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皆既食 吸血鬼少女 ...
-
皆既食（日食）
『生命只是时间中的一个停顿』
世间之人如机械表的金属齿轮，无休止啮合运转走完一生。光阴瞬逝，无人停下，驻足欣赏永不凋零的花。所谓世人歆羡的永生，便是以孤苦为代价的得不偿失罢了。
01
星河倾侧，月色倾洒。被咬住的侧颈并没有传来痛感，只是血液淌过少女喉管的声响混杂着她的心跳，在这夜浅浅吟唱。修女握着胸前十字架的双手远没有少女环抱她腰间的有力，她偏头看了眼少女，低垂的眼角微红，乖巧的小耳朵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唇轻轻贴在她的后颈上，神情却非魇足而是悲苦。
渡边美穗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房间布景与她睡前无异，不过手机里多了几个未接来电。渡边美穗当即回拨过去，好友宫田爱萌的埋怨传了出来：“果然是睡着了吧？不是说要问我题目吗？”
“啊…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还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渡边美穗边起身开窗透气边回想梦境，下意识摸了一下侧颈。
“好啦好啦，别说什么梦了。”宫田爱萌对自家好友的怪梦不感兴趣，只担心等会儿能不能按时休息。
“啊！那边有两个女人拿着好重的行李，好像在搬家。”渡边美穗视线落在路灯下的少女身上，暖色的灯光细细描出柔和五官，在光与影的交织中，提着行李的身影跟梦中的少女完美重合，叫她一时分不清幻梦与现实。等回过神来，电话那头早就没了宫田爱萌的絮叨。
02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小坂菜绪长途跋涉倒没半点疲累，反而兴致很高，四处打量。
“嗯，虽然小了一点，但是这间屋子不向阳，菜绪也可以好好生活了。”潮纱理菜对这次搬家也颇为满意。
“啊！”小坂菜绪抬头撞见渡边美穗站在窗边，身子探在外面，好像是跟什么人讲着电话，应该是朋友吧。
“怎么了，菜绪？”潮纱理菜察觉到了少女一瞬的情绪低落，但又猜不到原由。
“没事。”
“菜绪一直是少女呢，不管过了多久。”长成大人的潮纱理菜，渐渐也有些难以理解少女心事了。
03
朝阳明朗，天空在向上生长，少女的房间却没有光。在静默的清晨，少女拿起画笔，想重现那人述说的那时景色。
渡边美穗在过道里遇上了打算外出的潮纱理菜，便热心地打了招呼：“请问是新搬来的吗？我叫渡边美穗，是您的邻居。”
“我是潮纱理菜，请多关照。”
“是和妹妹一起住吗？”渡边美穗不知怎的很在意那个少女，也无暇顾及是否失礼。
“抱歉，我是独居。”潮纱理菜不想多说，径自快步擦过她的肩头。
就算是不擅长应对陌生人的话，那个眼神也过于戒备了。
渡边美穗在原地站了一会，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迫切地想要窥探门后的世界，少女所在的秘密世界。
但她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
04
渡边美穗一进教室就遭到宫田爱萌的谴责，富田铃花和松田好花在角落摆弄吉他，金村美玖和丹生明里也没有劝架的想法。在她乖乖巧巧地赔完不是后，跟纯白成员们说起了新搬来的奇怪邻居。
“为什么要骗你是独居呢？”
“听说邻镇发生了几起少女失踪案，那个女人会不会是个绑架犯？”
“那我们去营救少女吧！”
忘了是谁的提议，纯白的大家三言两语就制定好了计划。
但放学后跟着渡边美穗来到公寓，心里高扬的正义像在慢慢燃尽，都只热衷于找计划中的漏洞，分析不可行性。渡边美穗专心谋划着新的对策，全然不觉冷着脸的潮纱理菜已来到跟前。
