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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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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43年7月开始,抗战进入全面反攻阶段,中国驻印军和远征军在缅北、滇西开始反攻作战,岛津从香港传递的情报越来越多,在情报战中为延安乃至整个盟军赢得了巨大优势。
但是,这也不免让何森有些担心,日军大本营一定会有所察觉,他曾经通过宫本委婉地表达过这些担忧,可是岛津似乎没有理会过。
“现在军部已经自顾不暇,幸子是多年的情报官,没有那么容易被怀疑,你放心好了。”
“越是黎明前,越是最艰难,我希望岛津前辈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宫本笑道:“幸子如果知道你这么关心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她以前还挺担心每次都捉弄你,你会记仇呢。”
何森心说我哪里敢,“怎么会,我对岛津前辈只有崇敬之心。”
之后何森在情报传递上,越发小心,生怕会给岛津带来麻烦,一晃到了1945年4月,日军败势已经很明显了,岛津的情报也明显减少了。
4月16日,何森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他照常从公寓出来,正准备开车出门,就听见几声奇怪的汽车鸣笛,他循声望去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尼桑车停在路边。
他走了过去,驾驶室里是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子。
“岛津前辈!”何森大吃一惊。
“上车。”
何森赶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捎你一段。”
“前辈,你这是?”
“别误会啊,我是来探亲的,不是特意找你。”
何森抽了抽嘴角:“我知道,但是日本领事馆好像跟我家不顺路吧。”
“像你这么不会聊天的人,真的能交到女朋友吗?”岛津叹气。
“不好意思前辈,我结婚了,而且有女朋友,谢谢。”何森气得不行,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好像有问题啊。
果然岛津鄙视道:“能把婚外情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人渣。”
何森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还是闭嘴啊。
“哈哈,你这个样子,太好玩了,逗你的,你们那点事我还能不知道吗。”岛津笑得差点趴在方向盘上。
“前辈……”
岛津在路口停下车,“下车吧。”
“哎,还没到呢。”
“我可没说要送你上班。”
何森无语地推开车门,从这里走到公司至少有三里路。
“再见了。”晨曦中,岛津的笑容格外明媚。
傍晚,他意外接到大村的电话。
“何君,出大事了,宫本君的太太,下午在酒店遭遇刺杀,歹徒制造了爆炸,她不幸遇难了。”
“这……不会吧……”
“那些反日分子,真的以为帝国日薄西山了吗,最近你也要小心些。”
挂断电话后,何森整个人都虚脱了,跌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
不可能的,岛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己明明上午还做过她的车,她还笑话自己,她……不会的。
何森用最后一丝理智找到了他和顾民章的紧急联络人。
“我通过在76号的线人,已经确定——岛津同志遇难了。”顾民章沉声对他说出了他们都无法接受的消息。
“为什么,难道岛津暴露了?”何森实在无法接受。
“是军统的人,眼看战局发生逆转,郑迁最近非常活跃,急着向重庆邀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岛津成了他们的目标,可惜我没能察觉到他们的计划。”
“郑迁……”何森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你要冷静,现在还不是对郑迁下手的时候。”
“可是……岛津前辈为抗日做了那么大的贡献,却死在同盟者的手里……”
顾民章也很难过:“终有一天她的功绩会被世人知晓,属于她的荣誉不会被埋没。”
可是岛津那样的人要的是荣誉吗?
