己的一双儿女学习都不错，不怎么要操心。

　　她到屋后的菜地去摘一些白菜、辣椒、豆角、韭菜，今天是周五，老大和老二都要回家，要早点准备晚饭。她把菜择好，洗好，切好，冯娟就回来了。“妈，我买了排骨和鱼回来，咱们生火做饭吧。”

　　冯娟的教师编制落定了，在离家十几里的乡村中学。她本来可以在县城当老师的，待遇和环境都比较好，再三考虑之后，她争取到了离家近的学校当老师。母亲肖兰芝的身体不好，到离家近的学校上班，照顾家里方便一点。她骑了一个电瓶车上班，偶尔住校，几乎天天都回家。这份工作挺好的，有稳定的收入又有寒暑假，平时还有时间陪妈妈去医院，钱也够花，每月能存点小钱，她很知足了。女老师现在挺吃香的，冯娟现在有三个人在追求她，一个是邮局上班的，一个是国土站的，一个是本校同事，她一个都没答应，这三个人都还行，她想等一等，要看谁最有诚意就和谁谈，至于上升空间谁最好不是最紧要的，真心才是打动她的关键。对她来讲感情最要紧的是长久，稳定，她不急，等个一年半载没关系。

　　这辈子她是看到头了，这样也挺好的。工作的地方就是原来自己上学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很熟悉，找一个有单位的人恋爱结婚，发不了大财也饿不死。有一个单位在农村很令人羡慕，这样已经挺好了。在大城市里读了几年师范，她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农村的宁静和悠闲，待在父母身边也挺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冯德云扛着一把锄头回来了，他平时靠帮人盖房子，搞装修挣钱。前几年他还去外地的工地去打工，他啥都会，贴地砖、铺木地板、粉墙、安装水电，基本上都干过。他的爸爸是个木匠，木工活他也会。大女儿冯娟上班了，给家里有点帮衬，要买一些农药化肥，买种子，买肉，买衣服之类的都是冯娟在打理，他就不出去打工了。附近村子里有人修房子，他就会去打零工，平时种的玉米、蔬菜拿去卖一点，日子就过的去了，钱够花就行。

　　自从和冯婷见过面之后，这个家的氛围好了很多。肖兰芝心里一直有愧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二女儿。冯德云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他觉得把二女儿送出去是自己昏头了，当时计划生育压力大，加上认识的一个朋友老婆不能生孩子，各方面权衡，就把女儿送人了。儿子出世后，他心里有短暂的满足，失去二女儿的阴影一直在心里挥之不去。他常常和冯娟讲自己是一时犯糊涂，把女儿送人了，还是想把女儿找回来，不图什么，只要一年能见上一面就可以了。方凌霄很狡猾，只告诉他哪个镇，村名打听了一下找不到，他跑到山里去漫无目标地找，就是找不到。不过，他每年都要带一下山货回来，山里的杨梅、枇杷、竹笋，这些土特产挺不错的。

　　冯娟把他的话记心上了，父女俩多年打听，总算从一个熟人的熟人那里打听到方凌霄女儿打工地方的电话，总算联系上了。在做亲子鉴定这几天，冯德云是彻夜难眠，兴奋又煎熬，他亲自到签定中心去，抽血，配合各种手续填写和办理，终于板上钉钉找到了女儿。冯娟带回了冯婷的照片，这两个女儿一看就是亲姐妹，和老婆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哎，冯德云后悔呀，现在冯娟上班了，儿子也去看过冯婷了，只差老两口和女儿相认了。可是，二女儿就是不同意和他们相认，养父母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冯德云心里堵得慌，他送出女儿没多长时间就后悔了，老婆肖兰芝心里也怨恨她，压在心里二十几年不得安宁。他的父母抱上了孙子之后，对送人的孙女心里还是牵挂的，只是故意隐藏起来，怕说起这件事情惹上不好的回忆。这两年老人相继去世了，家里少了两个人更显冷清了，琢磨着能快点和冯婷相认，过年过节能回家看看，或者他们去看她也行。