“你们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那个，明天见，美穗。”大家一下作鸟兽散，留渡边美穗独自面对。
“以后别靠近我家。”
这话就有警告的意味了。
渡边美穗老老实实道了歉，避开冷冽的眼神保证了没有下次。
05
潮纱理菜望着背影叹了口气，重新换上喜悦的神色，转动钥匙打开了门。“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小坂菜绪本来听到门外吵闹，还暗暗期待，结果只见潮进来，满脸的失落硬生生扼住喜色。
“医院决定录用我了，这下菜绪的食物问题也可以解决了。”
潮纱理菜有时觉得，小坂就像绝美的瓷器，绮丽又易碎，人一旦靠近，就会生出惆怅之情。这种感觉自搬来后就尤为强烈，潮纱理菜想把这个归咎于新环境带来的不安，但没法自圆其说。随着年龄增长，她与小坂之间，无形的墙也在野蛮生长。但这不重要，对她来说，好好守护小坂就可以了。
06
渡边美穗并不打算放弃，太阳尚未升起就趴在门上听隔壁的动静，趁着潮纱理菜出门工作，赶紧实施构想了一晚上的计划。
从阳台上过去的话，应该会很顺利。这样想着，身手不凡的篮球队长一个扫堂腿就踢倒了几个盆栽，然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跟花盆一起摔进了隔壁阳台。
小坂菜绪听到响声拉开厚重的窗帘，入眼是渡边美穗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羞赧地跟她打招呼，明澈的眼睛里有什么光在闪烁，那大概就是她不曾见过的日光吧。
很久很久以前，少女还住在废弃的教堂，修女乘着风趁着夜色轻轻敲响了窗，邀她去看月亮，眼里满是细碎的星光。那夜月光清朗，世间有如白昼，皆似画中景色。
“请进来吧。”小坂菜绪中断了回忆，去将她细细打量。
“为什么要说‘请进来’？”渡边美穗就这样闯了进来，小坂随即重新拉上窗帘。
“不请自来者不得进入，这是我们的戒律。”小坂菜绪双手交握垂在腰际，低下头去掩饰笑意。
渡边美穗一下子就被画在墙上的窗吸引了，画上景色明媚悦目，应是个和暖的春日。“所以是被那个人囚禁在这里的吗？”
“没那回事哦。潮是...亲人。只是我有很严重的皮肤病，不能见太阳。”其实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囚禁吧。永远的少女被囚禁在永恒的时间里。
“抱歉，是我误会了。我叫渡边美穗，叫我美穗就好。”渡边美穗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换上明亮的笑容朝她伸出手。
“我叫小坂菜绪。”
07
渡边美穗在上学途中一遍又一遍回味跟少女的会面，就像误入人间的小兽物，眼眸如山涧，满是新奇又无半分怯意，大胆朝她靠近，试想把人间占领。少女稍稍弯起唇角，空气都是甜糯味道。
渡边美穗一进教室就先谴责了丢下她逃走的纯白成员们，然后迫不及待宣扬和小坂菜绪的会面。
“原来不是绑架啊。”宫田爱萌一下子就没了兴趣，转过身拿出读了一半的想不起来标题的小说。
“好想见一见啊，或许可以成为朋友。”爱整活的富田铃花和金村美玖交换了一下眼神，“美穗能帮我们问一问吗？”
“好啊。”大概是也想让大家见识少女的可爱之处，渡边美穗笑着应下。
然而课间的时候，渡边美穗第一次注意到了前桌宫田爱萌在读的小说。
「血是不能舔不能吃的东西，因为自身血就是生命。
血就是生命。」
这句话令她想到了那个虚幻的梦：和菜绪很像的少女，紧握着胸前十字架的自己，冰冷的月光照进牢房。那在两人之间流动的，将两人连系的，是血液，还是生命呢？
“爱萌在看什么？”
宫田爱萌无奈合上书本，扫了一眼标题：“《吸血鬼》。”身子稍稍倾向她，“不过应该是美穗不会喜欢的故事。”
“难道不是讲吸血鬼的故事吗？”
