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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

  •   范无咎把伤口裹了裹,用玄衣遮了一下。靠在奈何桥头,玄衣正好盖过了身上的血色,他低低地咳一声。相较于身上那件玄衣,他的瞳孔并非是那样浸了血色的黑,奈河桥头悬挂的灯笼洒下的光落在他的眼瞳里,竟若有似无地透着点琥珀色的光泽。
      这次抓错魂魄主要责任在他,谢必安比他先罚完。
      五十鞭,未得诏令擅入人间的最高一级惩罚,谢必安却没听到范无咎叫出来一声——刑房挨得很近,他能听到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谢必安替范无咎撩了一下两腮上的发丝,范无救的头发并未完全束起,有几缕被疼痛激出的冷汗黏在了两腮上。范无咎也没躲,看了他一眼,微透琥珀色的瞳孔显露出一点浅薄的凉意。
      世人都说黑无常范八爷冷漠无情是个彻头彻尾的鬼,永远掐着时辰勾魂,不肯拖延一秒。死板,恪守规矩,冰冷又不讲情面。只有谢必安知道范无咎看上去比谁都冰冷无情,其实心肠软得一塌糊涂。
      还在人世的时候,范无咎就是个很温柔的人。虽然化身为鬼后那点柔软不假于色,但范无咎终究还是心软,所谓掐着时间,也是掐生魂送过去最晚不受罚的时间。
      他要防备太晚会被人鬼交界处的怪物吞掉生魂,又要避免受罚,却又难免受几个刺头影响。在谢必安记忆里,范无咎被罚不下十次。
      谢必安在心里叹气,而他才是,容貌与昔日无二,阴戾心思却犹胜于鬼。
      冥府鬼界也并非一年四季同一个天气,相较于人间,这里的天气变化相当无常。
      人间尚是七八月,冥界也许还会下起雪来。
      范无咎斜倚在阑干纵横的窗边,听着外面的雨声。下雨时他从来睡不着,生理上不需要,心理上也不需要。何况在这样的雨天睡着,他也只会反复做一个梦——
      范无咎从来不喊她母亲......之类的称呼,她不许。
      于是他从来都喊她楚念慈。
      在范无咎还小的时候,楚念慈有时会站着或坐在他的床边,或哭或笑地说:“你就是个怪物!”他后来才知道,楚念慈是尼姑的孩子,这样说来,他们都是不该出生的人。
      麻绳紧紧地陷在范无咎的皮肉里,他有一点猜到她想做什么,却也不哭不闹。
      楚念慈用锦被把他裹得很紧,紧到有点难以呼吸,他也只瞪着眼睛看她。
      “你为什么不哭!你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楚念慈掐住他,声音都因为愤怒而癫狂。
      楚念慈把他和裹住他的锦被一起扔进水里,也不知道她那样娇小的身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锦被吸满了冰冷浑浊的湖水,显得无比沉重,范无咎被拖着沉下水,在湖水里生理性挣扎,却并不害怕:他,他们的人生若能在此刻结束......
      谢必安却突然出现,将他从湖里捞出来,尚且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楚念慈一直盯着谢必安,若她此刻拿出一把刀砍向谢必安,他也不会奇怪。范无咎捂着胸膛被呛得直咳。楚念慈嘴角压了压,却什么也没做,转身回了房。
      那天晚上,范无咎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他猝然惊醒,楚念慈披散着头发站在房间里,微弱的烛光下她的半边脸浸在黑暗中。
      “楚念慈?”范无咎开口,楚念慈抬眼看他,黑洞洞的眼睛大得有些可怖。
      “一切都要结束了。”楚念慈开口,声音低哑。她说完又开始癫狂般地大哭大笑,尖锐扭曲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楚念慈转身登上凳子,她身后是悬在房梁的白绫。
      他并非没有看到,只是不想去拦。
      他看见她的腿在空中胡乱踢着,几秒后人就没了动静。
      他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觉得——解脱了,不论是他还是楚念慈。
      谢必安知道自己今日有点不太对劲,多年未曾做的梦竟又卷土重来。
      他看见范无咎被投河的那一刻感觉到的不只是担忧,更多的还有心底空落落的恐惧。猝然从梦中惊醒,外面雨落声掩不了屋内滴漏落下的声音。他起身燃了蜡烛,又从柜中取了蓍草卜了一卦,卦象是小吉。他收拾了蓍草,去找江琀。
      兴许是知道他会来,江琀还待在阎罗殿内翻看案卷,时不时丢一本到一旁的崔珏怀里。
      “鬼王,判官。”谢必安一一行礼,江琀轻点了一下头,从卷宗里摸出一卷递给谢必安,“今日事有蹊跷,我替你翻了翻成家的过往。”江琀一言难尽地开口,“他们成家,几乎辈辈都有罔顾人伦之徒。”之后却没再说什么。
      谢必安先前还疑惑江琀为何不再细说,翻看了手中的案卷后他便明白了。
      “多谢。”谢必安向江琀道谢,躬身告退,踱去找了范无咎。
      谢必安从邻厢过来,过廊外沿栏杆飘进来的雨微微浸湿了他的衣角。
      见范无咎倚在窗边,就敲了敲窗,范无咎给他开了门。
      “范八,有点眉目了。”谢必安低头进屋,坐在几案旁的榻上,“还记得你为什么姓范吗?”
