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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桃李春风一壶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

  •   阴云开始在头顶聚集,似乎将有一场雨至,分明上午还是晴空万里。范无咎遣人去寻了把纸伞出来,是两年前的样式了,谢必安从北方回来是给他带的。今天是谢必安送来的帖子,约在南台桥边见一面。晌午刚过,天就阴沉沉的,范无咎拿了伞便前去赴约。
      南台桥长十八丈,是个顶不好的数字,据说在这里死了不少人了——淹死的,跳河的,殉情的,不知其数。大抵也与奈何桥有关,传言奈何桥长十八丈,每隔一丈挂个灯笼,恶鬼停在第几丈就去哪层地狱,别的生魂则能顺利过去。
      范无咎斜倚在桥头,漫不经心地等谢必安赴约。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衣,却拿了把白伞,周围天色又暗沉,看起来就像谁把伞落在那儿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划过一道闪电,旋即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震得范无咎耳膜一痛,之后没有一点过渡,瓢泼大雨伴随着不知从何处来的狂风落下。范无咎才刚撑开伞,伞骨就被风吹折,雨势似乎被刺激了一下,倏忽间又变大了几分。
      范无咎没有很高的身高,堪堪五尺多一点,洪水涨势又急又凶,很快将他裹挟进浪中,范无咎惊慌失措地在水中挣扎,瞥见不远处一抹白衣,浪再一翻腾就又看不见了。
      “谢七……”范无咎呢喃了一句,一个浪头打来,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谢必安拿着纸伞,那柄纸伞伞骨却似从未断过一般,谢必安拿出巾帕拭去上面的雨水,却对自己被雨水浸湿的白衣毫不在意。
      谢必安身高一丈四,他知道这雨水是淹不到他的。他望了望天空,一道惊雷闪过,像是在警告谁,一霎那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那双银瞳多了几分冷酷。
      “我知道。”谢必安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如果我想,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雷声又大了些,被谢必安的挑衅惹怒,雨势却逐渐减小,洪水开始急急退去。
      谢必安有些好笑,难道“它”还以为自己会选择淹死吗?
      一具身着白衣的尸体在枝头晃晃悠悠,一阵白光之后,尸体消失不见。
      一把伞斜倚在树下,伞骨斑驳,磨损得有些严重,伞面泛青,透着森森鬼气。
      身穿青衣,眼下青黑的清俊青年走到这里,腰间悬着一方大印,串着几串琀珠。青年以手抵唇,轻轻咳了一声,皮肤也泛着不健康的苍白。青年伸手拿起那把伞,一瞬间,伞骨变得完整,伞面也完全变为青色,与青年腰间大印一起,吞吐着磅礴鬼气。
      “这个谢七……”青年轻笑一声,撑开纸伞,笼出一方鬼域。虽然他修为已高,但在阳间行走,仍要有所依仗。青年转身,身形消散于尘世。
      “奈何桥上一碗汤,尘缘因果俱相忘。”
      孟婆庄是离奈何桥最近的歇脚处,却没几个人去过。孟婆汤成分复杂,待久了恐会忘却前缘。几百年前原不是这样的,只是孟婆触了天道,容颜衰老不说,被遣去亲自熬孟婆汤,日复一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望乡台是除了孟婆庄之外离奈何桥最近的地方,这里是冥界最后能望见人间的地方,刚被带来的生魂多在此处逗留,故而鬼差也多在此歇息。
      范无咎掖了掖玄衣,将缚魂链缩小缠在手腕上。范无咎手腕纤细,腕骨微微突出,皮肤又足够白皙,漆黑玄铁制成的缚魂链缠在腕上,显得颜色冲击略有些大。谢必安心想:太白了。
      “一时三刻。”范无咎稍显冷漠地开口。
      站在望乡台口的那抹生魂愣了一愣,他知道范无咎在告诉他还有多少时间,眉眼间多了几分不耐烦的戾气,却没开口说什么。他只是一抹生魂,面对范无咎这样的鬼神,仍存了几分敬畏之心,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叫成冶,本是京城区区五品的京兆府尹,不小心接触了件不得了的大事,被人刺杀而死,还没来得及不甘,就被范无咎用缚魂链套牢了。一路上范无咎没少催他,宛如刻漏一般,惹得他心烦意乱。
      谢必安看见成冶眉目间的不耐烦,笑眯眯地开口:“他是担心吧你送去太晚了又要挨罚。”他还没说完,范无咎的眼刀子不要钱似的甩过来,谢必安瞥了他一眼,却没停下。
      “没有又。”范无咎开口。“上次没罚。”说完又不肯开口说话了。
      谢必安又笑了笑:“上次也是官员吧,三品户部尚书,叫陆逢的。”他又转向成冶,“你们官员最近犯太岁啊?”成冶心头一跳,陆逢比他还早接触那件事,没想到陆逢也遭遇不测。
      他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我听说,只是听说,他参加了一个宴会,回来后就有些奇怪。”范无咎靠在墙边,抚摸着腕上的缚魂链,显得百无聊赖,谢必安倒是兴致勃勃地听着。
      “那场宴会是个奇怪的人举办的,”成冶想了想,艰难地组织语言来形容,“戴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声音介于男女老少之间,听不出他的年龄和性别,还有,据说那场宴会是为了求官求财。”
      谢必安还想说什么,却被范无咎打断:“时间不早了。”