“是一个嗜血的男子在网络上寻找有自杀倾向的少女，跟她们达成契约猎取少女鲜血的故事。这本书大概是想说，年轻人虚无地活着，迷失在这个时代，连灵魂都干涸。只是与吸血鬼的游离、孤独感相似，作者便将他们画上等号。”文学少女认认真真地讲解，渡边美穗果真兴致缺缺，思绪飘远。
游离在这世间，拥有孤独灵魂的少女吗？
“那爱萌相信吸血鬼的存在吗？”
宫田爱萌向来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
“这世上哪来的吸血鬼，不过是有着特殊癖好的孤独人类。”
08
乌云弄破了月影，街道上喧嚣渐少，唯有万家灯火燃着。少女静默在树影里，观望人世的幻光。夜跑的渡边美穗慢下脚步，取下耳机走向她：“菜绪？”
“晚上好，美穗。”小坂菜绪像只轻飘飘的蝴蝶，背着手翩跹而至。少女歪着头，眉眼浅浅一弯，皎皎月光就重新洒落在眼前人身上了。
“不冷吗？”渡边美穗担心少女衣衫单薄，双手绕到身后去触碰那人体温。
小坂菜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也没抽回手，任由她与她手心交握，似在从太阳中心窃取温暖。
“啊，对了。”渡边美穗拿出手机，调出纯白聚会的合照：“这是松田好花、富田铃花、金村美玖、丹生明里、宫田爱萌、河田阳菜、滨岸日和……她们是我的朋友，都想见一见菜绪。菜绪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
“那你会怎么想？”小坂菜绪倏而望向她，那形态好看的眼眸实在灵动，眼神纯粹又纤尘不染，怕生的小鹿小心翼翼试探：“如果我去见她们，你会高兴吗？”
“当然。”渡边美穗手心紧了紧，想把满心的欢愉一同渡过去。
“那么，我去。”少女细细垂下眼眸，却又如回应一般紧握渡边的手。
路过的风混着花香，空气中有什么在酝酿。
手上一松，转瞬间少女便已不见。渡边美穗不免慌神，四顾之下却和潮纱理菜撞上视线。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啊，没什么。”渡边美穗不死心地搜索，却连小坂菜绪的影子都没捉住。
“看见我很惊讶？”潮纱理菜发现这人不太对劲，但又没有立场去探查什么。
“我该回去了，再见。”渡边美穗生怕潮纱理菜察觉她和小坂菜绪，慌忙选择逃避。
09
潮纱理菜也不想多管，径直回了家：“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小坂菜绪想全力掩饰慌张，可对明日的期待从全身各处漏了出来。
“菜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饶是她不想看出来，小坂眼里的光怎么都藏不住。
潮纱理菜听到自己在轻声叹息。她不曾扮演过恶人角色，但是，但是。
10
放学后渡边美穗叫上了纯白的成员们，打算在家里开party。
partypeople富田铃花这会儿已经嗨了起来，靠假酒劲活着的影山优佳和高本彩花也炒热了气氛，而渡边美穗忐忑不安地等着小坂菜绪的到来。
门铃响了。
渡边美穗从沙发上跃起，满心欢喜地跑去开门：“菜绪？”
来人是潮纱理菜。
“她不会来了，不要等了。菜绪她不需要朋友。她得了必须忍耐孤独的病，所以，不要去为难她了，好吗？”
“我…我知道了。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渡边美穗垂下眉眼道歉，心情低落地合上门，又万分抱歉地向大家说明。
“既然生病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宫田爱萌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好在并未影响房间里的快乐氛围。
11
送走了像喝了假酒的她们，渡边美穗已经很疲累了。简单收拾后正准备睡下，却被阳台上的细碎声响惊扰。