几天后,何森和大村一起到机场送别宫本。
眼前的男人眼窝深陷,双目无神,憔悴的可怕。
“谢谢,你们来送我。”
“宫本君,请节哀,也请保重。”
“我很好,终于可以和幸子一起回家了。”宫本扯着嘴角露出惨淡的笑容。
45年6月,何森的工作也发生了变化。
大村急急忙忙把他叫到满铁株式会社。
“何君,帝国支撑不了多久了,现在我们的南洋计划一定不能出事,我已经决定把东海贸易公司转移到香港,你做好准备,下个星期就出发。”
当何森把这个消息告知顾民章时,他的反应出乎何森的意料。
“你考虑一下,是否趁这个机会脱离满铁。”
“顾伯伯,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脱离满铁,我走了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当年让你潜伏在满铁,目的主要是对日情报工作的需要,现在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如果你继续留在满铁,很有可能会面临危险,一旦日本战败他们很有可能对你这个知晓重要商业秘密的中国人下手。”
何森坚决摇头:“如果我这个时候离开,南洋计划就彻底破产了,我们几年的经营全部化为乌有。”
“顾伯伯,曾经我面对你们很自卑,我怀疑过自己留在这个年代的价值,难道只能做个传声筒吗,自从有了南洋计划,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所以,对不起,我不能放弃。”
顾民章无奈道:“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固执,你是这样,李宁玉也是这样。”
此时李宁玉也同样面临危机。郑迁多次怀疑过李宁玉的身份,虽然顾民章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但是自从他上次成功刺杀岛津,愈发得到戴笠的看重。
这一次他突然提议让李宁玉前往重庆任职,戴笠似乎已经同意了。
顾民章想要安排李宁玉假死返回延安,被她坚决拒绝了。
何森提议道:“我有一个宁玉前辈无法拒绝的撤离方案。”
“哦,什么方案。”
“岛津前辈走后,她在香港的情报网络便失去了负责人,‘拉姆扎小组’找到我,本来是想让我来做这个负责人,但是我在满铁的身份不适合。”
“宁玉前辈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民章点点头,确实如此,虽然日军战败也就是年内的事,可是对组织来说战斗并没有结束,香港的情报阵地不能丢,李宁玉的能力完全能够胜任,再说这也是替岛津完成遗愿。
“我会想办法说服她。”
6月底,何森前往香港,临出发前他和欧阳缠绵了整晚,以前他都是小心翼翼在最后时刻退出来,这一次欧阳却紧紧抱住了他。
“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要个孩子好吗?”
何森当然没办法拒绝。
“等我,回来。”
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每个中国人都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欢饮鼓舞。
而何森却迎来了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大村竹佑已经发现他在南洋的代理人十不存三,整个南洋计划根本不像报告中看到的那样蒸蒸日上。
顾民章同时部署了暗杀返回日本的大村竹佑的计划,但是此刻他必须稳住大村,如果他狗急跳墙将南洋计划透露给第三方,那么他这些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把这个交给大村君,这是我为南洋计划做的备份,上面这些人仍然在我们的控制之中。”何森将名单交给大村竹佑的特使。
“但愿何先生的备份是真实的,大村先生的耐心有限。”
何森返回住处时,意外在街边看见一辆白色汽车,车灯连续闪了几下,这是他跟李宁玉的联络暗号。
看来李宁玉已经察觉到他的危机,可是这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有人监视,他不能让李宁玉暴露。
于是他若无其事回到家里,打开台灯,也用灯光的方式,向她传递讯号:危险,速离。
在没有收到顾民章消息前,他不能离开。
第二天何森照常去东海贸易公司上班,很明显他周边奇怪的陌生人增加了,至少有三十个,他估算了下,如果对方动手,他能逃走的几率微乎其微。
更让他心焦的是,昨天停在他家附近的白色汽车,再次出现在了公司后巷的街口,显然李宁玉没有放弃对他的营救。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何森打开门,是三个陌生人。
“何先生,大村先生有急事邀请您到上海详谈。”
“什么事这么着急。”
“大村先生说您到了上海就知道了。”
“那我回家收拾收拾。”
