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梨说·梨花雪白惹人辣手折，娇花红艳并人巧心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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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申夫人要给听梨寻个如意郎君之事，听梨将此放在了一边，申夫人却是上心得紧。他是先去找了四姨娘问话，好一顿痛骂，将他房中那些有伤大雅的书籍皆是收了私底下付之一炬。那四姨娘的年纪比他还大几岁，如此一番下来又觉失了颜面，心里好不痛恨申夫人，连带着一口一个“小婬妇”、“浪蹄子”的辱骂听梨，处处给人甩脸色瞧。
一日申昊歇在四姨娘处，两人完事后，他趁着余情未了便与申昊娇滴滴道：“夫人身边那个听梨看我不顺眼，日日给奴家摆谱子。奴家受不过便说了几句叫他收敛，他仗着夫人疼爱对奴家三言两语都是嘲讽，更道跟在夫人身边做丫头比在老爷身边做陪睡的好多了。”申昊闻言是大怒，忙安慰着怀里的爱人，又道：“我本可怜元听梨他娘俩，偏叫那毒妇拦了去，还叫元听梨为虎作伥，好不可恶！”四姨娘贴上来道：“还请老爷给奴家做主！”申昊被软玉迷了去，色眯眯道：“好好好，全应你，过几日中秋祈福，我叫人在元听梨水中下药，叫他病了不能跟着毒妇去。待府里只剩他一人，便叫婆子将他卖了走，眼不见为净。”四姨娘大喜，与申昊搂作一处叫不提。
申夫人本想带着听梨去城东寿元寺祈福，再叫庙里和尚安排二层厢房偷偷看前来祈福的男子，看哪个丰神俊朗的准没错。且不说相由心生，又说女子自然想要长得好看的男子作自己丈夫。谁知中秋前两天，听梨忽地生了病，大夫说是脾胃不适，叮嘱要好生修养几日，那寺庙之行自是搁下。申夫人思索中秋过后几月便是腊月，到时候新春上香的人也是不少，便将听梨的婚事再搁搁。
中秋这日，申夫人便只携了银娘等人去寺里祈福，叫莲儿在府里照顾听梨。四姨娘推辞说自己身子不适，不与他们同去，实则是为卖了听梨做准备。申夫人以为是四姨娘经上次一事后还对自己怀恨在心，便不勉强他去。待众人都走后，四姨娘本想直接掳了人走，不料看见莲儿走出听梨的屋子，一会儿又走了回去。他知晓莲儿是申夫人的贴身丫鬟，为人又心思缜密，一下子便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算着时辰怕最后捞了一场空，便咬咬牙叫丫头悄悄地在后院灶房放了把火。申夫人平日管理申府，不少事情都安排给莲儿去做，莲儿自然是不能由着那火烧了灶房，便立即叫了人去灭火。
躲在四姨娘院子里的婆子和一个帮衬的小厮便潜入听梨屋子，一会儿就将人打晕了带出来，再由四姨娘掩护着出了申府去。
可怜申夫人寺庙祈福，心里全为听梨祈福，希望他寻个好夫君过好余生。回了府却发现后院走了水，听梨竟不知所踪！他闻言惊悸，哎呀一声高喊便昏倒过去，众人手忙脚乱一阵将他安顿下来。
不过一刻钟申夫人便醒来，忙不上悲伤，先细细盘问下人当时之事，连带着将莲儿一顿好骂。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申昊是个没脑子的，四姨娘也是个没脑子，四姨娘底下的丫鬟小厮也是没脑子的。府里只剩下四姨娘，众人又知他痛恨夫人，听梨失踪一事九十与他脱不了干系。又有人说后院失火时，见着四姨娘的小厮鬼鬼祟祟从后院出来。申夫人闻言大怒，厉声呵斥四姨娘。四姨娘到底没见过世面，一惊之下便全都招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申夫人手下留情。
申夫人先派了人去接听梨回府，然后忍了怒气让下人将四姨娘和给他办了坏事的下人都送去自己的亲爹——黄县令那儿去治罪。众人俱惊，都晓得这四姨娘是有去无回了。申夫人本就斥责过他一回，他这次又是拐卖妇女的罪名，光是动刑便不知熬不熬地过去，熬过去了估计人了废了。