拉开窗帘，是小坂菜绪站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慢慢淌过少女湿漉漉的刘海，滴答滴答的像滴落在她心上，同样湿漉漉的眼眸望着她，装满欲言又止的话。
“快进来啊，菜绪。”渡边美穗见不得少女这般狼狈，一把推开门，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近，转瞬刺骨的湿冷从指尖传遍全身。
「不请自来者不得进入」，她想起了少女的戒律。
“对不起，我做不成美穗的朋友。”小坂菜绪低垂着头，藏住愁苦面容，身子却不受控地颤抖。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太冷，渡边美穗很想全力将少女抱紧。
“没关系的，做不了朋友，还可以当邻居嘛。”
“美穗一直都很包容我呢。”小坂菜绪脸上满是惨淡的笑容，像乌云侵袭了天空。
“诶？”
“抱歉，我该回去了。”小坂菜绪又道了一次歉，然后在渡边美穗的目送中逃走。
12
小坂菜绪就像一颗小石子，令她平静的生活一时跃起水花，等到石子急速沉底，生活就重新归于沉寂。
渡边美穗照常生活着。
身边的女高中生总爱谈论，DASADA的新品、新开的奶茶店和三年A班的京一前辈。
渡边美穗不由得去想，小坂这样子可能没办法上学，下次见面就跟她讲在学校的趣事吧。比如精通变脸的京一前辈巧妙周旋在阿彩和meimei之间，比如认真的paripi阿铃运动会躲在教室吃巧克力火锅，比如班上最年少的上村ひなの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比如她和宫田爱萌成功反向整蛊了丹生明里。
但她攒足了趣闻，却没再碰到过小坂。只是不尴不尬地和潮纱理菜打过几次照面，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两个月。
明明就一墙之隔，却像在千山之外。
13
小坂菜绪明显消瘦了。
繁重窗帘扼杀了闯入的光，房间里的少女像一只囚鸟。
“菜绪要是觉得闷的话，就出去走走吧。”潮纱理菜看着孤零零的少女拿起画笔，在墙上画了一扇窗，那少女所见的会是怎样的风景呢？
她知道少女渴求什么。小酒馆的妈妈桑也开导过她，不能用囚笼保护鸟儿。
“潮，谢谢你。”小坂菜绪得她准许，脸上难得浮现出笑容，连飞奔出门的脚步都轻盈起来。
14
富田铃花和影山优佳很早提议说想再去渡边美穗家开party，以纪念纯白成立一周年。
等一群人簇拥着纯白的发起人往公寓走去，迎面撞上了小坂菜绪。
小坂菜绪下意识想要逃走，可是见到渡边美穗眼中满是欣喜，她不愿欣喜被失落代替。
“美穗…”
她低着头，渡边美穗却走上前牵住她的手。
成员们在一旁撺掇渡边美穗邀请小坂菜绪一起，主角脸上挂着绯色云朵，说出的话也磕磕巴巴：“我，我今天打算和朋友在家开party，菜绪…要一起吗？”
“好。”明明自己都没有立刻抽回手，这个人怎么还是不懂呢。
好在后面的起哄声很好地盖住了嘈杂心跳。
15
跟渡边美穗说的一样，大家真的很吵，小坂菜绪不得不感慨房间隔音效果太好。那天夜里，她是多想融入这热闹，却只能隔着墙感知冷清。
双花弹起了吉他，不经夸的害羞阿铃还即兴Rap了一下。小影山和阿彩的卡拉OK吸引了加藤史和井口真绪，顺便拉上了乖乖巧巧的小坂菜绪。
京一前辈的妹妹齐藤京子自告奋勇进了厨房，不一会主厨宫田爱萌高了几度的声音从厨房传出：“京子！”
这就是为什么最终改为了饺子派对。
“大家来拍合照吧！”佐佐木久美从沙发上起身，招呼众人聚集。
“那个，我来帮你们拍吧。”身处中心的小坂菜绪怯生生举起了手，“我不太喜欢拍照。”
“那好吧。麻烦你了，菜绪。”渡边美穗越过众人，把手机递给少女。
这样热闹就可以永久珍藏吗。那镜头以外的人，会不会被写进回忆。
在这深色的夜里，众人假酒劲渐渐过去。渡边美穗早早收拾残局，催促大家去洗澡，开始准备铺床。
“菜绪要留下吗？”
其实就住隔壁的话，倒也不必。
