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初九的草莓

9、第 9 章

　　顾知南在急诊找到了许兰英。
　　顾知南：“您好，我是里面那位病人的家属，她现在怎么样。”
　　护士：“正抢救呢，先别急，去哪儿坐会儿吧。”
　　“好，谢谢。”
　　顾知南觉得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下午奶奶还颇有精神的跟她说拜拜。怎么就进医院了呢。快到她还不能相信，也无法相信。大脑一片空白，坐在手术室外，双手都在颤抖。
　　手机铃声响起。顾知南看上面一串数字，是林忆北打来的。
　　她没有任何人的电话，该记住的都能记住。
　　“喂。”顾知南没有发觉她已经在这儿坐了一小时了。嗓子发干到快说不出话。
　　“小柒？你嗓子怎么啦？刚睡醒吗你？”
　　顾知南清了清嗓子：“没事儿，怎么了？”
　　“这不程安安好的差不多了，我说去看个电影，我和他俩去你家找你，家里没人，我还以为你回姥姥家了。发微信也不回，我这不才给你打的电话吗。你在哪儿呢啊声音这么空灵。”
　　“医院呢，奶奶晕倒了，现在在抢救。市中心医院一楼最东边。想过来就过来吧。先挂了啊，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位白大褂：“小姑娘，你是许兰英的家属吗？”
　　“是。”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她还有一口气，你去跟她说说话吧。”
　　顾知南不知道从手术室门口到病床上这几步，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走到许兰英身边的时候，许兰英微微睁眼了。好奇怪啊，明明就几个小时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顾知南看到，她的瞳孔浑浊了。
　　顾知南坐在床边，握着许兰英的手，轻轻唤她：“奶奶，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小柒。”
　　“小柒，我老说你，但是我是最喜欢你的。你爸妈常年不在家，我这人生的最后一程，还是咱们爷孙俩度过的。小柒啊有时候奶奶说的不对，其实，谁娶了你是他的福气。小柒啊，你好好学习，考上个好大学，替奶奶看看这世界啊。我不怕死，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还活着。小柒，别忘了我。”这几句话，许兰英用了她最后的力气。这些话，她说了好久好久。
　　顾知南正静静听着。她握着许兰英的手在往下坠。随着哔——的一声，心电图变为一道横线。顾知南的心也变成一道横线。
　　医生进来，记录死亡时间，让顾知南签了一堆字。
　　顾知南没哭。她也很奇怪。陪伴了自己那么久的人去世了，她竟然没哭。
　　听医生安慰了她两句，她转身与后面的三个人对视。冷静的走出去。林忆北从小也跟着许兰英一起，此时，哭到站不稳，全靠程安安托着。
　　顾知南看着林忆北：“北子，没事儿，奶奶去找爷爷了。前两天还跟我说她想爷爷了呢。”
　　林忆北一把抱住顾知南痛哭起来。
　　林忆北断断续续的说：“顾知南，你怎么不哭啊。你也很难过的对吧。你难过你就哭啊。”
　　顾知南没回她。
　　难过吗？难过。能哭吗？不能哭。还有好多事儿呢，还得帮奶奶筹办后事呢。怎么能老哭啊。
　　顾知南拍了拍她的背。
　　顾知南任林忆北哭了会儿。但是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签完字交完费用，顾知南就去给顾正华打电话了，本来顾知南认为能把许兰英救回来的，她先前也并未有什么大病，就没先告诉顾正华，因为，他们最早也只能明天到。
　　手机嘟嘟四声，顾正华那边接了。听起来很嘈杂。
　　顾知南：“爸。”
　　顾正华：“诶，丫头，咋啦。”
　　顾知南其实在顾正华接通知之前自己练过好几遍，但还是卡壳了：“那个，奶奶…奶奶没了……”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张奶奶看见奶奶摔了，就打120了，奶奶没救回来。对不起。我没照顾好她。”
　　顾正华脑子完全是蒙的，前两天跟许兰英打电话的时候许兰英还骂他不常回家，怎么今天就……
　　“好，我知道了，小柒，你先别急，我和妈妈现在就订机票。这样我给你打两万块钱，你去买点儿东西，你现在给林叔和你姨打个电话，让他们帮你，我先挂了。”
　　“嗯。”
　　顾知南又马不停蹄的给林清打电话。林清也蛮意外的。
　　“小柒，你要冷静。”
　　“嗯，林叔，我挺冷静的。”
　　“好孩子，现在我和小曦姨去订个殡葬馆，你是在市中心医院对吧？你呢，现在去买点儿殡葬用品，一会儿叔叔给你打点儿钱你拿着啊。”
　　“不用了叔叔，我爸给了。”
　　“那行，小北他们在你那儿吧。”
　　“嗯。”
　　“太平间那儿不能缺人。你带着不管谁去买东西，俩人留在太平间那儿。我们马上到。”
　　“好的叔。谢谢。”、
　　顾知南打完电话去找他们仨，他们仨现在已经去到医院太平间门口等着了。
　　顾知南和他们不在一个楼里，下楼的时候路过商店，进去买了三瓶水。
　　买完水，一刻不敢耽搁，快步往楼对面走去。走到太平间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仨在门口坐着。顾知南觉得挺暖心的。明明没有血缘关系，明明只是朋友，却也真的有人把你自己的事儿当成他们的事儿并认真做着。人生何其有幸，能遇到他们。
　　顾知南走过去蹲在他们面前，一人手里塞了一瓶水。
　　他们仨齐抬头，看见顾知南对他们淡淡的笑。
　　程安安先开口：“现在怎么着？”
　　“老江你跟我去买点儿东西吧，程安和北子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林叔他们就过来了。”
　　程安安站起来道：“我跟你去吧，正好溜达溜达。”
　　“也行。”