      范无咎点点头,他曾问过楚念慈,他为什么姓范,他以为他的生父姓范。却不想楚念慈一把拽着他的头发说:“不是那个范,是囚犯的犯!”
      所以,其实他该叫犯无救的。
      “楚念慈,可能和成家有点关系。”谢必安冷笑一声,他似乎比范无咎对楚念慈的感觉更差些,“毕竟她想要逆天改命,还是要血缘至亲。”
      “逆天改命?”范无咎无意识地开口。
      “她不仅想改她的命,也想改你的命。十世孽缘,难逃轮回,她挺会想的。”不知从何处起的风吹熄了屋中的烛火。
      “只可惜,你如今是鬼差,只要天道找不到你,她的目的都达不到。”
      成冶不是轮回恶魂,临死前终是仁慈了一点,没有暴露范无咎的位置。只是不知道对他来说,范无咎算他堂弟,还是外甥呢?
      范无咎沉默地点燃房中的蜡烛,这么多年,他多少有一点自己的猜想,强迫的侵.犯也好,被无情抛弃也好,他还是太高估了人类的善心。
      他和成家有血缘,楚念慈当年一直接受成家的供养。
      “成权,你的父亲,也是楚念慈的父亲。”谢必安打破沉默。
      所以一切都很明显——近亲相女干。
      “她想怎么改命?”范无咎垂着眸问。
      “她想......用你的命代替她的命。”谢必安其实不太说得出口,“她每一世的命都不怎么样,倘若用你的命代替她度过十世,她自然得平安顺遂。也不知她从哪里打听来的。”
      “她是尼姑。”范无咎说了这四个字,凝视着烛花。谢必安无端替他委屈,纵使他的存在不那么光彩,成权的错总不能归咎到范无咎身上。
      范无咎却突然笑了:“她确定她靠成家就能逆天改命?未免也太小瞧我了。”谢必安已经很少听见他说这么长的话了,甚至他也很久没有见过范无咎笑了。
      谢必安也跟着笑了笑,说:“嗯,你说得对。再不济,整个冥府都在帮你。”
      “谢七,”范无咎转过身看着他,“其实你......没必要......”太对我的事上心。
      谢必安却似知道他想说什么,揉揉他的头,笑得眉眼弯弯,比之前的笑容真诚多了:“无咎,命中注定啊。”范无咎瞪了他一眼。
      虽说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但谢家族长临死前叫谢必安给范无咎算了一卦,谢必安和范无咎牵连太多,替范无咎算一卦,也无异于给自己算一卦。
      卦象显示他们俩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有很多种解读——正缘,善缘,孽缘......
      便是宿敌,也能得个命中注定的卦象。
      “对了 ,陆逢......”范无咎突然想起成冶所说的陆逢也参与了那件事。
      谢必安却打断了他:“不必担心,陆逢毕竟是陆家人,他的三魂七魄早就由陆墨倾收去了。”范无咎和谢必安都清楚,只要出现陆家人,就代表陆墨倾在和天帝博弈——毋宁说是与天道博弈。
      百年前天帝妄图收回陆家掌控秘境的权力,苦于没有缘由。便随意以勾结妖族构陷陆家反叛。从那以后,天帝和陆家、妖族的矛盾越来越大,后来一度发生战争。
      也是从那时开始,陆墨倾和天帝的博弈就开始了。陆墨倾要顾虑的太多,到底没有天帝那般肆无忌惮。
      如今天道想要夺取缚魂链,就是把鬼界推向陆墨倾那方。
      “有陆家的人插手那件事,不必太过担心。”谢必安开口,陆家人插手了那件事,就说明陆墨倾正在调查那些事。
      范无咎瞥他一眼,知道他来之前算了一卦,就算有变动,也应在掌握之中,否则以谢必安的警惕,断不可能说出不必太过担心这样的话来。
      谢必安自知失言,搓了搓衣襟边的一缕发,不再言语。
      算命这是本来就在窥探天道,天道找范无咎找得仔细,鬼域不过借由阳间人气遮掩,他在鬼域算卦,不啻于吸引天道的注视。
      范无咎其实不在意谢必安算卦会不会引来天道,只是勘破天命之人往往命不久,何况范无咎事事都与谢必安有关,谢必安这样高频率地给自己的命数算卦......即使为鬼神,也并非不死不灭。
      “更深夜重,你早点休息。”谢必安替范无咎披上外衣。
      虽然身为鬼差不必休息,谢必安还是和在人间一样嘱咐了范无咎才出了门。
      范无咎看着谢必安掩上了门,转身进了内室。
      内室里燃了香,范无咎抬手熄了烛火,也没脱下谢必安给他披的外衣,就上了榻。做不过睡不着,索性靠冥想来聊作休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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