　　肖兰芝现在挺冷静的，当年她是不同意把女儿送人的，她也没有拼命去反对，当时的环境的确很难，现在她知道了冯婷的消息，看到了她的照片也满足了，以为会失去消息，能找到很不错了，三个孩子之间有联络就可以了，她没脸去要求冯婷什么，送都送人了，就是别人的孩子，只要她过的好，有她的消息就可以了。她理解冯德云，他是想弥补过去的过失，想要一家人团圆，修复心里的伤疤。她看得透彻，觉得有些勉为其难，这是在逃避现实，几十年的隔阂不是想恢复就能恢复的，还是要接受现实比较好。她现在身体不好，不想操太多的心，二女儿有消息就满足了，相认不相认要尊重她的意愿，当年送走她，现在想让她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只能接受现实了。

　　冯初升回来了，菜也上桌了。肖兰芝夹了点肉到儿子碗里，又夹了点给冯娟。周末儿子回来免不了要加点菜，肉蛋鱼是少不了的。儿子读高中，课业重，平时都在学校吃，周末回家得补补，吃好一点。冯初升的饭量也大，吃三碗饭，剩下没吃完的菜就留给他吃干净，一点都不浪费。

　　“娟，婷婷今年过年回不回家。”

　　“她问过她了，好像不回家，她和她的养父母好像关系一般吧，可她一直不同意见你们。”

　　“那你把她接到家里来过年可好。”

　　“爸，我问过婷婷了，她不愿意来咱们家，你不要强人所难好不好。”

　　“咋的不好，我给她包一个大红包，爸攒了一笔钱，这笔钱我给她，算是我弥补她一下不好吗？”

　　“爸，别动不动就想着拿钱弥补，当初是你们要把她送人，她对你们不怨恨就不错了，你不能强迫人家来吧。”

　　“初升，你去见过你姐，放寒假了，你去把你姐接回家可以吗？”

　　“爸，我和姐提回家她就不回我消息，你还是尊重她的个人意愿吧，不能勉强。”

　　“咋的勉强了，我是她爹，回来看看我不行吗？我当年丢下她是迫不得已，她就不能体谅我吗？”

　　“爸，二姐说了可以和我、大姐联系，你们遗弃了她，不需要见面，我和姐姐联系她就可以了。”

　　“爸，婷婷平时工作挺忙的，这个见面的事情慢慢来，她的养父母还不知道我们见面了，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强求，随缘吧。”
　　“见个面这么难吗？没有我就没有她，做人不能这么不讲良心。”

　　“爸，你不能说这个话，是你要抛弃她，妈妈这几十年也背了很大的包袱，你自己做的决定你自己要负责，不要去责怪别人。”冯初升讲话很耿直，不会拐弯抹角。

　　冯德云悲从中来，把饭碗往地上一砸，破门而出。

　　外面在下着雨，肖兰芝拿了一把伞冲了过去。

　　她撑着伞，默默地走在他的旁边。

　　沿着羊肠小道，来到了一片坟地。在父母的墓地前，他们停了下来。两位老人帮他们带小孩，操持家务。冯德云外出务工的时候，家里的农活都是老人在干，肖兰芝身体弱，只能帮把手。这么多年，他们是挂念冯婷的，怕夫妻俩不高兴都闷在心里。冯娟找到了冯婷之后，两个老人相继去世了，幸运的是离世前的一段时间他们是非常开心的，有了冯婷的消息，两个老人就没有遗憾了，这对夫妻俩是一个宽慰。

　　“德云，想见婷婷的事你还是先放一放吧，小孩不愿意，说明她对我们有怨恨，不要让她为难。小娟和初升和她有联系，照片我们也看过了，能听到她的消息就可以了。听说她在外面打工混的还不错，只要她过的好就可以了。你就当我们没找到她，想见也见不着啊，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你不急我急呀，我每天看着她的照片，就想和她说说话，想让她了解我当年遗弃她的苦衷，希望她能原谅我。你这个当妈的也是心太硬了，女儿找到了就不想见面吗？”

　　“我是心态放松了，以前是老崩着，担心她在外面受虐待，也担心她会不会生病之类的，现在知道她好好活着就放心了，见不见面尊重她的个人意愿，能见更好，不见随缘。她只要和小娟，初升没有断掉联系，就有希望见面。”

　　“兰芝，你这是欲擒故纵吗？”

　　“耐心等待吧，我们传达想见面的心意就可以了，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