　　外面又下雨了。与前两场雨不同，这场雨不像初春的细雨，倒像是盛夏时期下的不管不顾的大雨。
　　顾知南些许麻烦，不是因为要去买东西。而是因为下大雨了奶奶又去世了。
　　顾知南在前边走着，眼眶湿润了，想到以后自己要一个人守着家，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奶奶了，她就好难过。
　　程安安跟在顾知南后面，他年轻，恢复的不错，快步行走没问题，跑步还差点。他就跟在顾知南后面，看着面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出了这么大一事儿，一滴眼泪都没掉，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顾知南走出医院内部，即将出门的时候，程安安在后面默默的打开了伞，突然很心疼这个朋友。
　　18岁本应该是心理情绪或内容最丰富的年龄，她却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她好像，只是盲目的活着？程安安一直不懂顾知南。
　　医院周边有许多店，顾知南找到一家外部装修相对豪华的店，走了进去。程安安没跟她进去。
　　顾知南不知道怎么挑这个，她只知道许兰英省钱喜欢桃红色，便买了桃红色，买的最贵的那个。店挺大的，什么都卖。顾知南也不想去别的地儿逛了，干脆把什么都在这儿搞定了。骨灰盒顾知南也买了最贵的，还有冰棺，还有…遗像。
　　顾知南摸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好久，许兰英不爱照相。手机里唯一一张是3.4年前，爷爷还在的时候拍的全家福。
　　那…就这样吧。
　　遗像和寿衣布置的很快，当下就能拿。冰棺….得放到殡仪馆去。顾知南说安排了时间再让店主送。
　　没有时间耽搁，顾知南弄完就要回去。雨大的不行，春天的夜晚又有点儿倒春寒的感觉。顾知南仿佛感觉不到冷一样。一出门，便看见程安安拿着咖啡站在门口。程安安接过她手里拎着的东西，把咖啡递给她：“悠着点儿，实在累了你就歇会儿，我们仨谁都能帮你，你看看你穿的这点儿衣服，你不冷谁冷。”
　　“我没时间歇着呀。”顾知南手握咖啡边走边说：“明天亲戚们就都来了，而且好多人我还都不知道联系方式。事儿多着呢，你们都陪我忙活到这么晚我已经很感激了，真的。”
　　“再说谢谢我就揍你。”程安安白了她一眼。
　　到医院的时候林清和沈曦已经赶到了。沈曦明显是哭过的。除了林清还有顾知南认识的几个大大叔叔也来帮忙了。是顾正华让他们来帮忙的，林清也都认识。
　　林清：“小柒，东西都买了吗？”
　　程安安把东西递给林清：“林叔，都在这呢。冰棺…等确定了地方再送。”
　　林清挺佩服顾知南的，一个小丫头能这么临危不乱。
　　“好的，小柒，你现在去安排冰棺吧，我订好了，就在城东那家，直接送去那儿就行了。”
　　“好，我现在打电话。”
　　说完林清就去太平间去给许兰英穿寿衣。本来应该顾正华在场指挥，但是顾正华没在，全部交给林清。
　　“小柒，来给奶奶穿鞋。”其中一个大大在屋里叫他。
　　顾知南进去后，只觉得奶奶穿桃红色真好看，她慢慢蹲下，帮她穿最后一次鞋。
　　穿好后，林清和几个大大们就盖上了许兰英。顾知南便出去了。林清他们在里面又待了会儿才出来。
　　“小柒，现在回家收拾一下奶奶的遗物，衣服床单枕头什么的知道吧？小北，你们都陪着她去昂。这儿暂时不需要人了，你们回家休息。”
　　“好。”
　　“我也去吧，我送她们过去，帮帮忙。”沈曦道。
　　“嗯。”
　　一路上顾知南一句话都没说，沈曦今天开的商务车，正好顾知南自己坐在后面。
　　外面雨还没停，折腾折腾现在已经快12点了。雨刷像疯了一样，外面嘈杂一片，顾知南的心却无比沉重。
　　到了家，顾知南推开那扇门，虽然只走了几个小时，但这是好像被尘封了许久的废墟。
　　顾知南没多余的动作。马不停蹄的收拾。翻开许兰英的床垫时，发现下面有个日记本。
　　顾知南不知道为什么，就刚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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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们仨来得很早，帮忙弄这弄那。顾知南静静的坐在冰棺旁边，她一宿没睡，睡不着，闭着眼也睡不着。
　　林忆北把买的早饭递给她。
　　顾知南道了句谢，很快便吃完了。
　　顾正华和周子瑜是下午三点到的。
　　即使周子瑜已经哭了好几遍，但在看到遗像的时候还是崩溃了。沈曦急忙跑过去抱住她安慰她。顾正华“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四个头便马不停蹄的安置来宾。