      谢必安想了想,点头说好。望乡台才刚到冥府,离阎罗殿都还远呢。只可惜过了奈何桥,成冶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他没说实话,”范无咎传音给他,“他肯定去过。”能知道那么多细节,谁相信他没去过。
      “担心我信他?”谢必安笑着觑他一眼,“我知道,别担心。”
      惨白破旧的灯笼挂在桥头,点着蜡烛发出幽幽磷火。
      长长的斗篷,宽兜帽檐投下的阴影,遮盖了颜容。孟婆佝偻着背颤抖着端出一碗汤,入目的手腕却依旧透着年轻人特有的莹润细腻。
      “你要来一碗汤吗?”声音粗粝得像车轮轧过砂砾,又带着点颤抖和不太习惯说话的晦涩。
      成冶伸手接了那碗汤,又看了一眼站在旁侧的谢必安和范无咎,仰头饮下。甫一入口,汤水便化为穿肠烂肚的滚汤,从喉头一直翻涌到胃底。随后,俗世的记忆似乎也随之翻涌,那些遗忘或铭记的记忆拧作一团,一些有关无关的事混在一起。成冶瞪大了眼瞳,颈侧青筋毕露,五官扭曲,几丝青紫色血线爬上他的脸。
      这样的变故并未持续一段时间,范无咎和谢必安才反应过来,成冶就已深深地望了一眼范无咎,倒在地上化为一摊血水,沿着桥上的青石砖缝,渗入了黄泉之中。
      范无咎脸色有点难看,谢必安若有所思,只有孟婆开口低喃一句:“前缘未了。”
      江琀坐在几案前,却发现生死簿中溢出漆黑的血液,不由蹙了蹙眉。
      旋踵间,江琀出现在奈何桥边,手中捧着生死簿。
      “刚刚发生了什么?”江琀开口问道。
      看着范无咎还没缓过来,谢必安先开了口:“一个生魂喝了孟婆汤,便做了一摊血水。”
      江琀一边翻生死簿,一边问:“叫什么名字?”
      “成冶。”
      江琀翻到范无咎缉拿生魂的那个时辰,生死簿上写的并非成冶,而是——范无救。范无咎瞳孔缩了缩,他突然想起了一些疑点:没有缉魂令他却出现在阳间,还成功缉拿了成冶。还有......范无救......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一些令人生厌的往事。
      他本来不叫范无咎,而是叫范无救。
      无救,无救。
      他想起那个女人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样子,鬓边却又掺杂了一缕心血将尽的白。
      她生下他就疯了,也许还没生就疯了,给他取名叫范无救。
      她原也不想要他,却到底生下了他,没挨过几年就香消玉殒。
      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都是那个女人眼里癫狂中的滔天恨意——还有,无数夜里的万鬼喑喑。
      七岁那年,他被那个女人绑在被褥里投入河中。他差点以为自己活不了了,是谢必安救了他。于是他亲眼目睹了那个女人吊死在屋里。
      七年,一个新生,一个轮回。
      他和谢必安也逐渐熟稔,那个总是笑得不怀好意的谢必安。
      谢家是风水大家,替他算了一卦,又替他改了个名,只一个字——
      咎,过错。
      范无咎,范无错。
      然而谢家不久就没了,触了天道,神仙也没奈何。
      可谢必安还是那个笑得不怀好意的谢必安。
      他难道不伤心吗?
      谢必安说:父亲说他这辈子都在与天斗,在临死前能窥得天机一线,死而无憾。
      谢必安还说:与天斗,其乐无穷。
      可是他看见他哭了。
      可他也鬼使神差的没有拆穿。
      从此以后,范无救与他再无关系。
      谢必安脸上的漫不经心收了起来,显出几分凝重:“这是怎么回事?”
      生死簿上只有判官笔能书写,他又相信不是崔珏写的。
      江琀用指尖抹了一些印记,凑近嗅了嗅。
      “新写的,昆山朱砂。”江琀皱了皱眉,眉心折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不是用来写生死簿的。判官一向挑剔,只用阆海鲛人手中的朱砂。”
      并非其他朱砂不好,到底是朱砂,原本就用于诛杀邪祟,又在陆地,不够和缓,怕要伤了生魂。唯有阆海朱砂握在妖族手中,又在海里,还算和缓。
      “真能在生死簿上改动的,又不止判官一人。”江琀冷笑一声。用诛杀邪祟最有效的昆山朱砂,谁还猜不透它的意图。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故而没有人开口回应。
      “他这算是替你应了劫,可惜魂飞魄散,算你欠他的。”江琀看了范无咎一眼,拿着腰上悬挂的鬼王印在那一页生死簿上盖了个章,嘟囔一句,“要还还挺麻烦的。”
      江琀抬手抹去“范无救”三个字,咬破手指在上面重摁了一下,那一点点血正好写成“成冶”二字,最后一笔透着鲜血被稀释后的橙红。虽然成冶替范无咎应劫,但昆山朱砂在生死簿上写下名字终归对魂魄有损伤。范无咎当年成为鬼差靠的是谢必安寻来的引渡河水,对魂魄本就会有伤害,加上当时天道不留情面的穷追不舍,三魂隐隐不稳。缚魂链由鬼气蕴养,有修复魂魄之效,又能靠吞吐鬼气遮掩天道的追寻。如果范无咎魂魄再次受损,一旦被天道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先回阎罗殿吧。”江琀收好生死簿。
      谢必安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冥界鬼府沉埋在沉沉鬼气之中,并不能看见真正的天空。谢必安却能感觉天道在探寻,一道目光沉沉射来。
      “别看了,天道会察觉到你的目光,顺着追过来的。”江琀开口,“快走吧,非沼令擅入人间,你们还有的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桃李春风一壶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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