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写集》李澹

1、第一回·寒天新官忙赶路，冷庙神怪急显故

　　词曰：
　　天雪寒，夜踏不平林。难眠孤灯昏火处，白梅早绽留哭声，谁了是他心？
　　——《梦江南》
　　细雪零落，梅陵兰溪满雪堆。王摛锦马车内坐着，身裹黑衣手暖炉，脚下毛靴头上帽，饶是这样，仍是全身缩作一团发抖。身旁一中年男子，黑衣和白发，长袍裹短须，连连呵气，“大人，突生风雪，兰溪一路怕是不好走。现下快近黄昏，夜黑更是难走，还是在附近人家寻个落脚处。”
　　王摛锦掀开帘子，只见外头白茫茫一片，高日不见，村落亦不见。他高声喊道：“福来！”吁声长处，马车缓缓停下，前头小厮钻进车内，搓手呵气问：“大人有何吩咐？现在风雪极大，应少作停留。”王摛锦道：“此去兰溪应还有三十里地，外头天寒地冻，我们还是寻个人家叨唠一夜，明日到兰溪也在赴任之日内。”福来连连点头道：“这一带是梅陵县内，又近县城，应是有许多人家，待我赶车看看。”
　　谁知福来连赶三五里地也不见一户人家，天也渐黑，可这落脚处实在每个着落，只能钻进车内回话。王摛锦也连连叹气道：“如此只好先赶着路，若实在没有可歇脚的住处，只好勉强在车内歇上一夜。”
　　寒风凛凛，外头风声愈来愈大，车壁连连作响，车内二人皆是紧闭嘴唇，心里头好不着急！外头忽地传来微弱的说话声，缘是风声雪声交在一处，福来的声音里头人听不大请。
　　福来又钻进车内，“大人，外头的路实在看不清，我们好像进了林子。”“林子？那这是什么地方？”中年男子大惊失色道：“不可不可！快出了这林子！”王摛锦问：“李叔，这林子有何不妥？”李叔焦急道：“来之前我打听过，这林子附近早没了人住，只因这里晚上夜夜有哭声，不似男子哭也不似女子哭。虽不知是什么东西作祟，早早远离这里终归是好的！”
　　王摛锦道：“如此说来还是离开为妙。福来！快走吧。”福来连连应好，只是一刻钟的光景又进来道：“大人啊，这外面天黑了，我们路都看不清楚。这林子竟是比城里的巷子还绕，我去喝个酒都不比这样曲折。现下我们是绕不出去了，只能看看天亮后的路怎样走。”
　　三人连连叹气，不再提要出林子的事情，只盼着能寻个落脚的地方歇一夜就好。谁知四周忽地刮起大风，大风吹过枯木林子，一阵阵嗡嗡作响，马儿惊起嘶叫，又是一阵蹄声。王摛锦将脑袋埋在了裘衣里头，直恨自己今日没有早些出门到那兰溪，白白困在了这一片古怪的林子里！一阵子过去，然风还是未停半分。三人只好商量着再风里寻路，王摛锦在里头坐着焦急，福来在前头小心驾着马，老李也在前头提灯照路。
　　马车愈走愈慢，王摛锦在慌乱中听得福来大喊道：“有个寺庙！大人，前头有个寺庙！”王摛锦心下一喜，连外头作怪的大风也听不得了，忙道：“快些过去吧！天气实在是有古怪。”
　　福来停了马车，老李搀着王摛锦下马车，他才看见这是个什样的寺庙。只见东西两侧枯木生，白梅寺门杂草深。破壁漏窗灌风来，倒像烂牌送佛去。
　　说来也奇怪，一进寺庙，外头的风声也不响了。王摛锦低着头避开一层层的蜘蛛丝，“想必这里很久没人来。”三人在一处尘土浅薄处拾掇。福来去停放马车，老李去外头捡拾枯木，王摛锦便在破庙里四处走走。只见白梅寺的佛像都染上灰尘，后院的水井桌椅都铺上尘土。走在露天的庭院，王摛锦不仅打个寒战，又听得老李唤自己回去。