“听说何先生在上海有住处,我想没有这个必要吧。”
“好吧。”
何森跟着他们下了楼,突然迎面走来两个胸前挂着相机的人。
“何先生,我们是大公报的记者,有几个问题想要采访您。”
何森瞥了眼旁边的人,他们果然不耐烦地推开记者:“何先生现在有事情,不方便接受采访。”
“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的。”
“快点滚开。”马路边突然涌出好几个人,把记者拉到一边。
“走吧,何先生。”
何森坐在车里,观察周围的街景,“这不是去机场的方向吧。”
“我们坐船走。”
“开什么玩笑,这个季节可是有台风的。”何森冷笑。
两只手枪同时对准了他,“何先生,你最好乖乖配合我们。”
何森走后,两个记者从地上爬起来,快速跑到街边汽车里。
“这是何先生刚才塞给我们的。”记者把纸条交给正坐在驾驶室的李宁玉。
“前门树15,街心公园。”
显然何森在这里藏了东西,但是此刻不管什么东西都没有他的命重要。
李宁玉闭上眼,仔细思索刚才他们驶离的方向,跟机场完全相反,而且如果要对何森下手,机场也不是个很好的选择,他们会选——码头。
她睁开眼,看着街边的电话亭,对身后的记者吩咐道:“你下车给警局报警,就说东海贸易公司经理被匪徒绑架,他们想乘船逃跑。”
何森躲在废弃仓库里,数着外面的脚步。
“太大手笔了吧,三十多人……”现在他手里只有十发子弹,还是从挟持他的人手里抢来的。
想起刚才那两个记者,应该是李宁玉派来的吧,情报已经送出去,南洋计划修正部分他已经完成了,只有顾民章拿到这份情报,整个南洋计划便万无一失,这是值得他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还有前几天他寄给顾晓梦的那封信,再过一星期她应该就能收到了。
真想再见大姐一面,此刻他突然能体会那个时空李宁玉服下□□之前的心情,为了自己爱的人,万苦不怨,虽死不悔。
李宁玉和警察赶到码头时,除了废弃仓库地上的大片血迹,和墙壁上的弹孔,一个人都没有找到。
一天后,三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被绑在郊外的某个地下室里。
刑讯手段是李宁玉向来不屑使用的,可是现在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
“我们只是收钱办事,我们老大收了日本人的钱。”
“那个人……那个人是很厉害,但是他没子弹了……”
“不是我开的枪……他是被日本人打死的……他们把尸体扔进了海里……”
顾民章接到李宁玉的电话时,整个人都苍老了。
“我们要怎么告诉欧阳女士这个消息……她的孩子没有爸爸了……”顾晓梦哽咽道。
“我来说吧,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早一步除掉大村竹佑,他就不会……”
那个孩子不应该就这样走了,他原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更光明的未来。
出乎他们的意料,欧阳得知这个消息时,没有崩溃痛哭,她含着热泪说道:“既然没有找到他,一定还有希望的,顾先生,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各大报纸纷纷刊载了顾家女婿被人暗杀的消息,何森这个名字永远留在了1945年。
这时,顾晓梦却意外收到了一封来自香港的信。
她打开信,里面什么都没有。
“上面的字迹看起来像何森的,他不会那么无聊。”顾晓梦小心拆开信封,果然在信封底部发现了一个笑脸图标,这是几年前何森随手画了打算作为他们联络暗号的标记,可是后来一次也没用上,今天再次看见这个标记,顾晓梦一时感慨万千。
“这一定是何森给我的暗示,是什么呢?”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何森离开上海前往香港前的点点滴滴。
对了,她想起来了,何森走的那天提到过两次让顾晓梦抽空帮他打扫书房,当时顾晓梦还嫌他多事,书房本来就有佣人收拾,根本不用何森特意提醒啊。
她赶紧跑到何森的书房,在里面翻箱倒柜,果然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房契和一把钥匙。
清波门,宋家巷65号。
那是一处只有三间房的民宅,里面很久没有人来过,布满了灰尘,显然没有人居住。
何森也没有为难她,线索非常明显,卧室的一块地砖颜色略微与其他砖块不同。
顾晓梦撬开地砖,里面是个木盒子。
盒子里有一封信,用褪色墨水写成,估算时间,再有一个月字迹就会完全消失。
信里何森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叫叶凌的女孩的故事……
原来如此……
她想起何森曾经说过,没有请他喝喜酒,自己一定会后悔。
是啊,她很后悔,再也没有机会跟那个为了他们牺牲自己的人,说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