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与污浊的忧伤》商千

6、第 6 章

　　白濑难得换了短装，背心和盛夏很搭，但他穿的长裤和外套还留着一截春天的尾巴。

　　天气很热，白濑发现擂钵街里居然有了一条小溪。他顺着水流找到源头，那是擂钵街外围的一片小树林。

　　“你在玩水吗？”

　　中原中也找到人的时候，白濑正坐在溪边凹一个奇怪的姿势，他低头盯着水面，向前伸直双臂。

　　“日光浴哦。”白濑抬头回应完，像烧烤一样转动手臂翻了个面，从掌心朝上变成掌心朝下。

　　“需要我回基地吗？”他问。

　　“不用。我是自己出来的。”中原中也脱掉鞋子，试探着踩进溪水里，被白濑一手拉住，“水深不深？”

　　“问这个问题前不如想一想，你会游泳吗？”

　　中原中也退回岸上，湿漉漉的脚往地上蹭了又蹭，最后学着白濑那样把脚浸入清凉的溪水里，他穿短裤还不用挽裤脚。

　　“这个日光……”

　　“日光浴。”

　　“哦，日光浴就是晒太阳吗？”

　　“大概？我好久没晒一晒了。”

　　白濑活着的十九年里没怎么和太阳亲近，墨镜、伞、衣衫、树荫和窗帘都将他保护得很好。

　　天生白化，月亮的孩子可不喜欢晒太阳的后果。

　　他是cos社的白毛专业户，纯天然的白发白睫白皮肤是很大的优势，某些白发还要刷黑色睫毛膏或涂深色粉底的角色除外。

　　换了一具健康的身体，此时不晒更待何时。尤其是白濑发现壳子开始掉色了，恐怕连晒太阳都得趁早。

　　白濑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一年多的时间，钢灰的眸色完成向银色的转变，头发掉成银白色也指日可待。小麦色的皮肤也一去不复返。而这还不是他原来的样子。

　　要是没有系统的模糊功能，他彻底变回原貌会吓人一跳吧。

　　想到这里，白濑叹了口气，突然被碰了一下。

　　“你不痛吗？在这里晒多长时间了？”中原中也看着那条被晒红的胳膊，皱起眉头。

　　“啊，忘了。”白濑戳了戳，发现情况还好，“没事，过一会儿就散。”他有丰富的晒伤经验，这点发红没什么。

　　“要去树荫下吗？”

　　问话流入耳中，却在白濑的脑海里替换成他自己的声音。

　　要回到树荫下吗？回到没有阳光的阴影里？

　　“不要了吧。”他的表情有点恍惚，“我还是很喜欢太阳的，特别暖和。”

　　白濑从树荫下走出来都做了挺久的心理建设。树根到溪边的短短距离，不穿外套走到阳光下，脑子里全是幼年被晒伤的疼痛，反复刺激他的灵魂。哦，现在该说是精神体了。

　　肩头多了不轻不重的东西，一件薄外套，是中原中也把放在树根上的衣服拿过来给他披上了。

　　白濑穿上外套。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更明显的是布料的微凉。

　　“谢谢。”白濑笑着，昂首望向天上的太阳。他闭上眼睛，眼里一团光斑，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道怎么回事，得到渴望的东西反而觉得这东西并不合心意，就像太阳一样。”

　　有了健康的身体，用起来却不习惯，总想着将身体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可笑又荒唐。

　　“渴望太阳？”中原中也迷惑地朝天上看，很快捂着眼睛低头嚷嚷，“痛痛痛！你没事干嘛看它啊？”

　　“就是没事才看啊。闲得慌的人……”

　　白濑话说了一半，瞅见中原中也从指缝偷觑他，就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继续说啊？”

　　“我就是这样闲得慌。”再说出口也不是那句话了，白濑站起来，伸手让中原中也借力起身。

　　偷偷抢抢的日子，白濑承认，他过腻了。可两个任务之间隔了五六年。这样下去，他对平行世界、修复师这些事情也不会再想。

　　对白濑而言，人活着是有目标的。自己定的，别人定的，长远的短期的，不管怎样都会有目标。

　　他这一死，以前的目标也完不成了，算是作废。但要他把任务当作目标，他又不乐意。那定一个新的短期目标也不错。

　　死去再以如今的姿态存在着，姑且是半死不活。因此可以设立富有挑战性的目标。

　　“中也，有兴趣看到一个全新的羊吗？”

　　白濑决定塑造一个比抢着吃半生不熟烤肉的好很多的羊组织。

　　羊对内应该温驯听话，这才与那身绵柔的羊毛匹配。对外倒是可以凶猛一些。

　　毕竟还要相处几年，花功夫把小羊们变个样，不说赏心悦目，至少不能碍眼烦人。这对他、对未来的羊之王都有利无害。

　　“哈？”