　　三人围着火堆坐，搓着手呵气，只想那火大些再大些，好驱了寒气去再将春天迎回来。福来烤着带来的干饼和冷水，冷饼被暖火烤着，香气也就散发出去了。三人分着吃了两个饼，等着天亮再吃剩下的俩饼。王摛锦吃完后道：“不晓得今夜要怎的过，毯子没有，裘衣就身上一件。到底是我看低兰溪的季冬了，还以为和江东故里一样冷。”李叔道：“大人莫急。也是怪事，我去外面捡柴火时看到外头的柴木都是自个儿一堆堆地躺在地上，不过外面的柴木够这火烧到天明了，终归是暖和的。”福来赶了一日的马车，适才吃了饼之后便开始昏昏欲睡，现在已是靠着木柜打着盹了。
　　王摛锦点点头，又想虽然自己不得已来此歇息，但终归还是不愿靠着肮脏的东西入睡，便寻思着就这样干坐着闭眼歇上一夜，饶是明日头精神不好但到了兰溪也是可以放松一番的。不想此时四周忽地传来渐强渐弱的怪声，福来一下惊醒问道：“是何怪声？”
　　看官你说是怎样的声音？只闻：低低啜泣绝哀情，连连哭诉拗王卿。似是男声似女声，非是男声非女声。
　　福来和老李皆是连连惊恐，皆不敢出去查看，都是低声言语。老李道：“不想他人传闻竟是事实，这哭声确有蹊跷。”福来道：“那现下该如何是好，风雪大，路难走，白梅寺，起怪声。” 一面说着直扭头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去，淬道：“这究竟是什么脏东西！”王摛锦却并未被这怪声惊着，竟道：“你们闻这声音可听出有何异样？听闻梅陵之所以有其名是因着原先有梅林一片，听这哭声我倒觉得是梅妖哭诉。”
　　两人仍是十分惊惧，老李道：“大人何以听出！且不说梅树会不会成精，且说这梅妖又在哭诉什么？”王摛锦道：“这哭声中似有不平之气，我想着要出去看看。”二人连忙拉住王摛锦道：“大人不可啊！”老李道：“这地方有古怪，大人去了不免危险。今夜走是不行的，我们且当作听不见这怪声，睡下吧。”
　　福来也不敢吭声了，直点了几个头。王摛锦看看外头天色黑得想是墨水晕过的，也消了出去查看的念头，便答应了。三人就此安息下来，忙装聋听不见这声音晚些时候，怪声微弱了却还萦绕在白梅寺四周。福来和老李就着寺里的木柜睡下，王摛锦一个人盘坐着歇息，只是这样不过多久就肩酸背痛，不知多久才入睡。
　　东方一缕阳光照亮白梅寺，清晨露珠挂在寺院周围的梅树叶上熠熠生光。三人乏得厉害，半睡半醒地朝外头看去，才发现外头都是白梅绽开。王摛锦一瞬清醒走出去看这些白梅，喃喃道：“梅白如雪胜疆梨，连天接地一色阔。”只手抚上一朵白梅花，看得花蕊染清露，娇花似西子。王摛锦不禁心生欢喜，看着一圈的白梅连连赞叹，只恨自己没有带上画具画下一幅寒冬白梅图来，只能用自己粗鄙的言语来记叙这一美景。
　　这边，福来招呼着王摛锦吃下一个干饼，估摸着要出了这林子往兰溪去。王摛锦虽是不舍，但心里还记挂着赴任一事，便答应了。三人拾掇好便上马车要出这林子。说来奇怪，昨天夜里绕不出来的林子，今早直走便出了去。福来赶着车看见路边一个短衣樵夫，便停下马车问道：“这位大哥，敢问兰溪县衙怎走？”樵夫道：“沿路走下山便是梅陵高家村，直走瞧见一棵柳树便右拐，行上半天就是兰溪县衙了。”福来道：“多谢大哥了。”说罢赶车下山，不一会儿就远远地瞧见一个村落，再行一会儿果真有一颗柳树生在结了冻的池塘边上。看官道一颗柳树怎的指路？只因古往今来柳树皆是“垂柳”，高家村的柳树竟是高耸的，纵使是寒天里枝条枯了也是好认的。福来就着樵夫指示，不到晌午就看见路边的大石头上刻着“兰溪”二字，便知已进了兰溪县内。

作者有话说

　　成大人：我们都讨论了这么久的《梅缘记》，赶紧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