四姨娘哭着扒拉申夫人的裤脚求他饶自己一回，无果后忙扯着申昊的衣袖喊道：“老爷！老爷救我啊！老爷您不是说……”“啪——”一声，申昊竟一个巴掌下去，惊慌道：“贱人！你自己做的好事！我也容不下你！快，将他送去县衙！”几个小厮赶忙上前拖了头发与衣裳都乱糟糟的四姨娘去县衙。申夫人冷视申昊，他便知道若不是背后有人撑腰，四姨娘又怎么敢动他身边的人。
不到半刻钟，下人便将听梨带了回来。原来申夫人等人回来得及时，婆子还来不及将人卖去那儿，还先放在自己的院子里。申夫人忙叫人将听梨送去自己的床上，又叫早就候着的大夫问诊。大夫诊后，说是惊悸过度，又染了风寒，所幸并不严重，好好调理半个月就全好了。大夫走后，申夫人摸着听梨的小手，瞧着听梨憔悴的小脸，眼泪不禁涌了出来，“我可怜的听梨，叫那个疯婆娘一番折磨。你放心，姐姐将他送去报官。”听梨被人打昏带走，醒时又处陌生之地，好不惊慌。他一下子扑进申夫人的怀中，哭着一声声唤“姐姐，我好怕。”申夫人心疼不已，坐在床边安慰好半天，还说道：“姐姐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不叫坏人欺负你了。”听梨闻言舒心，渐渐就睡了过去。
单表黄县令知道了来龙去脉，看四姨娘是女子，本想少打他些板子，只是人是女儿叫着送过来的，申昊也不来送银子，最后还是判了四姨娘四十大板。四姨娘到底是娇贵了一辈子，打到二十多板便昏了过去，不就便一命呜呼。这边申昊知道了是痛苦一场，却知道自己拿申夫人没办法，只能过几天再接个姨娘进来安慰自个儿。
听梨调理了半个月，身子已然大好，但想着四姨娘一事，平日连院子都不大愿意出去，一心跟着申夫人读书写字。申夫人经此一事，也更对听梨上心，饭要与他一同在自己的屋子里吃，诗要与他一同在自己的书房里读，连看账本时都要他在自己身边待着，连带着让他住在自己的院子里，生怕某时某刻不见了听梨。没过多久，申夫人想着让听梨出去散散心，便带他去郊外上山的解花庵住一夜舒舒心。听梨自然是没有意见，只要跟在申夫人身边，他便安心了。
且说解花庵处在半山腰，时处深秋，一路上的枫叶火红，鲜果累累，又闻鸟叫不停，溪水潺潺，一行人皆是欣喜无比。晌午时候，众人到了，解花庵的掌事姑子守明安排一行人用素食、住厢房。饭后，众人都累了，申夫人叫听梨挨着自己午睡，听梨觉少，便自个儿起来，见着莲儿道：“我去庵里走走便回来，别叫姐姐担心。”莲儿因着上次一事被申夫人责骂，如今不放心听梨出去，但想着这里是尼姑庵，申夫人本意就是想让听梨来散散心，便只道：“那便就在庵里转转，不过半个时辰就得回来。”听梨连声应好，赏景色去了。
山上景色别致，听梨独自一人转到某个花园处，听得莺莺燕燕啼叫声是欣喜道：“不想深秋时节还有鸟儿啼鸣。”此时忽听得不远处两个女子说话声，姐姐教过她不可偷听他人说话，便想着离开，却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钱家姐姐，我早在那日见你时便对你心生好感，读了你写的七言绝句更是对你仰慕不绝，你可曾……”听梨一愣，定在此处挪不开脚，又听得另一女子声音道：“黎家妹妹，我又何曾不是？两心相印，好不欢喜人也！”黎家女子欣喜道：“钱家姐姐，那日云儿回去之后便和你诗，你可能雅正一番？”钱家女子笑道：“如何不可？且念来。”
解花流水携春意，更洗深秋愁别情。
同倚梧桐观云卷，不知云心早付人。
钱家女子道：“我的好妹妹……”听梨慢慢踱步离开，心中早是惶惶一片。姐姐告诉他女子之情成不了眷侣，今日却见一对双花攀枝共生，叫他好不惊讶！他心怀惊讶，却另有别种想法。如今他生在世上，只有姐姐一个亲人，姐姐待他如自己的亲妹妹一般，他待姐姐又何尝不是如自己的亲姐姐一般。想他嫁了人去，早晚要和姐姐生疏，与其如此，不如一生待在姐姐身边。听梨思及此处，却想到姐姐告诉他唯两情相悦的两人在一起才会快乐，他对姐姐是何种情肠呢？
