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仙君瑕玉（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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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奢侈华丽的宫殿里，处处流光溢彩，满眼璀璨夺目。像是天上的太阳宫，哪怕灼伤双目，也令人想要一看究竟。
里间的寝殿，却与外面相差极大。这里全靠墙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温柔清冷的光芒，每一寸都透着彻骨的严寒。
厚重的幔帷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撩起，露出里面那个脸色泛着病态的惨白嘴唇殷红的男人。
男人费力地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心想，他好像做了个梦，印象不深了。只记得最后，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倒叫他想起了曾经将他护在怀里的娘。
男人实在想不起来，于是轻轻地晃了晃头，似乎是想将此事忘掉。他已经不是当年任人欺辱的小孩子了。
也不再需要被人保护了。
他掀开薄被下床，换上了一身妖冶的锦绣华服。三日前，他打败了上任魔尊庚申，得到了完整的魔尊之间世代相传的功法。
今日，便是他正式昭告魔、妖、人三界，继任魔尊的日子。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笔旧账要清算。
背影高大的男人推开寝殿的大门，往正殿走去。一路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整个宫殿寂静得仿佛没有一个活人。
下界，宋族。
“你这个魔头！”族长宋城手边躺着一把二尺长刀，身体颤抖，眼神却格外狠毒：“当年，便不应该将你留下……也不会白白断送我那妹妹的性命！”
“看来宋族长也会偶尔念及故人。”原来这男人便是当年在宋家饱受欺凌的宋九。
宋九的目光冷漠，望着这个曾经带给他无数痛苦、欺辱，令他失去娘亲的地方，竟然升不起一丝感情。
哪怕他已经将当年对他们母子做过坏事的人都折磨至死，心里也升不起丝毫波澜。
“看来，你们与我而言，也没什么用处了。”他松开了修长的手指，宋城的身上被无形的魔气死死掐断了数根骨头，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粉末。
宋九解除了他布在宋家所在深山外的结界，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苦苦挣扎着想要活在这世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被折断了双腿，碾碎腿骨的宋城看见宋九不断变化的眼神，心里终于慢慢升起了恐惧。偌大的下界世家，如今宋族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你本就不是宋家的孩子！是你害了小如！”宋城忍不住挣扎，喊出了这个被他们兄妹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宋九神色大变。不知为何，他觉得宋城说的是真话。
眉目邪气妖冶的青年饶有兴致地望着宋城的脸，语气藏着锋芒：“你说我不是，便不是？”
“我自然有证据。你身上的灵根，是小如的……”
宋城痛苦地闭上眼，他还是将此事说出来，违背了对妹妹的承诺。
——
回到魔界之后，宋九将自己手下所有可用之人尽数派出去，查一桩几十年前的旧事。
左使白榆将这些人查到的事情拼凑在一起，呈给魔尊宋九看。
而白榆本人也很震惊于这些真相。倘若宋九是先前两位魔尊的孩子，那他就是自己的表弟了。
待无人之时，宋九翻开白榆递上来的册子。
那些藏在过去的往事，被他忽略的细节，一切串联起来，便都说得通了。
公主与贵族相爱，却在战争里为了保护信徒将灵魂献给世间恶念。贵族闻讯匆匆赶到时，公主已经彻底沦为恶魔。
他亲手将堕入黑暗的公主斩杀，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或许，庚申也曾软弱地想过，活着太苦了。
这便不得而知了。
那时战火烧到魔修聚集的大城，公主临盆，战士们为自己，也为了他们的信仰而战。公主无法卸下肩上的重担，只得将孩子交给了她最信任的挚友。
宋家小姐便带着孩子一路躲躲藏藏，不知到了何处深山。
