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千树万树梨花开 “哦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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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哦——哦哦哦——”清脆嘈杂的鸟鸣打破寂静，步青山的道人一无所觉，酣然入睡。通体黑羽，透着深蓝光泽的噪鹃鸟舒展羽翅盘旋在青铜殿上空，随后慢悠悠地滑翔，肆无忌惮地立在朝宁肩头。鸟儿抖落无声降临的初雪，佯作漫不经心地擦拭双爪。
朝宁垂眸，静静听着这只噪鹃在他耳侧喋喋不休。一会儿赞颂“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一会儿抱怨地僻人闲无别事，一会儿是家长里短的琐碎，不时掺杂清风教的消息。噪鹃昂首拍胸，肯定夸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
“二之气，大凉反至，民乃惨，草乃遇寒，火气遂抑，民病气郁中满，寒乃始。”朝宁指腹轻轻按揉噪鹃柔软蓬松的细羽，淡然道，“观棋，再探。”
“哦哦哦——”肩头一轻，徒留满是泥的爪印。噪鹃振翅飞远，不知又潜藏在何处。朝宁透过层层密密的槐叶望向吞噬光源的天，雪似星辰坠落，为春日装点。自山下走一遭后，朝宁头疼欲裂，心悸不止，是冷酷无情的父神在警示他不该插手人间事。
朝宁明白，开悟即慈悲。
——步青山，地牢——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弥漫着血腥腐臭、几欲作呕的味道。夯实的墙爬满青苔，诡异繁杂的符文隐隐流动，金色的微光浮在牢中奄奄一息的妖兽身上。一滴水汇入“血色汪洋”，清脆的“叮咚”在狭窄的甬道久久回响。
丘堃发丝成缕，掩盖住黏连肌肤的破损碎裂的血衣，下摆融汇发黑的泥水，整个人湿淋淋。传话的侍童见人仍板正跪着，冷哼一声才勉为其难点头。
丘堃随意束起长发，理了理脏乱的衣袍，不再理会狺狺狂吠，面不改色地走入最深处，朝竹床上皮肉腐烂的男人躬身行礼道，“教主。”
“东西呢？”声音沉闷暗哑，宛如老化的风箱运作时哐哐作响。尽管如此，依旧掩饰不住岁月沉积的狠厉。
“丘堃无用，并未寻得神器伴月桃花。”
丘麓露出白骨的手磕出响，一把镶嵌各色宝石的匕首出鞘，直刺丘堃的心脏，渗出的血源源不断进入丘麓体内。如风中摇曳随时熄灭的烛火突而愈燃愈烈，枯槁的身躯竟还童回春。丘麓逐渐恢复气力，看着光滑细腻，复原如初的手臂，转从竹床慢慢坐起。贪婪的瞳眸一错不错端详丘堃。自己养了近十五年的开山大弟子，话里几分真假不难分辨。若是神器这般好寻，也无需耗费一年又一年光阴。
“滚吧。”
“丘堃谢师父！”
丘堃软跪在地，看着记忆里那个随手抱起他架肩膀上的年轻道人在视线里逐渐模糊，不由自嘲一笑，磕下三个响头，毫无眷恋地离开血腥炼狱。
细密的鹅羽垂落，带走丝丝回暖。微弱空灵的簌簌昭示步青山覆盖一层银白。万般不易、万千感伤，此刻瞬间消融殆尽。丘堃忽有所感，抬脚步十，由觉慢，急行回屋。
立在静谧之中的神，一身春辰色撒金大袖，侧边蓬松温婉的麻花辫坠着朵白花碧桃。东方既白披之肩背，不及下也。在万树梨花里显得知性柔和。见他回来，朝宁莞尔一笑，点了点槐树下的腾腾热气。
丘堃顾不得什么君子之道，急奔向第一缕微光撒在新叶，唤醒生机萌动的最纯粹的春天。珍而重之拥入怀中，头轻靠朝宁的肩窝，颤抖着温声唤道，“朝宁。”
“放肆！”朝宁愣怔一瞬，正欲挣开，抬手在没有热气的胸膛摸到黏腻温热的血，“丘厚固。”
没有回应，朝宁侧头看向丘堃，鼻尖不慎擦过冰凉的耳。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无半分血色，微动着似在唤他的名字。合上眼因痛苦紧皱着眉。
“丘厚固！”
朝宁忙将人放躺在纯白中，仔细检查他的伤势。后背皮开肉绽，身上爬满恐怖的青紫。可最重的，当属接近心口的伤。朝宁不由蹙眉，取下披帛撕扯小块填塞入伤洞，很快被鲜红浸透。其余覆盖伤口，强用力按压。一盏茶的功夫，血才堪堪止住。
朝宁半搂着丘堃，一手搭着膝弯将人抱回屋里，无声叹气，“总是这般。”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暖光映照榻上剑眉星目、丰神俊逸之人时而阴郁狠厉，时而洒脱肆意。若非沾水贴额的布巾换了不下十次，一日一夜过去仍未有苏醒的痕迹，实是看不出一丝脆弱无力。朝宁也不心急，端坐床头捧着丘堃刻写的编编竹简字斟句酌。
【余丘堃，字厚固，武陵郡临沅县人。值此变故，恐人不明真相，特作此书。
某本步青山弟子，素以“道”为本，以“德”为用，以清静无为自守，以柔弱不争自持，以戒律规范自身，以修炼实践求证。彼时太元年初，某十有五而志于学，云游至建康。为补病患伤寒预后之阳气不足，某取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括萎根、防风、桔梗、文蛤、鬼臼、太乙馀粮、干姜、附子、桂枝，上十三味，杵为散，酒服方寸匕。
今天下群雄并起，四方割据，尸积原野，血流成河。政权动荡，秩序溃败，思想混乱，盗匪横行。农田荒芜，水利不兴。衣不蔽体，百姓饥馑，饿殍遍野，人竞相食，朝不保夕。
尚书何晏耽声好色，礼乐崩坏。改方滥用，传以相授，服者弥繁。形势所迫，实非本意。
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每念及此，子肠且寸绝，然某无愧于天地。昔日医圣亦取此石方，普救含灵之苦。某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若此书传世，望后人以理观之，以某为鉴，切勿覆车继轨。
清明，丘堃谨书。】
读完此编自白，朝宁将竹简随手投入炭盆，任其被火舌吞噬，又持一编细读。“余丘堃，字厚固，武陵郡临沅县人。值此变故，恐人不明真相，特作此书……”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千树万树梨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