红枫遮天，落叶款款，听梨此时好生惆怅，又听得一人匆匆而来，“听梨，怎的一个人出来，不叫莲儿跟着。”听梨道：“姐姐醒了。我便是一个人清静清静罢了，不干莲儿姐姐的事。”申夫人走过来携了梨儿的手，“适才看到些什么？这山上的景致如何？”听梨道：“层林浸染红枫，倒想得杜牧的‘霜叶红于二月花’。”两人沿着一湾溪水向山下走去。听梨别生心思道：“姐姐，这里是尼姑庵，若是有女子爱慕女子当如何？”申夫人让他是好奇心重，便笑着道：“这儿是尼姑庵，在这儿修行的女子莫不是斩断了红尘的，哪里来的七情六欲？若是生了情愫，当早早地还俗返了人间去才好。女子与女子在一起或许是会受世人冷眼，但人生在世几十载，日日要看他人脸色度日，还不如投了河罢了。”听梨笑道：“姐姐便是聪慧，梨儿便想不到这许多。但姐姐说两个女子在一处，香火与子嗣如何？”申夫人闻言，叫莲儿等婢女远远地在后跟着就好。他道：“梨儿，不瞒你说，我幼时的先生不像别的儒生那样死板，奇闻异事我看过，神怪传说我看过，《女德》之类我倒没怎么看过也不甚在意，并非是我不守妇道，但嫁了人的女人都是一个样，我才喜欢看别的女子别有风情的爱情故事。这么多年下来，我倒对香火子嗣不甚在意，申昊也有了几个孩子，我便更不用操心。不是我想带坏你，光是说女子与女子在一起，没有孩子又如何？得道的僧人也没有孩子，但他们仁慈对待所有世人就像他们是自己的孩子一般；庸碌的暴君有一堆孩子，但他们对天下万民不管不顾。这样看来，有没有孩子倒是不重要了。”
听梨听完好生受教，不禁握着申夫人的手道：“姐姐，我不想嫁人，也求你莫再替我寻觅郎君了。”申夫人大惊道：“这是为何？”听梨蹙眉，一双秋水宛转，“姐姐，我想常伴在你身侧。”申夫人惊道：“这、这是何意？”听梨缓缓道：“磨镜之说，可拿来说你我二人？”申夫人忽地红了一张白玉小脸，他道：“梨儿，你年纪还小，如何懂得情爱之说？”听梨道：“姐姐，我今年及笄，年纪虽然不大，但我读过不少书中内容，通晓情爱这事。当姐姐提及要将我嫁出去时，我心中满是不解与不舍；当四姨娘设计将我拐走之时，我心里想得全是姐姐能不能寻得我；当姐姐将我寻回时，我便想永远陪在姐姐身边不离开。姐姐如何说我不懂情爱？情爱无关男女，无关年纪，只关两个人爱不爱对方。梨儿晓得姐姐对姐夫根本无心，也相信姐姐对梨儿不会没有一点情肠。”申夫人闻言叹息道：“梨儿，姐姐不欺瞒你，我对申昊确实无意，对你……我现在倒不知是何感觉。从前你还是个孩子时，我只待你是我妹妹，处处关心你，怕你思念你的双亲。如今你长大了，我确实不想你离开我，可能是不舍，可能是习惯了，但情爱一说……你叫姐姐再想想。”说罢他拍拍听梨的嫩手，“秋季多阴冷，早日回去吧。”
一席话说出来，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待在庵里用了晚膳后，两人便打算回房就寝。申夫人道：“梨儿，今日之事你莫多想，早日休息才好。”听梨失望至极，更怕姐姐今后待他不同，或许还想早早将他嫁了出去，想着不禁落泪，一双眼里尽是泪珠。申夫人慌忙上前问：“梨儿，这又是如何了？”听梨别过玉颈，“姐姐怕是有了心结，便想早日将梨儿嫁出去，以后也不待梨儿好了。”申夫人抚抚他的小脸，“梨儿，我一直都是你姐姐，便一直都会对你好的，别怕。”听梨闻言道：“我却情愿你不是我姐姐。”说罢小步跑回房内，一只烛火便点燃房内。申夫人见状长叹一声，再不说其他。
翌日，一行人匆匆回府，众人都看出申夫人与元听梨之间出了嫌隙，却不知是为何事。申夫人自回来后，常常一个人在书房待着，也不招听梨。听梨为此很是失望，常常流泪。一日，申夫人读到一本传奇，书中两个女子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后来更是各自嫁为人妇，一人不久就郁郁而终，另一人听闻也悲痛不已，自缢而随他去。大滴泪珠打湿前朝传奇，申夫人猛然醒悟。
他若对听梨无意，又怎的日夜惦念他？又怎的时刻记挂他？又看那传奇小说，人生在世数十载，人活着的时候不与自己所爱相爱，只能在阴曹地府里做一回夫妻，还不晓得来世再见不到。想到这里，申夫人惊起去寻听梨，只见他坐在后花园的凉亭中，执笔写字。“梨儿，”申夫人上前握住听梨的一双手，“姐姐懂了，日后再不与你分离。”听梨闻言道：“当真！”申夫人笑道：“当真。”
听梨也握紧申夫人双手，“姐姐，我适才写下一首词，请姐姐来与我雅正一番。”
词曰：秋寒染清池，水漾孤人影。追忆三冬苦寒时，早有佳人抚。流水携我意，吹落到天姥。红叶情长盼人拾，只望他睹目。
——《采桑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梨说·梨花雪白惹人辣手折，娇花红艳并人巧心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