　　“就这样吧！”

　　“你想什么啊？喂，跟我说说。”

　　“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白濑弯腰去拿鞋子，想了想又坐下，“说就说吧。第一点，我想让组织里的孩子读书。”

　　即使是差一岁到霓虹法定成年岁数的白濑，用“孩子”这个词形容羊组织的人也合情合理，他们有十岁的年龄差。

　　七到十岁的孩子，正是待在小学的年纪。羊也并非无药可救，不论本性如何，书读太少不可否认是他们变坏的因素。

　　在擂钵街没有学校，也没有孤儿院，白濑挑一轮教书育人的担子想来也很有趣。

　　中原中也惊喜道：“读书？是识字吗？终于有人陪我了！”

　　“你很高兴？”

　　作业都没有，只是背五十音图和字词都这么痛苦吗？还是单纯地想找个伴？

　　“我就是想和大家一起看书读书和背书。”

　　“背才是重点吧。”白濑摇头，在心里把布置作业提上日程。

　　“第二点是什么？”中原中也机智地避开这个话题。

　　“教他们打架。”

　　他虽然用系统向琴酒学习，格斗风格歪得不走正道，但指导一群小羊还是足够的。顺便减轻他作为打手的负担，让小羊们自己去找口粮不好吗。

　　“第三点是，”白濑说着像养殖场老板会说的话，“岁数够了就送走他们。”

　　中原中也十分迷惑。

　　“普通人都是这样的，出生、读书、工作、恋爱、结婚、死亡。我们想找工作就得离开擂钵街，除非这里变得像外面那么繁华，不可能吧。”

　　白濑停下来，想给中原中也留下思考的时间，却听到这样的评价。

　　“普通人的一生真忙啊……”

　　“忙？哈哈哈哈，忙起来才好啊。”

　　忙起来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才会制造出更多事件来填充自己的百年。

　　“不过我也不喜欢工作就是了，想想都累。”

　　“喜欢忙又不喜欢工作？”中原中也歪歪头，“那你忙些什么啊。”

　　“忙着玩，但没有工资就没钱玩。”

　　“找一份不忙的工作不就好了吗？”

　　“……”

　　这话多少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味了。

　　曾经半只脚踏入社会的白濑露出一个复杂的眼神。他干兼职之前也这么幻想过，何况是八岁的孩子呢。

　　没办法附和的白濑叹息着笑了。

　　“以上就是初步的计划。”白濑捡起一块石头打了个水漂，“像这样，一步步过去，直到实现。”

　　“好厉害。”

　　中原中也被打水漂这件事吸引了。

　　剩下的时光交由打水漂消磨。

　　挑选扁平的石头，入射角度最好是二十度，投掷时保持水平，能让石头自旋着飞出更好……

　　当中原中也练到能把水漂打到溪对岸时，太阳都快下山了。天色的变化令他放下了喜悦。

　　“糟糕！我们都忘了要回基地了！”

　　“现在走就好了。”白濑不以为意。

　　“不行的，会被说的。”

　　“呵，他来试试。”

　　白濑的笑容隐含威胁，不，威胁都摆在拳头上了，大有来了就别想好过的架势。

　　看到这样骄傲的白濑，年幼的中原中也心里种下一颗慕强的种子。

　　——用拳头能让人闭嘴，只要变得足够强大。

　　这个不一定正确的想法在看到白濑被围着吵到外出捕猎时被中原中也打散了。

　　“你不是很威风吗？”

　　面对中原中也的质疑，白濑半是解释半是抱怨地说：“他们太烦了，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词汇量少得可怜。反正都是要我去做的事，我主动做了，省得他们再说。”

　　“不如打……呃，他们打不得。”

　　“打架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你看着吧，我能让他们不敢过来叽喳。”

　　后来凭借布置和检查作业，白濑把小羊们治得服服帖帖。但中原中也更加相信，这其实是白濑的报复。

　　不得不说，这报复比揍上一顿狠太多了。

　　“强大不只是武力上的强大。”中原中也默念着记下这句话，再补充了一小段。

　　“对付不同的人可以使用不同的办法，敌人和非敌人，办法就不能照搬。要想对自己影响较小且能造成精准打击的招数。持续打击或拿捏就更棒了，一劳永逸。”

　　单从一个写作业就能想到这么多，中原中也不愧是在横滨长大的。

　　“中也，你写完了吗？”

　　身旁传来恶魔低语。

　　“可恶！”

　　十岁的羊之王恨不得对自己的作业本发动异能。

　　实际上，他运笔如刀，在题海艰难跋涉。

　　他的忧伤都污浊了……

　　毁灭吧，这个没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