　　三天后，许兰英被送去火化了。顾知南这天请了天假，去看她最后一眼，她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对她小声的说了句“谢谢，再见”。火化后本应该去墓地，但顾知南没跟着去，她先回家了。
　　打开门，还是熟悉的家，一切都没变，但又都变了。顾知南这几天东走走西颠颠的没觉得累，一回家躺在床上，才把疲倦释放出来。
　　这一觉睡的顾知南腰酸腿疼。顾正华他们还没回来，她突然扫到泛黄的日记本，立马从床上弹起来。
　　顾知南莫名紧张，不知道奶奶写的什么。
　　打开第一页：
　　1980.12.07 老娘生了个孩子！叫顾正华，希望他一生正直振兴中华。

　　1981.09.03 小阿正叫妈妈了

　　1981.12.07 小阿正一周岁啦，周边邻居都说他长得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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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正月初八顾正华和周子瑜结婚了。小周长得可漂亮了，个子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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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春天子瑜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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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02.17 我当奶奶啦！子瑜生了个小姑娘叫顾知南。小名就叫顾小柒。老顾可开心了。

　　2003.06 非典消失了

　　2009.09.01 小柒上小学了。不知道臭脾气遗传的谁的。还想学武术、散打！气死人！

　　2010.03.21 我真想让她穿个亮一点儿的衣服啊。怎么偏偏喜欢黑色。

　　2010.08.21 小柒拥有了一台摄像机，每天装模作样的拍，别说，还不赖。

　　2015.06.24 小柒小学毕业了，要上初中了。也不打无数了。开心！

　　2016.07.20 顾小柒找不到了！小曦说在她家，但是我看到小柒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

　　2016.08.01 顾小柒又开始练武术和打架了！烦死了！！！

　　2017.06.17 老顾走了。

　　2017.09.02 顾小柒初三了，要考高中了，我不觉得她很聪明。

　　2018.07.14 顾知南考上九中了！

　　2018.08.21 顾小柒竟然得了个全国武打冠军。

　　2019.02.06 顾小柒的作品获奖了

　　2020.01.20 这疫情可真够烦的。

　　顾知南每一页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的看完，原来她什么都知道，还把顾知南自己都没有注意过的日期都记录了下来。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爱着顾知南。
　　顾知南提笔在本上写下：2020.04.16 许兰英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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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知南看完不久，顾正华他们就回来了。顾知南给他们俩一人倒了一杯水。
　　顾正华满眼红血丝，想必是累坏了。顾知南在他们身边坐下。
　　“爸，我有东西给你。”顾知南把日记本交到顾正华手里：“这是我在整理奶奶东西的时候发现的，没烧。你看看吧，妈，你也来。”
　　顾正华翻完这本书，压抑了许久的悲痛终于发泄了出来。
　　顾知南没见过顾正华这样。
　　她突然也明白了，一个人在多么难受的时候，只要有事儿压着你，你就没资格去难过也想不起来难过。但只要事情过去了，放下一切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才最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