“嗯。”少女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俯身帮她铺床，好掩饰慌张。
等大家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姗姗来迟的渡边美穗才走出浴室，房间里就小坂菜绪身侧还空着。
渡边美穗在大家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躺下，少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漆黑发亮的双眸比夜色更深。
太近了。太亲近了。
渡边美穗动作生硬地裹紧被子，甚至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好像这一瞬连呼吸都算唐突行为。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小坂菜绪已伸出手来捉弄她。毋庸置疑，这会引发一场大战。在一次次“礼尚往来”中，渡边美穗意外地发现小坂菜绪原来是会黏人的那种类型。
最后的屏障就此消弭。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夹杂着二人压抑的笑意。
察觉时少女已在怀中熟睡。香香软软的，像牛奶味的云朵。渡边美穗忍不住戳了戳少女的脸蛋，指尖传来糯米团子般的触感。
渡边美穗觉着在遇上小坂菜绪时心上就落了一粒种子，此刻那粒种子破芽而出、疯狂生长，开出的花填满了胸腔，细小花瓣挠得她喉头发痒。
16
“京一前辈！”渡边美穗叫住了正打算去推理社的田边京一。
“啊，笔记可以晚点再还我。”田边京一也不回头，一味地往前走，只是象征性摆了摆手。
“不是，是我遭遇了一点小危机。”渡边美穗快走几步，上前拦住了他。
“恋爱相谈？”田边京一听完讲述，强行压住心中震惊，仅是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渡边美穗局促不安的样子确实少见。
“我想京一前辈应该很有这方面的经验。”
“我也没想到我活着要当那么多人的男朋友。”田边京一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显露出游刃有余的神色。“我也不太懂你们女高中生，不过，我记得珍妮特·温特森说过，「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应该说出来。生命只是时间中的一个停顿，一切的意义都只在它发生的那一时刻。不要等。不要在以后讲这个故事。」”
“谢谢前辈。”
渡边美穗一路上都在揣摩这句话，甚至没留意到朝她走来的小坂菜绪。
“美穗。”
小坂菜绪穿上了她的制服，不算合身，但渡边美穗有了和少女同行的实感。
绯色的云朵悠哉优哉，天幕垂下来。
黄昏下的校园在慢慢沉寂，两个人躲过保安，悄悄来到教学楼。
“这是我的座位，爱萌在我前面。”渡边美穗向她一一介绍座位分布，“菜绪想坐哪都可以。”
小坂菜绪挨着窗坐下，风轻轻吹动窗帘，撩起少女发梢，窗棂切碎了月光，点缀少女柔和面容。
前桌的渡边美穗转过身来同她讲话：“菜绪最喜欢哪门学科？”
“嗯…世界史。”小坂菜绪撑着下巴，眼底流露出某种晦涩难懂的情感。
“天气预报说后天是阴天，菜绪要去游乐园玩吗？”渡边美穗顾及她情绪，忙着转移话题。
“好呀。”小坂菜绪嘴角微微一弯，月色黯淡。
17
渡边美穗第二天专门去图书馆找世界史相关的书籍，无意中发现一本画册，其中有一幅十五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画成的肖像画。
画中的少女，衣饰繁复，眼神悲戚，像一场华美的梦。但这位中世纪的少女，分明就是小坂菜绪。
背后附有对少女的介绍。
少女是中世纪的公主，年纪轻轻却身患重病，国王为了挽回女儿的生命，跟被视为不洁生物的吸血鬼签定了契约，吸血鬼少女就此诞生。