她深知，这孩子身上有魔修最纯粹的血脉。就这样带他回到宋家，也无法保全这孩子的命。
于是，宋家小姐下定决心，施秘法，挖出自己的灵根，将它放进孩子的身体里。
他的灵根是最差的废灵根，修炼起来极为艰难。
小时候，宋九曾问过娘亲，为何他修炼灵根这么困难，就像是偷拿了别人的灵根，根本不愿接受他的灵气灌养。那时，宋家小姐看着他的目光复杂极了。
原来，还真是别人的灵根。
宋九屈起一条腿，颓然地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明明正殿金碧辉煌，温暖如春，他却觉得如坠冰窟。
所以，宋城厌恶他、惧怕他，恨他耽误了自己的妹妹，也恨宋家小姐至死都要护着他。
其实宋城不知道他的身世，只是隐隐察觉了宋九身上灵根的异常。联系妹妹的身体状况，便猜出了七八分。
他的娘亲，最后也没有告诉他真相。
也许，让宋九能安安稳稳地长大，在下界做个平凡的普通人，才是宋娘亲的心愿吧。
如果不是遇上穆瑶歌，或许，宋九真的就在下界浑浑噩噩地做了一世的普通人。
——
宋九将自己关在殿中一整天，不许人靠近。
白榆将事由真相告知爷爷，白老爷子激动不已，想见宋九，却被总管告知魔尊不见客。
次日，魔界的天上酝酿起厚重的黑云，璀璨的雷光在云层间闪烁，昭示着天道恐怖。
“是魔尊！”宫外的魔修大声呼喊。
天上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可不就是宋九。
他的道心将成，历过雷劫之后，便是这世上境界最强的魔修。
“如此天赋，就连阿希公主也望尘莫及。”白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感慨万千。
原以为接连三任魔尊身亡，魔界式微，却不曾想宋九才是魔界登顶、跻身仙阶的希望啊！
天雷轰轰烈烈地倾巢而下，如同一场电闪雷鸣的狂欢。
哪知青年一身暗红锦衣，迎着天雷袭来的力量，将其尽数吞噬，化作己用。反手又将吞不下的天雷之力抛出，却是正面迎击这号称毁天灭地的雷劫。
这场劫，持续了一日之久。待雷云散去，锦衣华服的青年仰着头高傲地望着天空。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就算衣袍被劈得破破烂烂，脸上也被划破了一道，往外流着血，也依旧不影响他倔强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眼睛正闪着璀璨的光芒，他脸上的疲惫都压不住心里满当当的成就感。
可此后，他还有什么……
宋家被自己亲手覆灭，当年的真相也水落石出，父亲曾死在他面前，真正的母亲早就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宋九迷茫的回想着，试图找出一个支撑着他走下去的理由。
就算飞升仙界，与他而言有何分别？不照样是孤身一人尝尽孤苦？
“你不如，带领魔修大军重回修仙界，叫他们偿还当年逼死你外公和母亲的血债。”白家老爷子在白榆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进宋九的寝殿。他的声音浑厚，带着些年长者的气虚，缓声道。
——
两界交战，宋九踏空而来，悬空而立。殷红锦衣上绣的描金云纹无风也扬起来，活灵活现，像是朝霞落在他的衣裳上。
对面是修真界第一仙门的新任掌门，名褚奕。身侧便是他的徒弟。
宋九远远地看着，觉得场景仿佛曾经在他眼前出现过，令他觉得格外熟悉。
仔细回忆着，宋九在脑海里想了一圈，也说不清他这种诡异的熟悉感。
数场战斗下来，魔修力压那些普通的人界修士。宋九坐在魔修阵营的大帐里，轻轻地揉着自己的额头。
他并不喜战斗，若是此时有本杂书看看，倒也解闷。
大帐外，白榆的声音传进来：“吾王。”
“进来。”
“我听闻，你最近思虑太多，睡得不好？”
“没有。”宋九放下手，邀白榆落座。
“这是祖父的意思。”白榆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他这辈子最深的心结便是当年三方之战，公主姑姑为此战而死。祖父却没能保护她唯一的儿子，一直深觉有愧。”
这是宋九的身世大白于天下后，白榆第一次单独与他讲话。也许是情怯，也许是别的，白榆在这个弟弟面前有些拘谨。
“嗯。”宋九淡淡地应了一声。
两人相对无言，帐子里又安静下来。
“此战胜利之后，舅公有什么打算？”这次是宋九先开口问。
白榆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有点意外之余，也有些惊喜。“祖父没说。大概是让我好好辅佐你，振兴魔界吧。”
没想到，宋九摇摇头，又说：“此战胜利，舅父打算将修仙界与魔界的结界打穿，并入魔修的地盘吗？”
说实话，修真界虽然灵宝泛滥，灵气充裕，但对于魔修而言并无用处。