「不请自来者不得进入」，是吸血鬼从古流传下来的戒律。
避开阳光，讨厌照相是吸血鬼最大的特征，他们的身影无法映在镜头里。
画册从手中滑落，她的世界戛然而止。在这漫长的静止中，渡边美穗想到了那个梦。
“菜绪真的是…吸血鬼吗？”
她好像在步入深海，无尽的恐惧向她涌来，她在此触礁沉没。
18
但渡边美穗还是决定如约前往。
昨夜有雨，下到清晨才停。小坂菜绪早早等在公寓门口，脚边积了一滩水洼。
少女笑容明亮，娴静乖巧，怎么看都不像吸血鬼。
渡边美穗笑着奔向她，余光瞥见水洼，没有，少女没有倒影。笑容一瞬僵在脸上。
小坂菜绪正准备上前迎接她，渡边美穗却直直倒在她面前。
“美穗？”
“抱歉，好像脚有点扭伤了。”渡边美穗装出吃痛的神情，拼命地在心里向她道歉。
没办法，她还是惧怕。就算少女不会伤害她。
“那我背美穗回去。”小坂菜绪不由分说地将她背起，单薄的肩胛竟好好承受住她。
渡边美穗贴着少女的蝴蝶骨，在她背上心绪纷乱。随着路上颠簸，她的心也跟着震颤。
为什么非要是吸血鬼呢？
她回想起那个下午，宫田爱萌看的那本书。吸血鬼游离在这世间，连灵魂都干涸。
心疼一下子占了上风。但对未知的恐惧，又一下子击退她。
她竟矛盾了一路。
“下次再一起出去吧！”小坂菜绪凝望着她，说这话时头还歪了一下。
渡边美穗面对这样的她，又怎么敢说重话：“好。”
当夜，渡边美穗失眠了。拿起手机输入一段文字后又删去，放下手机辗转，不断循环往返。
按发送键的手在微微颤抖。
“明晚去看电影吗？”
另一头，小坂菜绪秒回了消息：“好呀。”
19
怕少女不爱喝汽水，渡边美穗绕远路买了两杯奶茶在路灯下等她。
渡边美穗其实这一整天忐忑不安，但在见到少女的瞬间都烟消云散。
夜里看电影的人不多，渡边美穗又挑了远离人群的座位，等电影开幕，周遭静默，如同二人独处。
“我这杯味道有点奇怪，菜绪的尝起来怎么样？”渡边美穗很后悔点了只有名字好听的饮品。
小坂菜绪大大方方递过自己那杯，渡边美穗反倒忸怩起来。
这只是少女表达友爱的方式。她一边劝慰自己一边尝了一小口。
实在太过甜腻了。
等到散场，电影的内容差不多都已忘光。
回家路上，行人稀少，两人踩着月光，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小情侣靠着斑驳树影接吻。
渡边美穗不好意思地走到外侧，无处安放的指尖无意掠过荆棘。
小血珠从伤口处涌出，在月色下如同珍珠。
等她后知后觉感受到痛，手指已被人衔吮。灵巧舌尖轻轻舔舐创处，不时与指尖碰触，小小的獠牙也剐蹭到她。
渡边美穗愣了一下，小坂菜绪动作一顿，不安地抬眸凝神望向她。目光交汇的刹那，渡边美穗的眼神柔和起来：
“没事的，菜绪。”
就算得她允许，小坂菜绪也只是收敛地舔了几下伤口，为她止血。
“对不起，我…”少女心怀愧疚，不敢看她眼眸，低下头为出格的举措自责。
“我知道菜绪的秘密。”渡边美穗稍显强势地拉着少女躲进斑驳树影，迫使少女背倚着墙，无处可逃，树影落在二人身上。
“但我果然还是想和菜绪成为朋友。”
细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灰扑扑的阴影，那双眼睛比太阳耀目。
渡边美穗露出白皙侧颈，主动贴上少女轻颤的唇齿。皮下深约一厘米处就是她的颈动脉，少女应该可以感知流经的血液。此时渡边美穗心跳很快，脸上温度也陡然升了几度。
小坂菜绪伸手和她十指相扣，小小的獠牙刺入皮肤，并没有半分痛楚。她甘愿分出一小部分生命，与少女紧密相连。
可少女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肩头。
“怎么了，是不好喝吗？”渡边美穗不免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美穗一直都这样包容我，从初次见面开始。”
小坂菜绪湿漉漉的眼眸彻底击沉了她。