闻言，白榆便明白了宋九的意思。他低头陷入深思。两人之间再次寂静无声。
这份仇，究竟要如何报？到什么地步才算报仇呢？
“我前些日子，一直在想，大仇得报之后，我应该做些什么？修魔，我已经达到了力所能及的顶峰。治理魔界……千万年来，魔界也不需人治理。飞升，亦非我所求，去了仙界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千千万万年，独自一人。”
“真的有人喜欢这样活着吗？”
坐在宋九面前的白榆再次怔住，他无法回答宋九的问题。就连他也只是将修道作为自己一生的目标，可飞升成仙以后的生活真的像他们想得那样美好吗？
白榆不知道如何作答，他近乎羞愧地告辞，飞快地离开了魔修大军的营地，跑回魔界。在宋九面前，他像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被宋九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他如坐针毡。
或许白榆知道宋九的答案。
他不愿意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宋九这短暂的几十年里，踏过万水千山，尝人间之苦。确实是一般人不能感同身受的。
感受到白榆的气息消失在遥远的天边，宋九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平静淡漠，却令人眼前一亮。不得不说，他这副皮囊倒是很适合多笑一笑。
“你该多笑笑。笑起来多好看……”宋九仿佛听见耳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声音。
他连忙抬头想去寻找声源，却不知去哪儿寻。
宋九茫然地盯着帐篷里某个角落，有些怅然若失。
——
魔尊宋九约道光宗掌门褚奕于某处凉亭内和谈。双方订下互不侵犯的誓约。他们之间道虽不同，褚奕却对这位魔尊的有些尊重。
当初未继任掌门时，褚奕带着小徒弟穆瑶歌下山游历时，曾听说过这位魔尊的事迹。
此时，穆瑶歌就守在凉亭外，留给他一个坚韧的背影。
“魔界于我而言，本没什么责任。”宋九忽然出言。褚奕没反应过来他说这话的含义，便没出声。
“既然你我誓约成立，天道便会替我看着你们这些正派人士。”宋九眯着眼笑起来，仿佛卸下了一身沉重的包袱。
“我没什么放不下了……”
宋九的声音很小。他屈起的那条腿忽然发力，飞身而起，越过褚奕。他速度极快，身形如同鬼魅，几乎瞬间就出现在穆瑶歌身后。
“小歌儿！”褚奕出声的时候，眼见着穆瑶歌的剑穿透了魔尊宋九的身体。
刚才还坐在这里笑意盈盈地说话，忽然暴起伤人的青年，转眼便被一个姑娘的剑捅穿了身体。宋九的脸色迅速衰败，他笑了笑，轻声说：“谢谢你啊。”
这声谢谢，叫穆瑶歌有些怔愣。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的脸，忽然想起了她曾经顺手救过的一个人。
许是看出了她的惊诧，宋九笑了笑：“嘘。”
她曾经把年幼的宋九带离宋家那个折磨人的魔窟，后来，她要去道光宗拜师，可宋九的灵根天赋实在太差。小小的穆瑶歌与小宋九告了别，两人从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见。
宋九将自己的元神封印在身体里，他的元神太强，若是强行消灭，恐怕两败俱伤。
褚奕也迅速挡在穆瑶歌身前，防止宋九再做出什么意外之举。
一抬眼，他却发现面前的俊美青年已经轻轻地闭上了眼，仿佛睡着了似的。
他闭着眼睛，安详美好。
——
修真界人人都在盛传，道光宗不愧为修真界第一仙门，其掌门之徒穆瑶歌，穆仙子，一剑便将那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魔尊刺穿身体……
“真是后辈的楷模啊……”
茶馆里，一位面容寡淡的普通青年默默地放下茶壶，又饮了一杯茶，悄悄将灵石放在桌上，便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宋九究竟为何这样做，但是，他却知道宋九当时一定是无比轻松的。
也许这一生里，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松。
“也罢。”青年笑吟吟地将酒壶里的酒尽数倒在一座坟茔前。“身后之事，有我给你守着。”
“自诩正道的修士与我们魔修也能维持着表面的安稳。”
“你休息吧。”
反正这世界待你，从未施舍过半分善意。你将人情尽数还清了，轻轻松松的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仙君瑕玉（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