“很久很久以前，你侍奉着上帝，却对不洁的我产生了深深的友情。后来这件事被修道会知晓，作为撒旦的盟友，你被判定为异教徒，要被处以火刑。在处刑前夜，你说比起被烈火焚烧，不如将血献给我…就这样，我失去了唯一的挚友…好在几百年后，我们再度相遇了。”
“那时的梦，原来是…”渡边美穗感到一阵晕眩，眼前一黑，倒在了她怀里。
20
渡边美穗在家中醒来，却没见着小坂菜绪。急急忙忙冲出家门，正撞上潮纱理菜提着几大包行李。
“是要…搬走吗？”
“嗯。”潮纱理菜看起来神色匆忙，身后的那个纸箱也很让人在意。
“菜绪呢？”渡边美穗触摸到侧颈上的创可贴，想到昨夜，难道是在生她的气吗？不然为什么不告而别。
“忘了她吧，这是为你好。”潮纱理菜一面催促搬家公司，一面想摆脱她。
“我是不会忘了菜绪的。我…我知道她的秘密。”
潮纱理菜皱着眉轻声叹息：
“曾经，有个和你一样的女孩子，她在很小的时候认识了菜绪，可随着时间推移，女孩长到和菜绪一般年纪，甚至超过了菜绪，而菜绪永远都是少女。并不后悔遇见了菜绪，只是没法与她一同变老。你有承受这种痛苦的觉悟吗？”
那个女孩，潮…是亲人……不知为何，渡边美穗无法立刻做出答复。
“这就是你的觉悟吗？”潮纱理菜冷笑一声，带着行李一步一步走出她的世界。
21
为什么没能立即回复呢？明明自己根本不在意那种事情。
渡边美穗陷入懊悔。
“美穗，”小坂菜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只唤出她的名字便没了下文。
渡边美穗难以置信地回头，小坂菜绪真的站在身后，连湿漉漉的眼眸都跟昨夜相同。
“为什么要走？”
“潮她为了我偷拿血袋，被护士长发现了…其实我是来…”小坂菜绪张了张口，却发不出那几个音节，“我果然没办法说出永别…”
“菜绪……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嗯。”
等少女走后，渡边美穗又做了一个与她有关的梦。
她们相遇在一个阴天，少女羡慕修女如太阳般炽热开朗，修女被少女的学识与美丽深深吸引。她与她书信往来，少女们的心事全成了笔下的诗，孤独的灵魂交织，禁忌之花落下种子。
某天少女的信没有到来，修女登上高楼去探望朋友。少女面色苍白，但还是笑着迎接，只说是最近食物不足来宽慰她。
那一夜，两个人就着月光取暖。
就算醒来了，渡边美穗也深切地记得是如何在月下从她的唇齿间窃走那个吻的。
她吻过的唇说出了不为人知的秘事，而她，任由那朵花占满胸腔，任凭少女吻下去。
21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应该说出来。生命只是时间中的一个停顿，一切的意义都只在它发生的那一时刻。不要等。不要在以后讲这个故事。」
渡边美穗在月光下奔走，她跟那夜一样闯入校园，只是少女不在身边。
少女果然在这，并占据了她的桌椅。
小坂菜绪趴在桌上，眉间全是解不开的愁苦。窗帘随风晃动，少女随之时隐时现。
她究竟在拼命珍惜什么呢。
“菜绪，”渡边美穗微微喘气，薄汗浸湿了衣襟，黏黏腻腻，像极了潮湿的回忆，“我…”
“美穗！”小坂菜绪一下跃起来将人圈进怀里，伏在她肩头低声啜泣。
渡边美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我刚才梦到了菜绪，在梦里我对菜绪，对菜绪做了…”
“那不是梦，美穗。”小坂菜绪用力擦着眼角，稍稍侧过头，她在渡边美穗主动露出侧颈的时候就应该，就应该像这样，什么也不顾地与她接吻。
22
月亮缓缓吞下太阳，光与影在白昼交织。
“好漂亮…”少女惊呼出声，下意识望向身侧。
“是日全食哦。太阳和月亮重叠引发的天文现象。在同一观测地点，几百年一见。”渡边美穗将行李都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去与她相扣。
“就像我们一样…太阳与月亮，经过数百年时光，再度相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皆既食
